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专案组的会议室里，时钟的秒针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这声音在平时听来没什么，但此刻，却像是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神经上的催命鼓。
距离那场决定生死和名誉的听证会，只剩下不到七个小时了。
林慕雪坐在电脑前，面前摆着三个大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流。她已经连着灌了四杯黑咖啡，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直响。
“没有，还是没有。”
林慕雪烦躁地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声音有些沙哑，“陈局，我把赵慎言名下的、甚至他远房亲戚名下的所有房产、银行保险柜，包括汉东省内所有的地下私人金库，全过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的出入记录。”
老李蹲在墙角抽闷烟，地上已经落了一堆烟灰。听到这话，他站起来，使劲扒拉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
“这老狐狸难道把那几秒钟的视频吞进肚子里了？”老李急得直跳脚，“他既然留着这东西当保命的底牌，防着齐明远过河拆桥，那他肯定得放在一个绝对安全、别人又死活找不着的地方啊。”
“绝对安全，别人又找不着……”
陈正锋站在白板前，手里把玩着一支没盖帽的马克笔，低声重复着老李这句话。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破壁机，正试图把赵慎言这个人的心理防线彻底绞碎。
“老李，慕雪，咱们全都想岔了。”
陈正锋突然转过身，把手里的马克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那一双深陷的眼窝里，迸射出两道灼人的精光。
“想岔了？”老李愣住，“咋想岔了？查他的资产和隐秘据点，这不是常规路子吗？”
“错就错在‘常规’这两个字上。”
陈正锋拖过一把椅子，跨坐在上面，双手压着椅背，语气沉得像一块生铁，“咱们是警察，所以咱们习惯用查贪官、查黑老大的思维去查赵慎言。觉得他肯定会把罪证藏在哪个见不得光的地窖里，或者哪个情妇的床底下。”
“可是你们忘了赵慎言是个什么人。”
陈正锋盯着两人，一字一顿地剖析：“他是个把‘合法’这两个字刻进骨子里的人。他这二十年，杀人也好，洗钱也罢，哪一件不是披着合法的外衣干的？”
“一个迷信程序正义、靠着规则玩弄了全省二十年的人，他最信任的，绝对不是什么地下黑市的保险箱，因为那些地方只要一打黑，随时会被抄家。”
陈正锋发出一声让人后背发凉的冷笑。
“他最信任的，是规则本身。最危险的东西，他一定会藏在一个最不可能、也最‘正当’的地方。越是光明正大，越是贴着合法的封条，就越没有人敢去翻。”
林慕雪听得浑身一震，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陈局，你的意思是，他把证据藏在了一个受法律严格保护的、绝对正规的机构里？”
“没错。”
陈正锋站起身，走到林慕雪的电脑前，双手撑着桌面，“换个筛查条件。不要查什么私人金库和银行柜了。去查赵慎言这二十年来，有没有牵头成立过什么学术机构、档案管理中心，或者跟司法研究有关的半官方组织。”
林慕雪二话没说，十指立即在键盘上翻飞，一串串全新的代码被输入进检索系统。
老李在一旁听得直咽唾沫：“乖乖，这老东西要是真把杀人证据藏在官方机构里，那这心理素质也太吓人了，典型的灯下黑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急促的敲击声。
五分钟后。
“找到了。”
林慕雪一拍桌子，指着屏幕上弹出来的一份工商和民政双重备案的资料，“陈局，你看这个。”
陈正锋和老李立即凑了过去。
屏幕上显示着一家机构的信息：【汉东省法学历史文书档案馆】。
“这是个什么单位？”老李看得直皱眉。
“这是一个挂靠在省法学会名下的民办非企业单位，成立时间刚好是在十九年前，也就是城南河惨案发生后的第二年。”
林慕雪飞快地调出详细信息，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它的名誉馆长和实际发起人，就是赵慎言。这个档案馆对外的名义，是专门收集、整理和保存汉东省历年来的重要司法卷宗、疑难案件副本，用于内部的法学学术研究。”
陈正锋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栋位于汉东省老城区、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色三层小楼，眼神渐渐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太绝了。”陈正锋冷笑着咬了咬牙，“这真是个天才般的设计。”
“绝在哪儿？”老李还没转过弯来。
“绝就绝在，它太正当了。”
陈正锋直起身子，心底对赵慎言的狡猾又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老李你想想。一个省级的法律权威，弄个档案馆来保存老旧卷宗，谁会怀疑？谁敢怀疑？”
“里面全是一堆落满灰尘的破纸，小偷进去都嫌晦气，根本不会招贼。而且，因为它打着‘保存重要案件卷宗’的旗号，里面肯定涉及到很多保密信息。所以，这栋楼一定可以名正言顺地配上最高级别的安保系统。”
陈正锋指着屏幕上的建筑平面图，一针见血地指出要害：“如果有警察去查，没有法院的特批搜查令，谁敢硬闯法学会的机密档案室？可法院的搜查令，谁说了算？是齐明远说了算。”
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铁王八壳子。
用合法的名义建一栋楼，用保密的借口装上最好的锁，然后把最见不得光的那几秒钟视频，舒舒服服地藏在那些浩如烟海的旧案卷宗里。
哪怕有人知道里面有猫腻，只要不撕破脸掀翻整个汉东省的司法系统，就绝对拿不到搜查令。
