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公安局,专案组办公室。
昨天的离别和悲壮仿佛还停留在空气里,但今天一早,整个屋子里的气氛,却已经变了味。不再是那种压抑的悲痛,而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憋屈到了顶点的愤怒。
“砰!”
老李把厚厚一沓刚刚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狠狠地摔在陈正锋的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锋子,你看看!你看看这帮躲在屏幕后面的王八羔子,都特么写了些什么阴间玩意儿!”老李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绷了起来,一双牛眼瞪得老大,满是红血丝。
陈正锋坐在椅子上,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A4纸。
那是一篇全网点击量已经破了千万的爆款文章,标题大得刺眼,用的是黑体加粗:
《为泄私愤,毁国家法治根基!起底江海市某“打黑英雄”的真面目》
陈正锋面无表情地往下看。
文章的文笔非常老辣,字里行间没有带半个脏字,却字字诛心。它先是洋洋洒洒地回顾了陈国栋平反的过程,话锋一转,直接把矛头对准了陈正锋。
文章里说,陈正锋为了给父亲报仇,已经陷入了某种病态的偏执。他利用手中的公权力,打着“扫黑除恶”的旗号,大搞株连和运动式办案。甚至在最高检的听证会上,无视法庭纪律,咆哮公堂。
最狠的是,这篇文章不知从哪里挖出了陈正锋五年前在基层派出所办过的一桩旧案。当时一个地痞流氓拿刀挟持人质,陈正锋为了救人,下手重了点,打断了那流氓的一条腿。
就这么一件当年被局里记过嘉奖的见义勇为案,在文章里,被断章取义地描绘成了:“陈某某在日常执法中,习惯性使用暴力,行酷吏之实,将普通百姓视为草芥。”
紧接着,下面还配了几张模模糊糊的照片,全是陈正锋这几年在抓捕现场时,眼神狠厉、制服带血的抓拍。在那种阴间滤镜的渲染下,活脱脱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底下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彻底失控了。
“天哪,亏我前两天还觉得他是个为父昭雪的英雄,原来是个公报私仇的酷吏!” “听说他还去查了裴老?裴老是什么人,那可是咱们国家法治的圣人!这姓陈的简直是疯狗,逮谁咬谁!” “他爹的案子就算有冤,也不能成为他肆意践踏法律的借口!强烈要求上面严查陈正锋!” “把权力交给这种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人,太可怕了!”
陈正锋慢慢放下那张纸,没说话,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
《所谓的“连根拔起”,不过是派系倾轧的遮羞布》 《警惕!别让正义的旗号,成了某些人上位的垫脚石》
铺天盖地。
一夜之间,各大门户网站、自媒体大V、甚至一些看似中立的法制评论员,全都在同一时间开了口。他们就像是得到了一张统一的通稿,从各个角度、各个层面,对陈正锋进行着一场无死角的剥皮拆骨。
“陈局……”
林慕雪推门走进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脸色惨白,“我刚才找网监大队的朋友查了。这次的舆论风暴,不是网民自发的。背后有很明显的水军公司在推波助澜,所有的爆点都在今天早上八点整统一爆发。而且……”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发颤:“而且,很多发布这些文章的账号,背后的注册地都在海外,服务器根本查不到。对方的手笔太大了,咱们局里的宣传科想压热搜,上面直接给驳回了,说要‘保证公众的知情权和言论自由’。”
“去他大爷的言论自由!”
老李一脚踹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摆明了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那帮畜生在现实里搞不死咱们,就跑到网上来泼脏水!锋子,咱们不能就这么干挺着挨骂啊!你把你手里的那些录音和视频放出去!让老百姓看看,到底谁特么才是毁了法治根基的败类!”
“不能放。”
陈正锋靠在椅背上,声音出奇的平静,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酝酿着一场风暴。
“为什么不能放?!证据确凿,咱们怕什么!”老李急红了眼。
“老李,你还没看明白吗?”陈正锋抬起头,看着愤怒的老李和焦急的林慕雪,“这,就是那个‘位置’对咱们的新一轮反扑。”
陈正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
“裴敬之被保走了。不管那个藏在最高处的‘影子’用的是什么手段,他知道咱们手里有裴敬之的铁证。他更清楚,如果咱们继续顺着裴敬之这条线往上查,早晚会烧到他那个‘位置’上。”
陈正锋的眼神冰冷而清醒。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了。”
“他不用派杀手来暗杀我,也不用再下什么红头文件来强压。他只是轻轻地拨弄了一下舆论这根弦。这就是那只看不见的手,最高明、也最恶毒的地方。”
陈正锋转过身,指着桌上那一堆打印出来的黑料。
“扳倒一个具体的人,很容易,只要有证据、有程序。可是,扭转千万人的认知,太难了。”
“他们现在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我身上,把我塑造成一个为了私仇不择手段、满嘴谎言的疯子。你们想想,一个疯子手里拿出来的视频,一个疯子拿出来的录音,老百姓还会信吗?”
林慕雪倒抽了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关系。
“他们会觉得,那些证据全都是你伪造的!是为了陷害裴敬之而捏造出来的假货!”林慕雪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到那时候,咱们手里的铁证,就成了咱们作伪证、构陷国家高级干部的罪证!”
