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第一法庭高高的穹顶下轰然炸开。
这声音太响、太脆,通过法庭顶部的扩音音响骤然放大,刺耳的电流啸叫声犹如实质的钢针,扎得在场所有人捂住了耳朵,几名胆小的女记者甚至吓得尖叫着蹲在了地上。
这不是真枪。
而是陈正锋。
就在赵慎言胸膛高高鼓起、那个足以震碎华夏法治界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陈正锋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抄起面前那沉甸甸的纯铜麦克风底座,抡圆了胳膊,朝着面前的实木听证桌,狠狠地、死命地砸了下去。
纯铜底座砸在硬木上,配合着麦克风的电流爆音,造就了这一声堪比枪响的惊雷。
赵慎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浑身一哆嗦,刚刚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硬生生地被吓岔了道。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涨得满脸通红,那个名字,生生卡在了喉咙管里。
“赵慎言。你死到临头了,还想玩这种混水摸鱼的把戏?”
没等赵慎言喘匀气,陈正锋已经一步跨出听证席。他身上那一级警督的制服笔挺如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恐怖气场,指着赵慎言的鼻子,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暴喝。
法庭里的骚动被这声暴喝压了下去。
赵慎言一边咳嗽,一边红着眼睛瞪向陈正锋,张开嘴还想喊:“你不敢听是不是?那个真正的K,他就是……”
“闭上你的臭嘴。”
陈正锋根本不给他哪怕半秒钟的机会,声音犹如洪钟大吕,直接盖过了赵慎言的嘶吼。他不仅是用声音在压制,更是用最狠辣的逻辑,当着全场媒体的面,直接把赵慎言的动机扒了个底朝天。
“你是不是想随便报一个国家高级干部的名字,好把这摊水彻底搅浑?”
陈正锋眼神如电,环视全场,大声剖析着赵慎言的险恶用心:“各位同仁,各位媒体记者。大家都看清楚了。这个杀人犯现在被铁证逼到了死角,他知道自己逃不掉法律的制裁,所以他要狗急跳墙。”
“他想在这个听证会上,蓄意攀咬、恶意构陷某位不在场的高级领导。他想把一场严肃的刑事证据审查,强行变成一桩轰动全国的政治丑闻。他想逼着法庭中止听证,好为他自己争取苟延残喘的时间。”
陈正锋这番话,说得又快又狠,逻辑严丝合缝。
旁听席上的专家和记者们一听,顿时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是啊。贪官落马后为了自保,到处乱咬人、拉垫背的,这种套路他们见得多了。赵慎言刚才那副疯狂的模样,摆明了就是要拉人下水、玉石俱焚啊。一旦让他喊出一个大领导的名字,今天这案子非得扯皮扯上几个月不可。
“简直是胡闹。死不悔改。”
“太嚣张了,铁证如山还想攀咬别人。”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义愤填膺的声讨。
这是一场争夺“引爆权”的电光火石。
赵慎言想赌一把,他想用裴敬之的名字当炸药包,把在场所有人炸得人仰马翻。
可陈正锋看穿了他的底牌。此刻引爆裴敬之,时机全错。
证据还没到能一招毙命的地步,舆论也没有任何铺垫。裴敬之的名字如果现在从赵慎言这个“杀人犯”的嘴里喊出来,绝对会被对方阵营死死抓住,定性为“死囚狗急跳墙的恶意构陷”。
到时候,裴敬之非但不会倒,反而会以受害者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把专案组全盘接管。陈正锋这二十年的努力,就会彻底化为泡影。
所以,陈正锋必须当机立断,用最野蛮也最有效的方式,一巴掌把赵慎言的话头死死按住。今天,他只要赵慎言这一颗人头。
审判台上。
齐明远此刻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法袍里面全湿了。
就在赵慎言准备喊出裴敬之名字的那一刻,齐明远连死的心都有了。他太清楚裴敬之的手段了,如果今天裴敬之的名字在他的法庭上被爆出来,不管结果如何,他齐明远第一个就得陪葬。
当陈正锋砸响麦克风,强行打断赵慎言的时候,齐明远简直觉得陈正锋就是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这是这对死敌之间,最荒谬、也最讽刺的一次“默契配合”。
“法警。控制住被告的情绪。”
齐明远赶紧抓起法槌,拼了命地猛敲桌面,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变调,“赵慎言,本庭严厉警告你。这里是最高级别的听证会,不是你信口雌黄、攀咬他人的地方。如果你再敢咆哮公堂、发表与本案证据无关的谬论,本庭将立即将你驱逐出去。”
两名高大的法警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地按住了赵慎言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赵慎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被按在椅子上,转过头,看着审判台上道貌岸然、急于跟他撇清关系的齐明远,又转过头,看向站在听证席前、眼神冷酷如冰的陈正锋。
赵慎言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涌现出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原以为,陈正锋是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愣头青,只要把杀父仇人的名字抛出来,陈正锋一定会失去理智,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查。
可是他错了。错得离谱。
眼前这个年轻人,在面对足以掀翻整个国家司法界的惊天秘密时,竟然能保持着这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可怕冷静。
