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cbd的复式公寓里,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刚才那股子要掀翻天地的杀伐气,在沈若晴喊出“去直播间加点料”之后,慢慢沉淀了下来。她站在那块贴满线索的白板前,肩膀微微地往下塌了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抽干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气。
陈正锋没有说话,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走过去,默默地放在沈若晴手边的桌子上。
他懂这种感觉。
当你在无尽的黑夜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突然有一天,那个戴着面具的仇人真真切切地露出了脸,那种夹杂着狂喜、愤怒和委屈的滋味,能把一个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揉碎了。
“喝口水。”陈正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个老刑警特有的沉稳和安抚。
沈若晴回过神来,看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没有去端。她伸出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的情绪重新装回那个冷硬的躯壳里。
可是,当她再次抬起头,看向屏幕上司徒朗那张温文尔雅的照片时,眼眶里的红血丝还是出卖了她。
“陈队。”沈若晴的声音有些哑,“咱们认识好几年了吧?”
陈正锋点点头,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从滨河市那场大雨算起,三年多了。那会儿我刚接手宋廷岳的案子,像个没头苍蝇。要不是你塞给我那张名片,暗中给我递线索,我连省城的边都摸不到。”
“是啊,三年多了。”
沈若晴苦笑了一声,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某种极为久远的回忆里。
“这三年,我们一直单线联系。你出警,我爆料。你把一个个保护伞送进监狱,我把一篇篇报道发到网上。我们配合得很默契,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我一个大好年华的女记者,图什么?”
陈正锋看着她,坦诚地说:“我查过你。但你的档案做得很干净,除了知道你是顶级调查记者,别的什么都查不到。我也好奇过,这世上明哲保身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蹚这浑水,死咬着这台连公检法都敢黑的舆论机器不放?”
沈若晴转过头,看着陈正锋。
那一瞬间,陈正锋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一种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沉重。
她不是一个为了所谓的新闻理想而盲目冲锋的工具人。她,是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战士。
“因为这条路,我是替别人接着走的。”
沈若晴端起那杯温水,双手捧着杯壁,借着那一点点温度来驱散手心里的冷汗。
“我刚才跟你说,这套话术,七年前活活骂死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师父。”
沈若晴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放得很慢。
“我师父叫林致远,是国内最早的一批调查记者,也是一家老牌南方报业的主编。他那个人,脾气臭,不通人情世故,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就靠着一支笔杆子活着。他常跟我说,记者这行,就是替老百姓当眼睛的,这双眼睛要是瞎了,天就黑了。”
“他教我写新闻,教我怎么卧底,教我不管对方多有钱多有权,稿子里只能有‘真话’这两个字。”
听到这里,陈正锋的心口微微一酸。他想起了秦远山,想起了严培之。两代人,不同的职业,却有着同样硬挺的脊梁。
“七年前,我师父查到了一桩惊天大案。一家在纳斯达克上市的大型药企,为了削减成本,在儿童疫苗里掺假。”
沈若晴的手微微发抖,杯子里的水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拿到了药企内部的质检单,拿到了受害儿童的病历,甚至买通了内部的财务,拿到了他们向监管部门行贿的账本。铁证如山。”
“稿子已经排好了版,明天一早就要见报。”
沈若晴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陈正锋,“可就在那个晚上,天塌了。”
陈正锋眉头紧锁,他已经猜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但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依然觉得惊心动魄。
“那台机器,启动了。”
沈若晴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
“他们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一夜之间,几百个大V同时发难,几万个水军涌入各大论坛。用的就是今天对付你的这套话术模板。”
“他们先是假惺惺地说,‘林主编曾经是个好记者,但很可惜,他没能守住底线’。紧接着,他们抛出了一份伪造的海外银行流水,说我师父收了竞争对手五百万的黑钱,故意捏造假疫苗事件,就是为了做空那家药企的股票。”
沈若晴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多可笑啊。我师父那个连件好大衣都舍不得买的老头,竟然成了操纵股市的金融黑手。”
“可是老百姓信了。因为带头说话的,就是司徒朗。当时司徒朗是那家药企的独立董事,他用他那张‘传媒良心’的脸,在电视上痛心疾首地谴责我师父,说他是新闻界的败类,是吃人血馒头的敲诈犯。”