陈正锋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现在面临的、比“程序”和“规则”更难缠的新战场。
以前斗赵慎言,是在法庭上、在卷宗里。刀枪剑戟,看得见摸得着。
可现在,这个战场的敌人,是人心。
是那些被蒙蔽了双眼、却自以为站在正义一方的千千万万的普通网民。你没法去把他们都抓起来,你也没法去跟他们挨个解释。你在明处,百口莫辩;而那个“影子”在暗处,翻云覆雨。
“那咋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屎盆子往咱们头上扣?”老李颓丧地坐在椅子上,满脸的憋屈。
陈正锋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里。他浑身都是力气,手里握着锋利的刀,可周围全都是软绵绵的烂泥。他越是挣扎,越是挥舞手里的刀,就陷得越深。
这二十年来,父亲被泼了贪官的脏水,一家人抬不起头。
如今,真相大白了。可这帮躲在黑暗里的吸血鬼,又故技重施,要把同样一盆更臭、更毒的脏水,死死地扣在他陈正锋的头上。
陈正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破这个局了吗?那个藏在云端里的“位置”,真的就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把黑说成白,把白染成黑吗?
“嗡——嗡——嗡——”
就在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时,陈正锋放在桌角的那部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不是那部用来和师父单线联系的加密手机,就是他平时用的那部旧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首都。
陈正锋眉头微皱,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他的声音低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随后,传来了一个清亮、干脆,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的女声。
“陈队,哦不,现在应该叫你陈局长了。风口浪尖上的感觉,怎么样?”
听到这个声音,陈正锋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一张脸,一段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瞬间破土而出。
那是几年以前。
他刚刚调回滨河市,为了查宋廷岳的案子,在大雨瓢泼的街头,差点被一辆失控的泥头车撞死。
当时,一辆停在路边的采访车里,走下来一个穿着风衣、打着黑伞的女人。她递给他一张没有头衔、只有一串号码的白色名片,告诉他:“这条路太黑了,你一个人走不通。如果哪天你需要一束光,打这个电话。”
沈若晴。
那个曾经在滨河市暗中递给他无数关键线索,在省城沈鹤年案中也曾若隐若现打过配合的老盟友。
一位在国内最顶尖的新闻媒体里,笔锋犀利得像刀子一样的调查记者!
“是你。”陈正锋的眼中,猛地闪过一抹亮光,原本沉寂下去的血液,在这一刻重新有了温度。
“记性不错,没忘了老朋友。”沈若晴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但笑声很快收敛,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锐利。
“陈局长,网上的那些通稿,我看了。”
沈若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火,“把一个拿命拼出真相的警察,抹黑成一个泄私愤的酷吏。这帮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玩弄舆论的手段,还是这么下作。”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安慰我?”陈正锋问。
“我没那个闲工夫。”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的脆响。
“陈局,‘法治圣人’裴敬之这条线,你查了几个月。但你可能不知道,我跟这条线,已经跟了整整三年!”
沈若晴的话,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陈正锋的呼吸瞬间一紧。三年?一个记者,竟然在三年前就盯上了裴敬之?!
“这三年,我走访了汉东省十五个县市,接触了上百个上访户。我手里攒下的采访录音和暗访视频,加起来有两百多个G。”
沈若晴的声音在电话里,透着一种新闻人特有的铁骨铮铮,“我早就知道这尊神像里头是空心的,早就知道他在喝人血。可我发不出来,因为我没有那种能一锤定音、把他钉死在法律耻辱柱上的终极铁证。”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沈若晴顿了顿,一字一句,咬字清晰而有力,透过电波,结结实实地砸在陈正锋的耳膜上:
“他们用那只看不见的手,在舆论上带节奏,想用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你。”
“可舆论这把刀,从来不是只有他们能握。”
陈正锋听着她的话,心跳开始加速。他似乎已经猜到了沈若晴接下来要说什么。
“以前,是我在暗处给你递线索,你在明处办案子。”
沈若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即将冲锋陷阵的决绝,“这一次,咱们换个玩法。我听说,你手里拿到了严培之留下的原始录音,还有一段要命的视频,对吧?”
陈正锋看了一眼法医室的方向,沉声回答:“对。都在我这儿。”
“好!”
沈若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你手里有铁证,我手里有笔杆子!”
“陈正锋,敢不敢跟我正式联手干一票大的?”
电话那头,沈若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燃烧。
“你把你手里的那些铁证,交给我。我来把这三年我查到的所有的黑幕,和你的证据揉在一起。他们不是想玩舆论战吗?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我们把这盆脏水,连着那个神坛底下的烂泥,一起,结结实实地泼回他们那张伪善的脸上,怎么样?”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陈正锋的脸上。
屋子里,老李和林慕雪还在对着电脑生闷气,谁也没有注意到,陈正锋拿着手机,嘴角正一点一点地,勾起一抹锋利到了极点的弧度。
他原本以为,自己陷入了一片无底的沼泽。
可现在,在沼泽的最深处,有一双手,硬生生地递过来一把开山刀。
那个藏在云端里的“位置”,以为堵死了所有的司法通道,控制了舆论的高地,就能高枕无忧了。
可他们忘了,这世上,总有一些骨头硬的人,是永远压不弯的。
“你在哪?”陈正锋没有犹豫,直接问了三个字。
“首都。我单位楼下的咖啡馆。”沈若晴回答。
“等我。”
陈正锋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愣愣地盯着他的老李和林慕雪,眼睛里的那种颓丧和憋屈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踏入新战场的熊熊战意。
“老李,去法医室,把保险柜打开!”
陈正锋一边披上夹克,一边雷厉风行地下达指令。
“慕雪,把严叔留下的所有录音和扫描件,全给我拷贝一份,加最高级别的密!”
老李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锋子,你……你这是要干啥?红头文件不是让咱们就地解散吗?”
“警察的案子解散了。但人的案子,还没完。”
陈正锋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能把天捅破的豪气。
“他们不是想打舆论战吗?”
“那咱们,就去给全国老百姓,放一场大电影!”
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通往新战场的路,在陈正锋的脚下,轰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