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二十年前,‘那套系统’不仅在红星建材仓库里,害死了你父亲陈国栋……他们,也杀了我的女儿。”
宁鹤年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陈正锋的天灵盖上。
空旷静谧的典藏阁里,恒温空调的微风轻轻吹过。陈正锋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眶、老泪纵横的学术泰斗,心跳漏了半拍。
有那么一刹那,他真的从这个老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股痛彻心扉的悲凉。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装是装不出来的。
可是,这丝恻隐之心在陈正锋的心底只存活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他那二十年磨砺出来的铁血和理智,一下子碾得粉碎。
陈正锋太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这是一只把汉东省几百亿黑金洗得干干净净、把无数无辜者送进地狱,自己却还能披着“清流名士”外衣的老狐狸。这种人流下的眼泪,或许是真的,但眼泪背后的算计,绝对比毒药还要致命。
“宁老,您跟我这儿讲聊斋呢?”
陈正锋不仅没有顺着宁鹤年的情绪往下走,反而后退了半步,发出一声分外扎眼的冷笑。
他上下打量着宁鹤年,语气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弄:“您可是这套吃人系统的总工程师,是它藏了二十年的头号白手套。二十年前,您一句话,专案组全军覆没,我爸被送进了红星建材仓库。现在您跑来跟我说,那套系统杀了您的女儿,您要跟我这个仇人的儿子联手,去掀翻您亲手伺候了半辈子的主子?”
陈正锋掏出兜里的平光眼镜,在手里把玩着,眼神冷得像冰:“您是觉得我陈正锋脑子里进水了,还是觉得这天底下的便宜,全都能让您一个人占了?”
面对陈正锋的尖酸刻薄,宁鹤年并没有生气。
他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将那几滴老泪擦干。等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种悲痛欲绝的神情已经完全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小陈,你是个好猎手。不见兔子不撒鹰,这很好。”
宁鹤年把手帕叠好,重新揣进兜里,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不信我,这很正常。换作是我,我也不会信。但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指了指陈正锋,又指了指自己:“你想替你父亲报仇,你想把那张网连根拔起。而我,想让‘那套系统’,想让坐在它背后的那些老手,统统死。我们的终极目标是一致的。”
“别把我们扯在一块儿。”陈正锋冷着脸打断他,“我是警察,抓贼是天职。您呢?您就算被‘那套系统’反咬了一口,骨子里也还是一头狼。咱们尿不到一个壶里。”
“好,那咱们就谈交易,不谈交情。”
宁鹤年背着手,慢慢踱了两步,“‘那套系统’背后的那些老手,藏得太深,势力太庞大。你以为凭你手里那点从滨河带出来的外围线索,就能扳倒他们?痴人说梦。省城这盘棋,如果没有一个懂行的人在内部给你递刀子,你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到,就会被他们弄死在这儿。”
“而我,就是那把能捅破天的刀。只要你愿意跟我合作,我们在明暗两线配合,那些老手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难逃一死。”
陈正锋眯起了眼睛。
不得不承认,宁鹤年的话,像是一把精准的钩子,勾住了陈正锋现在的软肋。他在省城的确是两眼一抹黑,“那套系统”背后的老手到底是谁、藏在哪、手里还攥着多少底牌,他一无所知。如果有宁鹤年这个“总工程师”带路,那绝对是直捣黄龙的捷径。
但这也是一杯见血封喉的毒酒。
合作?谁知道这是不是宁鹤年借刀杀人的把戏?说不定这老狐狸就是想利用自己去跟系统背后的老手火拼,然后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把整张网彻底攥进自己手里。
陈正锋在心底冷哼了一声:想拿老子当枪使?行,那老子就先看看你枪膛里有没有子弹。
“行啊,既然是交易,那就得讲究个公平。”
陈正锋收起冷笑,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眼神死死咬住宁鹤年,“宁老,您说要合作,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空口白牙的,我凭什么信您?”
“你想要什么诚意?”宁鹤年平静地问。
“两样东西,随便您给哪一样都行。”
陈正锋竖起两根手指,眼神灼灼,“第一,老账房潘贵用命护着的那本早期黑账。第二,二十年前,您作为专案组秘密上线时,留下的那枚‘清源’徽章。”
听到这两个条件,宁鹤年的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又化作了一抹从容的笑意。
“小陈啊,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宁鹤年摇了摇头,笑出了声,“投名状,我当然可以给,我也拿得出来。但是,绝不是现在。”
他走到陈正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狡黠:“你我都是聪明人,都知道底牌的重要性。把底牌一次性全交出去的,那不叫合作,那叫傻子。”
“如果我现在把黑账或者徽章给了你,你转头就能把我卖了,我岂不是人财两空?”宁鹤年盯着陈正锋的眼睛,“咱们之间的交易,得像做买卖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帮我往前推一步棋,我给你透漏一点系统背后那些老手的线索。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陈正锋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老狐狸,心里暗骂了一声。
真他娘的是个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一点亏都不肯吃。
不过,这也正中陈正锋的下怀。如果宁鹤年真的痛痛快快把东西交出来,他反而要怀疑里面是不是有诈了。这种讨价还价、互相提防的状态,才是“与魔鬼共舞”最真实的节奏。
“行。既然宁老想玩切香肠的游戏,那我就陪您慢慢切。”
陈正锋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掸了掸唐装上的灰尘,“今天这门算是认下了。下次有活儿,宁老记得吱声。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敢跟我玩阴的,我保证,就算死,我也得先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放心,我比你更盼着那套系统背后的老手,早点下地狱。”宁鹤年微笑着,重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吴主事在外面等你,他会送陈先生出去。”
陈正锋没再废话,转身大步走出了典藏阁。
厚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走出鹤鸣书院的大门,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秋风一吹,陈正锋才发现,自己唐装里面的贴身衬衣,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跟宁鹤年这种顶级高手过招,哪怕只是几句对话,也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他快步走到街角。那辆租来的奔驰S级轿车还停在阴影里。
陈正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老李正满头大汗地盯着后视镜,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短管猎枪。见陈正锋安然无恙地回来,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把将枪塞回座位底下。
“我的亲娘哎,你可算出来了。你在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耳机里除了脚步声什么也听不见,我差点就直接开车撞进去了。”老李一边擦汗一边发动车子。
“里面有信号屏蔽器,我把耳机关了。”陈正锋扯开唐装的领口,大口喘着气。
“摸到账本和徽章了吗?”老李急切地问。
“没有。那是宁鹤年的底牌,他不可能随随便便放在明面上。”
陈正锋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幽暗,“不过,这趟没白来。宁鹤年,主动跟我提出结盟了。”
“啥?结盟?”老李一脚刹车,差点没把车憋熄火。他瞪着牛眼看着陈正锋,“锋子你疯了?他可是出卖国栋叔和我爸的内鬼。你跟他结盟?”