他竟然能硬生生地压住心里的血海深仇,面对能手刃终极仇人的诱惑,不为所动。他清醒地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今天,就只切他赵慎言这一块肉。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法庭,眼神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赵慎言的眼神里是玉石俱焚的疯狂和穷途末路的绝望。而陈正锋的眼神,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稳若泰山,没有一丝波澜。
“你……你够狠……”
赵慎言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他看着陈正锋,声音嘶哑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不想拔出萝卜带出泥……你想把我单独剥出来剁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被完全孤立了。齐明远为了自保,封了他的嘴。陈正锋为了稳住大局,也封了他的嘴。
他连拉个垫背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陈正锋没有理会赵慎言那如丧考妣的呢喃。
他知道,局势已经彻底被自己控制住了。这把火,烧不到裴敬之身上,但赵慎言,今天必须得化成灰。
陈正锋整理了一下制服,重新走到听证席的麦克风前。
整个法庭,几百双眼睛,所有的镜头,再次汇聚到了这个年轻的刑警身上。
陈正锋的眼神扫过旁听席,扫过那些刚才还质疑他的专家,最后,稳稳地落在了齐明远的脸上。
“审判长,各位同仁。刚才的小插曲,并不能掩盖事实的真相。”
陈正锋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威严,回荡在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这场听证会,我们要查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阴谋论。我们要查的,只有一件事。”
他抬起手,指着大屏幕上那依然定格着的、赵慎言手持带血军刀的画面。
“我们要查的,是二十年前的汉东省公安厅刑警陈国栋,到底有没有被冤枉。是有没有人,一手遮天,把他的死,做成了‘畏罪自杀’。”
陈正锋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现在,证据已经摆在这里。取证程序,最高检特批,合法合规。影像真伪,国家最高实验室背书,真实有效。现场证人,中央督导组领导亲口指认,铁证如山。”
陈正锋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钉在赵慎言的身上,字字泣血:
“陈国栋,是被谋杀的。”
“而把这桩谋杀案死死压了二十年、抹掉关键证据、甚至炮制出伪造认罪书的人……”
陈正锋稍作停顿,法庭内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就是您,赵慎言主任。”
轰……。
全场哗然。
这不是推测,这不是怀疑,这是在最庄严的法庭上,用最无懈可击的证据链,给一桩二十年的冤案,做出的终极审判。
旁听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激动地呼喊声。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记者,甚至红着眼眶站了起来,为那个沉冤昭雪的刑警亡魂鼓掌。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瘫坐在椅子上的赵慎言。
赵慎言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那双一直透着精光和算计的倒三角眼,此刻彻底失去了焦距。他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宽大的木椅里,任凭法警怎么拉拽,都直不起腰来。
完了。
这位在汉东省呼风唤雨、一手打造了庞大地下金库、被无数人尊称为“程序正义守护神”的赵公,在今天,被他自己最迷信的“程序”,彻底碾成了粉末。
审判台上,齐明远脸色灰败。
他知道,大势已去。如果他今天敢不敲这个法槌,明天他就会被中央纪委带走。为了保住自己,为了保住背后的那座山,他只能弃车保帅。
齐明远缓缓拿起法槌,手臂微微发抖。
“啪。”
一声脆响。
“本庭裁定。检方提交的现场录像、海外资金流水等物证,程序合法,真实有效,予以全部采信。”
“嫌疑人赵慎言,涉嫌故意杀人、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巨额洗钱等罪名,证据确凿。由检察机关正式批准逮捕,移交后续司法程序从严审理。”
一锤定音。
长达二十年的黑夜,终于在这一声清脆的法槌声中,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照在陈正锋的身上。
老李在旁边激动得一把抱住陈正锋,这个一米九的糙汉子,哭得像个孩子。林清寒也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赢了。
他们真的赢了。
法庭里掌声雷动,正义的欢呼声像是要掀翻屋顶。
可是,站在这万众瞩目的中心,陈正锋的脸上,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他轻轻拍了拍老李的后背,眼神越过欢呼的人群,越过面如死灰的赵慎言,也越过审判台上正慌忙整理卷宗准备离场的齐明远。
陈正锋抬起头,看向法庭高高的窗外。
那里,云层依然厚重。
别人以为,赵慎言倒了,天就亮了。
可只有陈正锋知道,今天扳倒赵慎言,只不过是勉强砍断了那座山伸下来的一条臂膀。
真正的山,那座受万人敬仰、坚不可摧的法治神坛。
还在那高高的云端里,纹丝不动。
“裴敬之……”
陈正锋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起更加狂暴的风暴。
下半场,该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