首都深秋的冷风,顺着公寓的窗缝嗖嗖地往里灌。
那段伪造的录音,就像是一颗在化粪池里引爆的炸弹,不仅威力巨大,而且溅得陈正锋满身都是洗不掉的恶臭。
短短半天时间,网上的风向已经彻底烂透了。但真正让陈正锋感到脊背发凉的,不是网民的谩骂,而是他那部一直安静得可怕的手机。
陈正锋是个老刑警,平时在系统里人缘不差,江海市局、省厅,甚至部里,都有不少赏识他、支持他的老领导和战友。前几天他扒了裴敬之的画皮时,这些人还在私下里拍手称快。
可今天,从那段录音爆出来到现在,整整六个小时,他的手机死气沉沉,连一条问候的微信都没有。
大家都在躲着他。
“嗡……”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陈正锋猛地低头,屏幕上显示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省厅一位平时很提携他的老局长。
陈正锋赶紧点开。
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正锋啊,网上的录音影响太坏了,上面震怒。不管真假,现在的局面对你很不利。局里开会讨论,有人提议是不是该把你负责的案子先放一放。你这段时间……先别联系大家了,避避风头吧。】
看着这行字,陈正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到了谷底。
“先放一放”、“别联系了”、“避避风头”。
这些字眼,就像是一把把软刀子,把陈正锋在体制内最后的几根救命稻草,也给齐根斩断了。
他理解这位老局长的难处。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跟一个“伪造物证、刑讯逼供”的停职黑警沾上边?哪怕大家心里知道他可能是被冤枉的,但在那汹涌的民意和铺天盖地的“铁证”面前,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去替他挡枪。
这就是百口莫辩。
你站在阳光底下,可所有人都指着你,说你是地沟里的老鼠。
“呼——”
陈正锋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我下楼买包烟。”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陈队……”沈若晴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着他略显萧瑟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正锋摆摆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公寓楼下就有个便利店。
陈正锋推门进去,走到收银台前:“老板,拿包利群。”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用手机看短视频。短视频的声音开得很大,整个便利店里都回荡着那个激昂的解说音:
“……这种为了洗白贪官老子,不惜动用私刑、伪造物证的恶警陈正锋,就是咱们老百姓头顶上的毒瘤!强烈呼吁有关部门介入严查!”
陈正锋掏钱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便利店老板抬起头,接过陈正锋递过去的钱,一边找零,一边无意中扫了陈正锋一眼。
老板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看看手里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眼眶深陷的陈正锋,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防备和深深厌恶的目光。
老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找零的硬币直接扔在了柜台上,连句“慢走”都没说,就像是在躲瘟神一样,把头偏到了另一边。
硬币在玻璃柜台上打着转,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正锋沉默地拿起烟和硬币,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首都的街头,人来人往。
陈正锋顺着马路牙子漫无目的地走着。他高大的身躯走在人群里,却觉得周围的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能感觉到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虽然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他,但那种草木皆兵的错觉,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
二十年了。
他为了这身警服,为了父亲的清白,流过血,拼过命,无数次在鬼门关前打转。他把那些喝人血的贪官污吏送进监狱,他帮那个告状无门的孙保国老汉讨回了公道。
他以为自己是一堵墙,能替老百姓挡住外面的妖魔鬼怪。
可现在呢?
他拿命保护的那些人,正躲在屏幕后面,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要扒了他的皮,要他去死。
这滋味,太苦了。
苦得连胆汁都泛着酸水。
走到一个僻静的街角,陈正锋靠在电线杆上,拆开那包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在冷风中把烟点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第一次,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尝到了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没有战友,没有支持,甚至连被他保护过的人,都在朝着他扔石头。
抽完这根烟,陈正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地碾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半个小时后,陈正锋拎着两份打包好的盒饭,重新推开了公寓的门。
“先吃点东西吧,熬了一晚上了。”陈正锋把盒饭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若晴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头看着他。
她看到了陈正锋眼底的红血丝,也知道他刚才在楼下可能遭遇了什么。她心里一阵发酸,忍不住开口:“陈队,如果……如果你觉得撑不住了,咱们可以先……”
“撑不住?”
陈正锋一边拆着一次性筷子,一边抬眼看着沈若晴。
他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没有沈若晴想象中的崩溃和委屈。相反,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那团火不仅没灭,反而烧得更加纯粹、更加坚韧。
“若晴。”
陈正锋夹起一口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刚才在街上溜达了一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骂我,是因为他们被司徒朗那帮畜生蒙了眼,不是因为他们心黑。我当警察,替老百姓蹚雷,本就不是为了听他们说句谢谢的。”
陈正锋握着筷子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只要这世上还有像孙保国大爷那样,冤屈得连哭都找不着地方的人。我陈正锋受这点委屈,算个屁。”
听到这句话,沈若晴的眼眶“唰”的一下红了。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见过太多在网络暴力面前崩溃、抑郁、甚至像她师父那样走上绝路的人。人言可畏,这四个字足以压断任何一条硬汉的脊梁。
可是陈正锋没有。
他的骨头,比这世上最硬的钢还要硬。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他却依然能从烂泥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守着他心里的那杆秤!