陈正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这种被千夫所指、百口莫辩的滋味,他这几天才刚刚尝过。而七年前那个老记者,面对的却是一场毫无防备的单方面屠杀。
“我师父想辩解,可是他的微博被封了,报社的电话被打爆了。高层迫于压力,连夜撤了稿子,直接把他开除。他走在街上,被那些自诩正义的网民扔臭鸡蛋,被人泼粪水。他家里的窗户,天天晚上被人用石头砸碎。”
沈若晴眼眶通红,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陈队,你知道最绝望的是什么吗?不是敌人有多强大,而是你拼了命想保护的那些人,他们站在敌人的身后,朝你吐口水。”
“我师父熬了半个月。他一辈子信奉的真理,被那台机器碾得粉碎。”
“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他坐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抽了一整晚的烟。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躺在浴缸里,割了腕。水都红透了。”
沈若晴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连一句辩白,都没能传出去。他就那么含冤带屈地,孤零零地走了。”
陈正锋听得眼角直跳。
这和父亲陈国栋当年的遭遇何其相似!一个是坚持查案被灭口,最后背上“畏罪自杀”的黑锅;一个是坚持报道真相被逼死,最后落得个“收钱造谣”的骂名。
那只藏在幕后的手,不管是赵慎言还是司徒朗,他们杀人的手法不一样,但诛心的手段,却如出一辙的恶毒。
“师父下葬那天,没有几个人去。我在他的墓前磕了三个头。”
沈若晴把手里的水杯放下,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最底下的一个保险柜前,熟练地按下密码。
“咔哒”一声,保险柜开了。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防水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硬壳笔记本,还有一个老式的u盘。
沈若晴拿着这两样东西,走回陈正锋面前,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从那天起,我辞了职。我不敢用真名,换了名字,化身自由调查记者。”
“我这几年,没日没夜地查,就是为了摸清这台机器的底细。我一路追到了滨河市,因为我知道那家药企的钱,最后洗到了宋廷岳的盘子里。”
沈若晴看着陈正锋,眼神里有一种历经千帆的沧桑。
“也就是在滨河市,我遇见了你。我查了你父亲的案子。我发现,原来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在跟这个庞然大物死磕。陈队,你还记得当年我名片背后写的那句话吗?‘你父亲的案子,我查了三年。’那是我在这条追凶路上,写给你的投名状。”
陈正锋看着桌上的那个破旧笔记本,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终于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为什么对那台舆论机器的运作了如指掌。她是在用自己的青春和前途,去填补师父当年留下的那个血窟窿。
“这是什么?”陈正锋指着桌上的东西问。
“这是我师父临死前,留给我的。”
沈若晴的手指抚摸着那个旧笔记本的封皮。
“这里面,不仅有那家药企造假的铁证,还有他当年查到的一份暗网名单。名单上,记录了那台舆论机器早期买通各路大V、操控水军的原始资金流水。这才是真正能要了司徒朗命的东西!”
陈正锋眼睛一亮:“有这种东西,你为什么早点不发出来?!”
“发出来?”沈若晴苦涩地摇了摇头。
“陈队,今天早上我刚给你上过课,你怎么又忘了?”
“我一个人,斗不过那台机器。我就算把这些东西甩到网上,司徒朗有一万种方法让它在五分钟内消失。然后他们会查到我,说我是‘劣迹记者’的徒弟,说我贼心不死、继续伪造证据。我发出来,就是去送死。”
沈若晴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安全的、绝对不会被这台机器扭曲的渠道。”
“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能直接刺穿他们法治保护伞的刀。”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正锋,一字一句地说道:
“直到,我遇见了你。”
陈正锋浑身一震。
他看着沈若晴,突然觉得,桌子两边的他们,就像是两块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陈正锋有体制内的刀,有查案抓人的手段,有裴敬之的铁证。
沈若晴有体制外的笔,有操控舆论的反击力,有司徒朗的罪证。
只有他们两个人联手,把官方的铁案和民间的舆论彻底绑死,才能真正地掀翻那张高高在上的椅子!
“陈队。”
沈若晴直起腰,看着陈正锋。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和理智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经年累月的隐忍和无尽的孤独。
“我帮你,不只是为了你。是因为,你手里有铁证,我手里有师父的遗志。”
她伸出手,按在那个破旧的笔记本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更因为——把我师父骂死的那套话术,和正在把你往死里整的那套话术,是同一只手。”
“我们要扳倒的,是同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照进这间堆满线索的公寓里,落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沈若晴看着陈正锋的眼睛,眼底涌动着足以燎原的烈火。
“这一次。”
她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不想,再让任何一个敢说真话的人,像我师父那样,孤零零地,含冤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