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西郊那家破败的汽修厂里,机油味和二手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屋里的几台大功率服务器还在“嗡嗡”地转着,发出沉闷的低吼。
陈正锋靠在掉皮的破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浓茶,一口接一口地灌着。这几天,他一边要在省厅档案室里跟马明辉那帮人演戏,一边还要跟宁鹤年这头老狐狸玩心理战,神经一直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但他心里很清楚,宁鹤年那边不论是敌是友,短时间内都很难撕开一个大口子。
真正能一锤定音的东西,还是老账房潘贵用命护着的那半句话……“账,在……”
那本记录着二十年血雨腥风的早期黑账,才是这盘大棋的命门。
“林处长,那个海外幽灵的线索,咱们不能光用来试探宁鹤年。”
陈正锋放下茶缸,走到林慕雪的电脑跟前,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轴劲儿,“潘贵死前想说的,肯定是这本账的下落。既然宁鹤年是财务大管家,那本账大概率就在他手里。你们能不能顺着海外那条暗道,再往下挖一铲子?”
林慕雪正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听到这话,她头也没回,只是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陈局,你以为我们这几个大活人,熬了一宿是在这儿打游戏呢?”
林慕雪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细听之下,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你说的这事儿,大头和四眼早就盯上了。”
旁边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四眼,灌了一大口红牛,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头儿。陈局。挖到了。真他娘的挖到了。”
老李本来靠在墙角打瞌睡,被这一嗓子直接嚎醒了,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挖到啥了?账本在哪?”
陈正锋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死死盯住四眼的屏幕。
林慕雪把四眼电脑上的画面,直接切到了中央的大屏幕上。
“陈局,你来看。”
林慕雪拿起一支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一条红色虚线,“我们之前查到,宁鹤年通过洗钱系统,把钱打到了那个叫‘安娜·林’的女人账上,用来支付天价的医疗和安保费。但是,这只是明面上的大头。”
“刚才,四眼对那个女人的所有附属账户进行了一次地毯式筛查。我们意外地发现,她名下还有一个特别不起眼的二级沉睡账户。”
激光笔的光点,落在一个小小的蓝色图标上。
“这个账户平时根本不走账。但是,每年的八月十五号,国内都会有一个极其隐秘的离岸信托,往这个账户里打一笔固定数额的款项。钱不多,只有象征性的一百块美金。这在庞大的洗钱系统里,简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所以常规的审计根本抓不到它。”
陈正锋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每年八月十五号?打一百块美金?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用来激活信托协议的‘心跳信号’。”
林慕雪眼里闪着骄傲,那是顶尖数据猎手看到猎物时的自信,“在高端金融领域,这种操作通常是为了维持某个信托文件的法律效力。只要每年这笔钱按时到账,信托里的某份关键文件,就会继续处于封存状态。”
“猴子,把那份文件剥出来。”林慕雪转头下令。
角落里的猴子十指如飞,屏幕上的代码疯狂闪烁。不到两分钟,一个带着重重红色警告标志的文件夹,出现在了大屏幕正中央。
“陈局,我们顺着这个‘心跳信号’,黑进了那个离岸信托的底层数据库。在这个信托的设立文件中,我们发现了一个加密附件。”
林慕雪死死盯着那个文件夹,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这个附件的名字,用的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但它的后缀,标注的是‘资产清算目录’。而且,文件的大小足足有几个G。”
听到“资产清算目录”这几个字,陈正锋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老李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大声嚷嚷:“几个G的资产目录?这绝对就是那本黑账的电子备份。或者是藏那本实体黑账的线索图。这帮专家真神了,这都能顺藤摸瓜给拽出来。”
陈正锋双拳攥得死紧,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太漂亮了。
这就是强强联合的威力。他在前面用命去拼凑线索,经侦天团在后面用数据抽丝剥茧。原本以为随着老账房坠楼而彻底断绝的线索,竟然被硬生生地从海外那个女人的账户里给接续了上来。
“林处长,能解开吗?马上打开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陈正锋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猴子,破译它。”林慕雪立即下达指令。
可是,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原本键盘敲得震天响的猴子,额头上渐渐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越敲越慢,最后竟然停了下来,有些烦躁地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不行啊,头儿。”猴子哭丧着脸,回头看着林慕雪,“这玩意儿见鬼了。”
“怎么回事?你的破解字典里没有匹配的算法?”林慕雪眉头一皱。
“根本就不是算法匹不匹配的问题。”
旁边的大头也凑了过去,两个顶尖的黑客对着那个加密文件看了半天,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东西的加密逻辑,太古怪了。它不是现在市面上常见的什么RSA,也不是什么银行级别的动态加密。”大头咽了口唾沫,“它用的是一种特别古老的置换密码,但是外层又裹了一层极不规则的校验壳。这就好比……好比用一把生了锈的青铜锁,锁住了一扇防盗门。咱们现在用的开锁工具太先进了,反而捅不进去。”
陈正锋心里一沉,刚燃起的希望一下子被浇了一盆冷水。
“连你们都解不开?”老李急了,“那咋办?看着肉吃不到嘴里?”
