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里,大屏幕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可周文临终前那句嘶哑的“证据……在我心里”,却像是一记撞钟,在空旷的屋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陈正锋站在屏幕前,整个人像是一张绷到了极限的弓。他转过头,死死盯住平车上周文的遗体,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骇人的亮光。
“不是比喻……”
陈正锋大步冲到平车跟前,双手撑在不锈钢边缘,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周叔是个干外勤的糙汉子,他临死前录这种绝命视频,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玩什么文学修辞。”
“锋子,你啥意思?”老李抹了一把通红的眼角,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意思是,周文把证据,真的藏在了他的心脏里。”
旁边一直沉默的秦远山突然开了口,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公安,此刻声音里也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太了解当年自己手底下的这帮兵了,那是一群为了真相,什么狠事都干得出来的活阎王。
“清寒。”
陈正锋转头看向林清寒,语气斩钉截铁,“上仪器。给他做个全身的深度x光扫描,重点扫心脏和心包膜附近。”
林清寒没有废话。作为顶尖法医,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今天这事,依然让她觉得头皮发麻。
她迅速招呼助手推来一台大功率的便携式透视仪,将周文的遗体平移到扫描床上。
“大家退后,穿上防辐射服。”
林清寒按下启动键,透视仪发出低沉的嗡鸣,一道蓝色的扫描光束从周文的胸口缓缓扫过。
旁边的显示屏上,一具人体骨骼的透视图一点点显现出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双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位置。
“滴……”
突然,林清寒敲击键盘的手停住了。她迅速将心脏右心室外侧的画面放大了数倍。
在错综复杂的血管和肋骨阴影之间,赫然出现了一个只有黄豆粒大小、呈现出高密度反光的金属阴影。
“找到了。”
林清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有些发干,“这是一个特制的钛合金微型胶囊。它被巧妙地植入了心包膜和心肌之间的一个缝隙里,避开了所有的大血管。这种手术,哪怕是现在做,风险也高得吓人,稍有不慎就是大出血当场毙命。”
老李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圈旋即又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周叔……当年他查到了真相,知道自己肯定跑不掉。他硬是找人,生生划开自己的胸膛,把证据给缝了进去。”
老李捶着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他是拿自己的这身血肉,给这证据当了二十年的保险箱啊。”
宁鹤年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老泪纵横。他终于明白,“K”当年为什么把周文折磨得生不如死,却偏偏留他一口气。因为“K”翻遍了所有的地方,也找不到那份致命的证据。“K”做梦也想不到,周文竟然能对自己狠到这种地步。
“清寒,能取出来吗?”陈正锋强忍着心里的酸楚,眼底燃起一团熊熊烈火。
“能。”
林清寒拿过一套全新的手术器械,眼神变得无比肃穆。
她戴上无菌手套,走到手术台前,对着周文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正锋、老李、秦远山、宁鹤年,四个男人也同时站直了身子,齐刷刷地脱下了帽子,对着这位无名英雄,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是一场沉默而悲壮的手术。
无影灯下,林清寒手里的柳叶刀闪过一道冷光,精准地划开了周文胸前早已干瘪的皮肤。
没有太多的血,只有一种跨越了二十年的沉重。
十分钟后。
林清寒用一把精细的医用镊子,从心包膜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个沾着暗红色血丝的钛合金小圆筒。
“当啷。”
小圆筒被丢进装满生理盐水的铁盘里。清洗干净后,林清寒用特制的工具拧开胶囊。
里面垫着防潮的纳米海绵,海绵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四分之一大小的黑色微缩存储卡。那是九十年代末期,专供高级特工使用的高密度微型内存。
“就是它了。”
陈正锋走上前,盯着那枚小小的黑色方块,感觉整个汉东省的重量,此刻都压在这一小片硅胶上。
林清寒用镊子夹起存储卡,走到电脑前。她找出一个老式的读卡转换器,将存储卡插了进去。
“正在读取……”
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
实验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侈。所有人都知道,这里面装的,就是那个让“K”二十年来寝食难安、甚至不惜在今晚布下嫁祸死局也要抢回周文遗体的……终极命门。
“啪。”
进度条走完。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孤零零的视频文件。
“打开它。”秦远山沉声说道。
林清寒按下回车键。
画面亮起,没有声音,只有倾盆大雨在镜头前砸出一片片白花花的水雾。这是一段由微型针孔摄像头拍下的影像,画质粗糙,摇晃得很厉害,显然拍摄者当时正躲在一个极其隐蔽且危险的角落。
陈正锋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地方。
废弃的砖墙,高耸的防洪堤,还有那条翻滚着泥沙的浑浊河流。
城南河废仓库。
二十年前,父亲陈国栋和专案组全军覆没的那个暴雨夜。
老李也认出来了,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画面中,电闪雷鸣。仓库外面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人影。十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的打手,手里拿着铁棍和砍刀,正在清理现场。
就在这时,镜头拉近。
