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的天,终于亮了。
这场下了好几天的连阴雨,在“雷霆”收网行动结束的这个清晨,彻底停歇。久违的阳光撕开厚重的云层,洒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把地上的水洼照得金光闪闪。
滨河市的官场和地下世界,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一夜之间,曾经不可一世的汇恒担保公司被查封得连张纸片都没剩下。城南旧改项目指挥部里,平时耀武扬威的几个头头脑脑,全被套上黑头套押上了警车。那些跟着赵家发迹、后来又给宋廷岳充当白手套和打手的骨干,一个没跑掉,被武警像抓小鸡一样从各个销金窟里拎了出来。
二十年的脓包,终于被一刀捅破,流出了又黑又臭的毒血。
老城区的安全屋里。
陈正锋和老李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卖早点的小推车升起袅袅的热气,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市井喧闹声。
“锋子,痛快啊。”老李手里端着个纸杯,里面倒满了辛辣的二锅头,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我刚才看新闻,督导组的通报发了。当年城南河边的血案,正式并案重启调查。老头子们的沉冤,终于要见底了。”
陈正锋也端起一个纸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铁打的汉子,没有多余的废话。他们同时将杯里的白酒,缓缓洒在了窗前的地板上。
“爸,建国叔。”陈正锋看着那一地水渍,声音低沉而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滨河市这层发臭的皮,儿子给你们扒下来了。你们在底下,可以安心喝杯酒了。”
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孤军奋战,在这个早晨,终于迎来了最酣畅淋漓的收割。压在他们胸口那块带血的石头,总算被搬开了一大半。
就在两人沉浸在这份沉甸甸的胜利中时,防盗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
赵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攥着一份内部红头文件的复印件,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锋子。老李。别高兴得太早了,出幺蛾子了。”
赵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那份文件往茶几上一拍,咬着后槽牙骂道,“你们看看这个。省委组织部刚下发的红头文件。关于宋廷岳的。”
陈正锋眉头一皱,走过去拿起文件。老李也凑了过来。
文件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算计:
【经省委研究决定:免去宋廷岳同志滨河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职务。调任汉东省金融改革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任副主任。】
“副主任?还是个办公室的?”老李愣了一下,“这不是被贬了吗?常务副市长可是手握实权的一方诸侯,这什么金融办公室,听着就是个清闲的冷板凳啊。宋廷岳这是被贬回省里去养老了?”
“你懂个屁。”
赵磊急得直跳脚,“你别听这名字不起眼,这可是省里直管金融命脉的核心机要部门。宋廷岳在滨河市是抛头露面,现在他被调进这个办公室,等于直接插手全省的资金流向。级别没变,权限反而更隐蔽、更核心了。”
老李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明降暗升?”
“对,就是明降暗升。”
陈正锋把那份文件随手扔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不仅没有气馁,反而燃起了一团更加炽热的斗志。
他太清楚这招金蝉脱壳有多高明了。
在铁证如山、滨河市关系网被连根拔起的局面下,宋廷岳在地方上已经彻底成了个光杆司令,站不住脚了。如果继续留在滨河,早晚会被督导组的火烧到眉毛。
那个真正的“K”,这招棋下得太毒了。
把宋廷岳“平调”回省里,表面上是给了督导组一个交代,削了宋廷岳的实权。但实际上,却是在最危险的关头保住了这枚有用的棋子,并且把他放在了一个陈正锋和滨河市局根本够不着的高度。
“好手段。”
陈正锋冷笑一声,转过头看着老李和赵磊,“咱们把市里这群虾兵蟹将杀干净了,人家主子一伸手,就把最大的那条鱼捞回了自己盆里。”
“这老王八蛋,难道就拿他没办法了?”赵磊气得直捶大腿。
“没关系。”
陈正锋拍了拍赵磊的肩膀,眼神穿透窗户,遥遥望向省城所在的方向。
“斩断市里的保护伞,本来就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我早就知道,能在二十年前就布下这种杀局的人,绝不是咱们在滨河市打个转就能摁死的。”
陈正锋的语气稳如磐石,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沉淀下来的从容,让赵磊和老李躁动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
“滨河市的旧账咱们已经清了。真正的决战,在省城,在那个隐藏了二十年的‘K’身上。”
陈正锋摸了摸贴在胸口的那本旧警官证,“既然人家在省城摆了擂台,咱们接招就是了。”
……
上午十点,滨河市出城的高速路口。
一辆挂着省牌的黑色奥迪A6停在应急车道上,打着双闪。
陈正锋开着那辆破吉普,在距离奥迪车十多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推开车门,一个人大步走了过去。
奥迪车的后排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宋廷岳那张儒雅的脸。
陈正锋的眼神,微微一沉。
昨夜那辆连夜“赶赴省城”的专车,果然只是一具金蝉脱壳的空壳……这只老狐狸,昨晚根本就没离开过滨河。他就蛰伏在这座城里,躲过了收网的滔天巨浪,只为在今天临走之前,再见他最后一面。
宋廷岳今天穿了一件很随意的休闲西装,没有了往日在电视上那种端着的架子,整个人透着一种卸下伪装后的松弛。
“陈局长,没带人来抓我?”宋廷岳看着走近的陈正锋,笑了笑。
“你的调令已经生效了,现在你是省里的领导,我一个市局的副局长,哪有权限抓你。”陈正锋在车窗外站定,眼神冷厉地盯着他,“临走前特意托人给我递话,约我在这儿见面,宋副主任有什么指示?”