“让开,我来看看。”
林慕雪一把推开猴子,亲自坐在了电脑前。
她调出那段加密代码的底层源文件,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在屏幕上快速扫视。起初,她的眉头也是紧紧锁着,但随着屏幕上的代码一页页翻过,她敲击键盘的手,突然顿住了。
林慕雪的脸色,在幽蓝色的屏幕光照射下,显得有些苍白。
“头儿,你看出了什么门道吗?”四眼小心翼翼地问。
林慕雪没有回答。她凑近屏幕,几乎把脸贴在了显示器上,死死盯着代码中几个看似杂乱无章的符号排列组合。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不是什么金融加密算法。”
林慕雪转过头,看着陈正锋,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惊,甚至还有几分敬畏。
“陈局,这种加密方式,带有一种特别明显的‘指纹’特征。我以前在公安部信息安全局的内部档案馆里,看到过类似的架构。”
林慕雪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二十年前,咱们公安系统内部,一套专门为了绝密级卧底行动,而开发的单向通讯加密协议。”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正锋的胸口上。
二十年前。公安系统内部。绝密通讯协议。
陈正锋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一个隐藏在海外洗钱信托里的黑账文件,怎么会用上二十年前公安系统内部的绝密加密法?
答案,只有一个。
能用这种手法,并且把时间线严丝合缝对上的,只能是当年那个全军覆没的……“清源”专案组。
“林处长,你确定吗?”陈正锋的声音有些发颤。
“百分之百确定。这套协议因为兼容性问题,早在两千年左右就被全面废弃销毁了。现在外面的人,就算技术再高,也根本不可能知道它的底层逻辑,更别说去模仿了。”林慕雪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陈正锋不再犹豫。
他一把掏出兜里的加密手机,对着屏幕上的那几行核心代码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迅速打开了与师父秦远山的单线联系通道,将照片加密发送了过去。
“叮……”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电话那头,像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没有半点回音。
陈正锋握着手机的手心里全都是汗。他知道师父平时睡觉很轻,手机绝对在身边,这么长时间不回复,只有一种可能……这张照片上的东西,给师父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就在陈正锋忍不住想要直接拨通电话的时候。
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回复的文字信息。
陈正锋赶紧点开。
短短的几行字,却像是一道道闪电,劈开了这二十年来笼罩在“清源”案上最深重的迷雾。
秦远山的回复是这样的:
【正锋,这串代码,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这个加密协议,当年在汉东省厅,属于最高机密。整个‘清源’专案组,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会用。】
【你父亲陈国栋,我。】
陈正锋看到这里,眼眶一下子红了。果然是父亲他们留下的。
他继续往下看。
【还有,那个负责后勤和技术的……也就是前几天,被你拼死护住,却依然惨死在你面前的,那个幸存者,陆卫平。】
陈正锋倒吸了一口冷气。陆卫平。那个装疯卖傻吃了二十年苦的老技术员,竟然是这套加密协议的掌控者之一。
紧接着,秦远山发来了最后一段话,这段话,让陈正锋整个人如遭雷击。
【正锋,这份黑账的加密,不是宁鹤年干的,更不是‘那套系统’背后那些老手干的。】
【是你父亲他们,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拼死留下的。】
【他们截获了这本黑账的电子版,用我们的绝密协议把它锁死,藏在了这个谁也想不到的信托里。】
【既然是他们留下的锁,那解开这把锁的密钥,就不会是什么电脑程序。】
【这把密钥,恐怕,就藏在那几枚‘清源’老警徽,背面的刻字里。】
“啪嗒”一声。
陈正锋手里的加密手机,滑落在了桌面上。
他呆呆地看着前方,感觉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黑账。徽章。
这两条他原本以为是平行线的核心线索,这两件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物证。
竟然在这一刻,以一种如此震撼、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彻底交汇在了一起。
原来,父亲他们当年并没有输得一败涂地。
他们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在被宁鹤年出卖、被刀客围追堵截的绝境中。硬生生地从魔鬼手里抢下了一块最致命的肉,用他们警察独有的方式,给这块肉上了一把谁也打不开的锁。
然后,他们把打开这把锁的钥匙,刻在了自己的徽章上,分散在天涯海角。
他们在用自己的命,在二十年前,给儿子,给后来的战友,留下了一个击杀恶龙的终极武器。
“爸……建国叔……陆叔……”
陈正锋眼底的热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单手撑着桌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在低声呜咽。
“哭啥。”
老李红着眼圈,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陈正锋的背上,“这是好事。这说明咱们的老子当年都是好样的。他们把路都给咱们铺好了,咱们还有啥好怕的。”
“对,不哭。”
陈正锋直起身,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他转过头,看着林慕雪。
“林处长,这东西暂时不用费劲去破解了。”
陈正锋把桌上的手机攥进手里,骨节微微发硬,“既然锁眼已经找到了,那接下来,就该去找钥匙了。”
“你打算怎么做?”林慕雪推了推眼镜,看着这个似乎在转眼间蜕变了的男人。
陈正锋的眼神穿透了汽修厂那扇破旧的窗户,望向省城最繁华的中心地带。
那是鹤鸣书院的方向,也是宁鹤年那个“白手套之王”安睡的地方。
“找宁鹤年,要账。不,要命。”
陈正锋发出一声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他不是说,愿意跟我做交易吗?既然咱们现在手里捏着他闺女的底牌,又知道了黑账的锁眼在哪儿。”
“那这一次,就不是他开价了。该轮到咱们,去逼着他,把那枚刻着密码的徽章,乖乖地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