在漫天大雨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黑胶雨伞,在几个心腹的簇拥下,慢慢走进了画面。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风衣,雨伞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可是。
当他走到一具还在地上微微抽搐的身体面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个撑伞的男人,缓缓地把雨伞交给了旁边的人。他慢慢地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带着血槽的战术军刀。
“那是‘K’。”宁鹤年指着屏幕,声音发颤,“当年他去现场了。他竟然亲自去了现场。”
画面里,那个被称为“K”的男人,右手反握着军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手腕一翻,狠狠地扎进了地上那人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手法干净利落,快、准、狠。拔刀的时候,甚至还习惯性地转动了一下刀柄,那是为了彻底放血和破坏内脏。
老园丁的话,一下子在陈正锋的心里炸响:“那个人手很稳,刀刀避开骨头,像……像是练过枪、拿过刀的内行……”
陈正锋死死盯着屏幕,双眼血红,眼神冷得吓人。
就在“K”拔出刀,站起身,接过手下递来的毛巾擦手的那一刻。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把整个河滩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这道闪电的光芒。
那个高大的男人,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躲避强光。
就是这半秒钟的侧脸。
就是他擦手时,那个习惯性地耸起左肩、微微偏头的细微动作。
还有他右手大拇指上,那枚在闪电下反射出幽幽绿光的极品老坑翡翠扳指。
轰。
陈正锋脑子里像有一万吨炸药同时引爆,炸得他七窍流血,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翻腾。
那个姿态。那个耸肩的习惯。那枚只有在极其私密的场合才会戴上的翡翠扳指。
陈正锋全都见过。
不仅见过,而且太熟悉了。
那是在省委大院的家属楼里,那是坐在藤椅上,一边喝着大红袍,一边拍着他的肩膀说“正锋啊,汉东省的担子,以后就得靠你们年轻人挑起来了”的那个德高望重的老人。
那是父亲那张名单上,排在最顶端,被人用刀片狠狠刮去的名字。
那是鹤鸣书院最核心的绝密名册里,高居首位的“名誉理事长”。
汉东省政法系统曾经的常青树,现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那个总是一脸慈悲相的……赵慎言。
“是他……竟然是他……”
秦远山看着屏幕,身子晃了两晃,一把扶住了桌子。这位一向沉稳的老人,此刻脸上全是化不开的惊恐和被彻底欺骗的悲凉。
“贼喊捉贼,贼喊捉贼啊。”秦远山咬着牙,“他当年是分管刑侦的副厅长。难怪卷宗会丢,难怪行动会泄密,难怪许柏林会对他言听计从。他就是‘K’。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鬼。”
真相,在这一刻,以一种最残酷、最血淋淋的方式,砸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难怪周文不敢上报。当你的顶头上司、那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最高领导,就是你要抓的黑老大时,这份报告递上去,就等于递交了全家人的催命符。
可是,这还不是最让人崩溃的。
就在所有人震惊于赵慎言就是“K”的真相时。
大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播放。
雨更大了。
赵慎言擦干了手上的血,重新撑起那把黑伞。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挥了挥手。
两个穿着雨衣的打手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一左一右架起地上那个人,朝着河滩边滚滚的城南河拖去。
一道闷雷在天际炸响。
镜头在周文剧烈发抖的手里,艰难地往前推了一点点。
打手拖拽的时候,地上那人的头无力地耷拉向了一侧,脸正好朝向了镜头的方向。
虽然满脸是血。虽然被雨水冲刷得惨白如纸。虽然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永远地闭上了。
可是。
那张脸。
那张宽阔的额头,那道下巴上因为早年抓捕犯人留下的淡淡刀疤。
“爸……。”
一声撕心裂肺、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从陈正锋的喉咙里轰然炸开。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陈正锋双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头皮,眼泪混合着冷汗,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下。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胸腔里发出那种让人肝肠寸断的干嚎。
老李也看清了那张脸,他扑通一声跪在陈正锋身边,死死抱住他的肩膀,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那是陈国栋。
那是当年为了引开敌人、保护宁鹤年女儿、保护所有战友,孤身一人赴死的陈国栋。
原来。
二十年前,在城南河的废仓库里,真正给父亲补上那致命一刀的,不是那些下三滥的打手,也不是什么道上的杀手。
而是那个平时满嘴仁义道德、拍着父亲肩膀叫他“好兄弟”的顶头上司,赵慎言。
是这个隐藏最深的“K”,亲手,一刀一刀地,活生生捅死了父亲。然后,又像扔垃圾一样,下令把父亲的遗体,沉入了冰冷刺骨的城南河底。
周文用生命守护了二十年的这枚微缩芯片,不仅砸碎了“K”那张虚伪的面具,更为陈正锋,揭开了这二十年来最惨烈、最不愿面对的,父亲被害的终极真相。
“赵……慎……言……”
陈正锋慢慢地抬起头,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的双眼里,再也没有了什么刑警的理智,没有了什么顾全大局的隐忍。那里只剩下一片尸山血海,只剩下一头彻底挣脱了牢笼、要将这天地都撕碎的绝世凶兽。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老李,走。”
陈正锋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股足以冻结整个汉东省的恐怖杀气。
“天亮了。”
“咱们,去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