“就是这儿了。”
陈正锋一拳砸在手心里，语气笃定，“赵慎言防着齐明远过河拆桥，那份用来反制的完整视频备份，百分之百就藏在这个法学档案馆里。”
破局的钥匙，终于找到了。
“那还等什么。”老李一撸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既然知道了地方，咱们现在就杀回汉东。没有搜查令怕什么，大不了老子半夜蒙着脸去把那破楼给撬了。”
“撬不了。”林慕雪摇了摇头，调出了档案馆的安保数据，“陈局猜得没错，这地方的安保级别高得离谱。外围是三层红外对射，里面是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的监控。档案室的核心区，用的是军用的金库门，必须要有赵慎言本人的掌纹和动态密码才能开。”
“强攻的话，只要触发警报，汉东省城辖区的派出所三分钟就能赶到。到时候不仅拿不到东西，还会打草惊蛇，被对方反咬一口说咱们盗窃国家机密。”
老李听完，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咋办？眼看着肥肉在嘴边，就是吃不着？”
“不，能吃到。”
陈正锋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常规手段进不去，咱们就用非常规的。”
他看向林慕雪：“慕雪，我要你用最快的时间，摸清这套安保系统的网络漏洞。哪怕不能破解，只要能让监控画面定格或者延迟五分钟就行。”
接着，他转向老李：“老李，你联系严培之。他在汉东省经营了二十年，手里肯定有能避开巡逻警力的暗线。这次，咱们得借他这只‘眼’，在齐明远的眼皮子底下，玩一把瞒天过海。”
陈正锋雷厉风行地布置着战术。既然对方用合法的王八壳子挡着，那他们就化作尖刀，直接从缝隙里扎进去。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因为他们没有时间了。
一切准备就绪，陈正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刚准备下令出发。
突然。
“嗡嗡……嗡嗡……”
他贴身放着的那部单线加密手机，发出了急促而沉闷的震动声。
这声音在即将出征的节骨眼上响起，让屋里另外两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陈正锋掏出手机，点开屏幕。
是师父秦远山发来的信息。
只有短短的一段话，但就是这几十个字，却像是一块万吨巨石，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陈正锋的胸口，让他呼吸骤停，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凉透了。
【正锋，我刚查到了内部绝密消息。】
【今天上午在江海召开的那场“证据合法性听证会”，主审法官的人选，就在半个小时前，被上面特批定下来了。】
陈正锋死死盯着屏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信息的后半段跳了出来。
【是齐明远。】
【他亲自上阵了。】
轰。
陈正锋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
齐明远。那个藏在法袍底下、二十年来从未亲自下场脏过手的“程序正义守护神”，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秦远山的信息还在继续，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压迫感。
【他利用自己在法学界的泰斗地位，主动申请担任这场听证会的首席专家法官。上面为了彰显公正，同意了。】
【正锋，这老狐狸要下死手了。】
【他要亲手，在二十年后，当着全国法学界所有人的面，再一次，把你父亲……也把你，一起钉死在那张耻辱的案板上。】
【那是他的主场，那是他的法槌。】
【你只剩最后不到七个小时。必须抢在他落槌之前，找到那几秒钟的完整视频。】
【否则，二十年前你父亲在废仓库里的下场，就是到时候，你陈正锋的下场。】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正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狂怒和悲凉。
二十年了。
当年，是齐明远在终审卷宗上签下“此案已结，不得再议”，把父亲的冤屈死死封印。
二十年后，还是这个人，要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敲响法槌，把这最后的翻案希望，连同他陈正锋的命，一起敲个粉碎。
“陈局……怎么了？”老李看着陈正锋惨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正锋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干冷的空气。
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慌乱、震惊、愤怒，全都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犹如死水般的冰冷，和一种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绝世煞气。
“老李，慕雪，拿上装备。”
陈正锋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外面的走廊里，江海市阴沉的天空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回汉东。”
陈正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要把天捅破的决绝。
“齐明远既然想敲法槌，那咱们就去端了他的老底。”
“我倒要看看，今天，是他把我陈正锋钉在耻辱柱上，还是我把那几秒钟的杀人录像，砸在他那张虚伪的老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