“开你的车。”陈正锋瞪了他一眼,“谁说我要跟他真结盟了?”
车子重新平稳上路,陈正锋这才把典藏阁里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跟老李说了一遍。
“这老东西说是那套系统杀了他女儿,所以他要反水?”老李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直嘬牙花子,“这他娘的也太扯了吧?虎毒还不食子呢,那套系统为什么要杀自己头号白手套的闺女?”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陈正锋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宁鹤年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他抛出这个理由,要么,就是那套系统背后的老手真的凶残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连自己最核心的白手套都不放过。要么……”
陈正锋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冷得吓人:“要么,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他编造出一个莫须有的仇恨,是为了博取我的信任,想把我当成他手里的一把枪,去替他扫清前面的障碍。”
“那你打算咋办?”老李问。
“骑墙。”
陈正锋冷笑一声,“他想利用我,我也想利用他挖出系统背后的老手。咱们现在就是在走钢丝,谁先稳不住,谁就摔得粉身碎骨。表面上我答应跟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暗地里,我得把宁鹤年这个人,查个底朝天。”
晚上十一点,两人回到了省城西郊的废旧汽修厂。
老李去外面放哨,陈正锋独自进了里屋。
他拉严实了窗帘,打开那台没有联网的旧笔记本,掏出加密手机,接上数据线。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将今天晚上在鹤鸣书院里和宁鹤年接触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甚至包括宁鹤年擦眼泪的微表情,全都整理成了一份绝密报告。
加密,发送。
收件人,督导组组长,秦远山。
发送完毕后,陈正锋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他知道,师父这会儿肯定没睡,一定在等着他的消息。
果然,不到十分钟,桌上的加密手机震动了起来。
陈正锋立即接起:“师父。”
电话那头,秦远山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正锋,你的报告我看了。你在典藏阁里的应对很稳,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这很好。对付宁鹤年这种人,就得是这种‘既握手,又握刀’的打法。”
“师父,宁鹤年说是那套系统杀了他女儿,这事儿您怎么看?”陈正锋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只能听到秦远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正锋,这就是我今晚要重点跟你说的事。”
秦远山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心里直冒凉气的寒意。
“二十年前,宁鹤年作为专案组的秘密上线,我们在决定用他之前,对他的家庭背景做过极其严密的政治审查。”
秦远山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记得清清楚楚。宁鹤年的确有个独生女儿。但是,在我们的档案记录里,他女儿是在一九九七年底,也就是‘清源’专案组成立的前半年,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因为突发急性心脏病去世的。”
轰。
陈正锋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脑子里像是有炸雷劈过。
急性心脏病?
“这怎么可能……”陈正锋的声音发紧,“如果他女儿是病死的,那他今天在典藏阁里跟我说的‘那套系统杀了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秦远山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重若千钧。
“正锋,你要记住一件事。二十年前,我们在省厅的最高层,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宁鹤年女儿被害的传闻。哪怕是只言片语的流言蜚语都没有。”
“如果,宁鹤年今天说的是真的。那就说明,那套系统背后的手,已经恐怖到了超出我们认知的地步。他们能把一桩谋杀案,掩盖得天衣无缝,甚至连我这种省厅的实权人物都查不出半点猫腻,只以为是自然病死。这说明,他们连自己最得力的‘金融大脑’,都下得了死手。”
秦远山顿了顿,语气变得分外凌厉。
“可是,如果这是假的……”
“那就意味着,宁鹤年正在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仇恨’,编织了一个天大的陷阱。他把你,把督导组,一步步引向一个我们谁都看不见的深渊。”
陈正锋感觉后背的衬衣又一次被冷汗浸透了。
病死?还是谋杀?
这一个小小的细节,决定了宁鹤年到底是真心反水的盟友,还是一个藏得比系统背后的老手还要深的极恶恶鬼。
“师父,我明白了。”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不管他女儿是怎么死的。这个底,我必须亲自去查个水落石出。”
“小心点,正锋。”
秦远山叮嘱道:“当年在国外的卷宗不好调,我会让督导组通过国际刑警的渠道去查。你在省城,自己千万别轻举妄动。宁鹤年这头老狐狸,既然敢把这事儿当成投名状抛出来,就说明他早有准备。”
“我知道。他想让我当刀,那我就先摸清楚,他这块磨刀石上,到底沾的是谁的血。”
挂断电话,陈正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如泼墨的夜色。
省城的风,似乎比滨河要冷得多。
与魔鬼的这支舞,才刚刚踩出第一个步子。而在那漆黑的舞池中央,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正等着他去一点点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