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的早晨,风里透着一股能把人骨头吹透的干冷。
早上七点,某中央级媒体大楼楼下的24小时咖啡馆里,没什么客人。轻柔的纯音乐在空气里流淌,咖啡机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陈正锋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他穿着那件沾过血、也吹过一整夜冷风的黑色旧夹克,背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双肩包。包里,装着严培之拿命换回来的原始录音,还有那段让裴敬之画皮落地的雨夜视频。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面,最后落在靠窗角落里的一个卡座上。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齐耳的短发干练利落,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面前摆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冰美式。她正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眉头微微蹙着。
似乎是察觉到了脚步声,女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陈局长,比我预想的来得早啊。”沈若晴合上电脑,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熟稔的笑意。
陈正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把那个装满铁证的双肩包放在了手边。
“在咱们这行,慢一步,可能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陈正锋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几年前在滨河市那个暴雨如注的街头,她撑着黑伞递过名片的场景。
几年过去了,她的眼神依然像当初那样,透着一股子能把黑夜撕开的锐利。
服务员走过来,沈若晴没等陈正锋开口,直接替他点了单:“一杯双份浓缩,热的。这位警官需要提提神。”
等服务员走开,陈正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单刀直入:“网上的情况,你都看到了。我活了三十多岁,破过大案,抓过死刑犯,可昨天那一整天,我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
陈正锋的语气里,压抑着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我把赵慎言送进去了,把裴敬之的画皮扒了,我手里捏着能把那座山炸平的铁证。可结果呢?睡了一觉起来,我成了一个为了泄私愤、破坏国家法治根基的酷吏。”
他苦笑了一声,摊开双手,“沈大记者,我以前觉得,只要有证据,哪怕天塌下来我也能顶回去。可现在,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在泥潭里挥王八拳的傻子,根本找不着对手在哪。”
沈若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服务员把那杯冒着热气的浓缩咖啡端上桌,她才端起自己的冰美式,轻轻抿了一口。
“陈队——我还是习惯这么叫你,顺口。”沈若晴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陈正锋。
“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觉得老百姓瞎了眼,听信了水军的谗言?”
陈正锋没吭声,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是默认了。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沈若晴的话说得很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直白。
“陈正锋,你是个顶尖的刑警。在你们警察的逻辑里,案子是怎么破的?是靠物证、人证、dNA、口供。只要这些东西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在法庭上,法官就得敲锤,犯人就得认罪。”
“这是规则,也是你们的信仰。”
沈若晴伸手点了点陈正锋放在手边的那个双肩包。
“可是,这里不是法庭。这里是舆论场。”
“在这个战场上,没人关心你的U盘里装了几十个G的视频,也没人有耐心去听你那些带着杂音的原始录音。老百姓上一天班已经够累了,你指望他们像法官一样,拿着放大镜去分辨谁是谁非吗?”
陈正锋愣住了,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那他们关心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他们只关心你的故事,够不够‘爽’,够不够‘信’。”
沈若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像锥子一样扎进陈正锋的脑子里。
“你回想一下他们泼你的那些脏水。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反驳你的证据?因为他们知道,证据是真的。所以,他们绕开了证据,直接去攻击你这个人!”
沈若晴拿过一张餐巾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两个圈。
“左边这个圈,是你父亲陈国栋被冤枉、你隐忍二十年复仇。这是一个‘孤胆英雄’的故事。”
“右边这个圈,是他们放出来的:你脾气火爆、打断过嫌疑人的腿、无视法庭纪律、把老前辈逼上绝路。这是一个‘心理扭曲的复仇狂’的故事。”
沈若晴用笔尖重重地戳在右边的圈上。
“在网民眼里,哪一个故事更刺激?哪一个故事更符合他们对‘权力滥用’的刻板印象?显然是后者。”
“一旦他们接受了你是个‘疯子’的设定,那你包里那些拿命换来的证据,在他们眼里,就全成了你为了泄愤而伪造的假货!”
嗡——
陈正锋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若晴画在餐巾纸上的那两个圈。这几天里,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的困局,在这个女人三言两语的剖析下,竟然变得如此清晰、如此赤裸裸!
他不是输在证据不够硬。
他是输在了战场上。
在这个由人心和情绪构成的全新战场里,对手根本不用跟他拼刺刀,人家直接在源头上,把他的信誉给釜底抽薪了!
“可怕吗?”沈若晴看着陈正锋不断变幻的脸色,淡淡地问。
“可怕。”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吐出这两个字,“杀人诛心。他们不用费一枪一弹,就能让我变成一个众叛亲离的过街老鼠。”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沈若晴合上笔盖,眼神变得空前冷厉。
“你以为,能在半夜十二点,统一协调上百个大V账号,把陈年旧案翻出来断章取义,并且精准避开所有敏感词,把这把火烧到全网。这是几个零散的网民能干出来的事吗?”
沈若晴冷笑了一声,“陈队,泼你脏水的,不是老百姓。而是一台庞大的、精密运转的舆论机器。”
陈正锋目光一凝:“舆论机器?”