宋廷岳转过头,看了一眼高速路口那块“滨河人民欢迎您”的巨大广告牌,轻轻叹了口气。
“小陈,你赢了。滨河市这盘棋,你下得比我好。”
宋廷岳转回视线,看着陈正锋,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二十年前,你父亲死在这里。二十年后,你把我在滨河二十年的根基连根拔起。因果循环,我认输。”
“少在这里假惺惺。”陈正锋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你没输,你只是换了个更有权势的主子去当狗罢了。城南河底的债,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面对陈正锋的讥讽,宋廷岳竟然没有生气。
他反而凑近了车窗,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诡异。
“小陈,你真的觉得你赢了吗?”
宋廷岳盯着陈正锋的眼睛,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以为你这几个月死咬着不放,查的是我?查的是徐大江?”
“错了。”宋廷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可怜又可笑的表情,“我和你一样,都只是这盘大棋上的棋子。我们拼死拼活地在下面咬得满嘴是血,上面执棋的人,正喝着茶看笑话呢。”
陈正锋眼神一凝:“你想说什么?”
陈正锋的心底,却掠过一丝寒意。他想起墓前那一夜,这个人明明野心勃勃,恨不得踩着“老师”的头顶往上爬。可现在,他却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只是一枚棋子……只能说明,省里那只手,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我想说,区别在于,你连执棋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而我知道。”
宋廷岳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陈正锋耳边吐出了几句话。
“小陈,你拿到了墓地里的那个铁盒,对吧?你想知道,你父亲名单最顶端、那个他到死都不肯落笔、只留下一行压痕的名字,到底是谁吗?”
听到这句话,陈正锋的心跳漏了一拍,浑身的肌肉陡然绷紧。
宋廷岳看着他强作镇定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
“你想知道,为什么你父亲明明查到了那个人,却始终不敢把那个名字落在纸上,甚至在临死前,都不忍心把他留在纸上吗?”
不敢落笔,或者……不忍落笔?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正锋的脑门上。他一直以为,父亲不肯写下那个名字,只是为了防着专案组里的内鬼销毁证据。可宋廷岳这句“不忍”,却像是在暗示着某个更让人毛骨悚然、更加残酷的真相。
那个“K”,难道是父亲极其信任、甚至感情极深的人?
陈正锋上前一把揪住宋廷岳的衣领,双眼赤红:“你把话说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
“别激动。”
宋廷岳轻轻拍开陈正锋的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把车窗缓缓升起。
隔着一层玻璃,宋廷岳那张脸变得有些模糊,他的声音顺着缝隙飘了出来。
“答案,在省城。那里有你父亲当年没走完的死路。”
“我等着你来。看你到时候,还有没有今天抓我时的这份底气。”
车窗彻底合拢,黑色奥迪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驶上了高速,很快汇入了前往省城的车流中,消失不见。
陈正锋独自站在高速路口的冷风中,耳边不断回荡着宋廷岳那句“不敢、或者不忍落笔”。
他伸手摸进胸前的口袋,死死攥着那本沾着父亲鲜血的旧警官证,还有那张写着“勿以仇恨终其一生”的血色字条。
站了许久,陈正锋掏出那部加密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直通督导组组长、他的师父秦远山的专线。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正锋。”秦远山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依然是那样沉稳,但今天,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陈正锋握着手机,看着一望无际的高速公路,只说了一句话。
“师父,市里的事了了。我要去省城。”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着。只能听见秦远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天,秦远山苍老的声音才顺着无线电波传了过来。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秦远山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和决绝。
“正锋,你父亲二十年前没能走完的路,从你踏进省城的那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记住我的话。省城的水,比滨河深一百倍。你要找的那个名字……”
秦远山顿了顿,声音变得像铁块一样沉重,“每一个笔画,都是用人命写成的。你,做好准备了吗?”
陈正锋没有犹豫,他迎着初升的太阳,站直了身子。
“时刻准备着。”
挂断电话,陈正锋转身上了破吉普。
轰鸣声中,车子掉头,朝着与宋廷岳相同的方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