“好。”沈若晴胡乱地抹了一下眼角,扯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算个屁!咱们吃饭,吃饱了,去干翻那帮伪君子!”
两人匆匆扒完盒饭,重新回到了电脑前。
“底噪的波形图我已经提取出来了。”沈若晴恢复了工作状态,指着屏幕上那段音频破绽,“但这还不够,咱们光证明它是假的没用,咱们得知道司徒朗下一步想干什么。他费这么大劲把你搞臭,绝对不只是为了出口恶气。”
就在这时,沈若晴在另一台电脑上挂着的一个内部新闻线索群里,突然弹出了一条加粗的匿名消息。
沈若晴扫了一眼,脸色骤变,猛地坐直了身子。
“陈队,你过来看这个!”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
陈正锋凑过去,只见那条消息写着: 【内部可靠消息:鉴于江海市公安局原局长陈正锋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及伪造证据,引起巨大的社会舆论反弹。高层正面临空前压力。为平息民愤,维护司法公正形象,上面有意对陈正锋主导侦办的所有案卷进行‘重新评估’。包括已进入死刑复核阶段的赵慎言案,以及正在被秘密接管调查的裴敬之相关线索。】
轰——!
看着“重新评估”这四个字,陈正锋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
他死死盯着那条消息,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他终于看懂了。
他终于看懂了司徒朗这盘棋,到底有多么歹毒,多么阴险!
这才是那个“影子”,这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动用整台舆论机器不惜一切代价要搞臭陈正锋的真正目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陈正锋一拳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眼底的怒火犹如火山喷发。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一个基层警察的清白!他们要的,根本不是骂倒我陈正锋一个人!”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沈若晴,咬牙切齿地剖析着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阴谋:
“他们知道裴敬之被抓,底线已经保不住了。所以,他们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把我这个办案的主力,塑造成一个弄虚作假、为了翻案不择手段的恶警!”
“只要老百姓相信我陈正锋是个坏人,是个伪造证据的酷吏。”
“那我在法庭上拿出的那些赵慎言的罪证,我在最高检听证会上抛出的那些裴敬之的黑料,在老百姓和高层眼里,就全都是被污染过的‘毒树之果’!”
陈正锋每说一个字,沈若晴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叫什么?
这就叫釜底抽薪!
他们不用去跟秦远山在会议桌上硬碰硬,他们直接在社会面上,把办案人的信誉给摧毁了!
“重新评估……”
陈正锋冷笑着,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要吃人的决绝。
“好一个重新评估!只要案子发回重审,他们那只看不见的手就能重新伸进卷宗里。赵慎言那个原本板上钉钉的死刑,就能借着‘证据存疑’的由头改判无期,甚至保外就医!裴敬之那些脏事,也能被他们洗得干干净净!”
这才是司徒朗真正的绝杀!
他不是在毁陈正锋,他是在用人心的压力,去毁掉那个刚刚被陈正锋拼了命才挖出来的“真相”!
他要让老百姓对“真相”本身,彻底失去信任!
“太可怕了……”沈若晴喃喃自语,手心里全是冷汗,“如果让他们得逞,那我们这几个月、这几年,甚至你们两代警察二十年的心血,就真的全盘皆输了。”
“所以,我不能输。”
陈正锋猛地直起身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打进公寓,照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犹如战神般不可侵犯的金光。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内部消息,眼里的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旺,都要烈!
“若晴,你明白吗?”
陈正锋看着沈若晴,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我陈正锋是个什么下场,是被开除还是被扒了这身皮,我不在乎。”
“但这一仗,我绝对不能输!”
“因为如果我输了,那倒下去的不只是我。是二十年前那个雨夜里被害死的陈国栋!是那个剖开胸膛藏证据的周文!是废车场里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的严培之!是好不容易等来平反通知书的孙保国!”
“是所有被昭雪的人,所有为这条路死去的人。”
陈正锋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如果我退了,他们,就全都白死了!”
绝境又如何?被全世界抛弃又如何?
当退无可退的时候,那就是把命豁出去,也要撕下敌人一块肉的时候!
“他们今晚八点,不是要开全网直播吗?”
陈正锋抓起那个装满铁证的双肩包,眼神如同一头终于挣脱了枷锁的猛虎,“既然他们想用这套话术、想用那台机器来掩盖真相。那咱们,就去他的老巢,把他的那张‘良心’的画皮,当着全中国老百姓的面,硬生生地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