“对。”沈若晴点了点头,“这台机器,有专门的编剧负责写剧本,有公关公司负责买热搜,有无数的水军账号负责带节奏。只要上面那只手往下发一个指令,这台机器就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把一个黑心资本家洗白成大慈善家,也能把你这样的真警察,踩成千古罪人。”
沈若晴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从三年前我跟进裴敬之这条线开始,我就注意到了这台机器的存在。每当汉东省有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丑闻爆出来,这台机器就会立刻启动。要么抛出一个娱乐圈的惊天大瓜转移视线,要么就把揭黑的人塑造成‘别有用心’的敌对势力。”
“这台机器背后,站着的就是那个‘位置’。”
说到这里,沈若晴看着陈正锋,眼神里透出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惺惺相惜。
“我追了这只手三年。我手里攒了无数他们操控舆论的证据,可我扳不倒他们。因为我缺少一个能把他们那个法治画皮一击毙命的‘铁证’。”
“而你,”沈若晴指了指陈正锋的双肩包,“你是个好警察,你拿到了铁证。但你不会用,如果任由你把这些东西甩到网上,不到十分钟就会被他们删得干干净净,甚至反咬你一口。”
这就是他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
并肩数年,在这一刻,两人终于把各自的底牌,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桌面上。
陈正锋习惯了用枪和证据说话,他刚猛、决绝,是一把能劈开任何铁幕的刀。
而沈若晴,深谙人心与传媒的法则,她冷静、犀利,是一张能网住天下悠悠众口的大网。
“我懂了。”
陈正锋看着沈若晴,眼神里的颓丧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猎手嗅到血腥味时的兴奋和果决。
“以前,我只知道低头查案。今天,你算是真真切切地给我上了一课。”
陈正锋把手里的双肩包拎起来,直接推到了沈若晴的面前。
“严培之留下的原始录音、裴敬之的无署名批示,还有当年那个雨夜杀人视频的高清版。全在这里头。”
陈正锋看着她,语气沉稳如山,“从现在起,我出铁证,你出笔杆子。这场仗怎么打,什么时候放料,怎么带节奏。你来指挥。”
这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把两代人拿命换来的东西,把能够掀翻天的底牌,就这么痛快地交到了一个记者的手里。
沈若晴看着面前的背包,饶是她见惯了大风大浪,这一刻,呼吸也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她没有推辞,伸手把背包拉了过来。
“陈队,你信我,我也不会让你失望。”沈若晴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他们既然想玩舆论战,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舆论反噬’。”
会面基本结束。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大亮,上班早高峰的车流让街道变得喧闹起来。
陈正锋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苦涩的浓缩咖啡,准备起身。
“等一下。”
沈若晴叫住了他。她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叠好的A4纸,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下一步的反击计划?”陈正锋接过纸。
“不。这是一张图。”
陈正锋展开那张A4纸,发现上面打印着一张错综复杂的折线图。横轴是这几天的时间线,纵轴是全网关于他“滥用职权、公报私仇”的舆情热度。
整张图呈现出几个极其陡峭的波峰,就像是几座险峻的山峰。
“这张舆情走势图,是我昨晚连夜用数据模型跑出来的。”沈若晴站起身,走到陈正锋身边,用手指点在图上那几个最高耸的波峰上。
“你看这些舆情爆炸的时间点。”
顺着她的手指,陈正锋看到,在每一个波峰的起始位置,沈若晴都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名字。
那是三个在微博和短视频平台上,粉丝高达几百万的时政类大V账号。
“陈队。”
沈若晴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直指要害的冰冷。
“你刚才问我,找不到对手在哪?”
“这就是对手。”
她修长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那三个红圈上。
“网民是潮水,潮水是没有方向的,风往哪吹,他们就往哪涌。”
沈若晴转过头,看着陈正锋,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推动潮水的,从来都是固定的几块石头。这三个大V,就是那台舆论机器最核心的‘石头’。昨天晚上,就是他们三个带头抛出了你那桩五年前的旧案,把水彻底搅浑的。”
陈正锋死死盯着那三个名字,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头锁定了猎物的鹰。
“我把你的铁证剪辑、放料,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如果任由这几块石头继续砸,咱们的火还没点着,就会被他们彻底扑灭。”
沈若晴把那张图塞进陈正锋的夹克口袋里。
“陈队,对付躲在屏幕后面的鬼,你们警察,应该比我更有办法吧?”
沈若晴退后一步,冲着他微微一笑。
“找到扔石头的人。你才算,真正入了局。”
陈正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重若千钧。
他懂了。
沈若晴在明处用笔杆子反击,而他,要在暗处,把那台舆论机器的螺丝,一颗一颗地给它拧下来!
“谢了。”
陈正锋没有多说半句废话,转身拉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大步走进了首都清晨的寒风中。
新战场的门,正式推开了。
而那三块自以为躲在网络背后、可以肆意操纵人心的“石头”,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惹上了一个怎样可怕的煞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