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廊里,黑得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陈正锋那声冷喝在水泥通道里回荡,带着浓烈的杀气。他反手抽出腰间的甩棍,“啪”的一声甩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打开手电筒,朝着刚才发出异响的拐角深处冲了过去。
光束劈开黑暗。
可是,拐角后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废弃的铁皮通风管道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建筑垃圾。
那个人跑了。而且跑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陈正锋蹲下身,手电光打在地上的一块碎水泥块上。那里有一个很浅的半个脚印。从鞋底的花纹和踩踏的重心来看,对方是个懂行的老手,走路习惯性前脚掌着地,这绝对是受过严格战术训练的人。
“跑得真快。”
陈正锋冷笑一声,没有继续往深处追。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手里那个装着“清源”案核心卷宗的军用弹药箱。在没把这东西安全转移之前,跟一个底细不明的战术高手在黑暗里死磕,那是莽夫才干的事。
他迅速返回暗格,拎起沉重的弹药箱,顺着原路退出了地下管廊。
重新把档案室的厚重铁盖板封好,拧上螺丝,一切恢复原样。陈正锋避开大楼的监控,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市局大楼。
凌晨三点,陈正锋回到了安全屋。
“锋子,拿到了?”赵磊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看着陈正锋手里那个沾满泥土和封蜡的绿箱子,眼睛直冒绿光。
“拿到了。但咱们也被人盯死了。”
陈正锋把箱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脸色铁青。他把刚才在地下管廊里有人跟踪的事,跟赵磊快速说了一遍。
赵磊听得直冒冷汗:“卧槽,这孙子能一路跟着你摸进市局地下二层?这得多强的反侦察能力?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箱子里的东西还看吗?”
“不看。”
陈正锋摇了摇头,眼神深邃地盯着桌上那部收过匿名彩信的备用手机。
“敌人在暗,咱们在明。这屋子周围肯定还有他的眼线。他不跳出来,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陈正锋冷哼了一声,“他不是发短信说,他也想要这卷宗吗?那好,我就大大方方地‘给’他。”
说干就干。
陈正锋找来一张空白的透写纸,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他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飞快地画了一张滨河市西郊废弃化工厂的简易平面图。
在图纸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画了一个显眼的红色五角星,旁边还特意用左手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批注:“核心底账藏匿点”。
接着,他又找来一个跟档案箱里差不多大小的牛皮纸袋,把这张假图纸塞了进去,封好口,还在封口处故意按了半个带灰的指纹。
“老赵,你把真箱子锁进保险柜。”
陈正锋把那个装有假图纸的牛皮纸袋随意地扔在书桌上,摆出一个不经意的角度。
“走,咱们俩出去吃个夜宵,多喝两杯。给外面那位朋友,留出门作案的时间。”
赵磊心领神会,立即配合地大声抱怨:“哎呀,熬了一宿饿死了,走走走,吃烤串去。这破纸袋子先扔这儿吧,反正门锁着。”
两人一边大声说着话,一边推开防盗门,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安全屋。
凌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陈正锋和赵磊走到街口的一家通宵大排档,叫了两把羊肉串和几瓶啤酒,装模作样地吃喝起来。
但陈正锋的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安全屋所在的那栋破居民楼。
二十分钟后。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身形佝偻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着居民楼后巷的墙根,顺着落水管,像一只轻巧的老猫,直接翻上了二楼安全屋那扇没有防盗窗的卫生间窗户。
“咬钩了。”
陈正锋放下手里的啤酒瓶,眼神一凛,“老赵,你在这坐着别动。我去会会他。”
话音未落,陈正锋已经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融入了街角的阴影中。
那个黑影的动作非常麻利,在安全屋里只逗留了不到三分钟。他显然是看到了桌上的那个牛皮纸袋,以为陈正锋刚从市局带回来还没来得及拆,便顺手牵羊拿走了。
黑影原路从后窗翻出,落地时就地一个翻滚卸去冲力,贴着墙根快速向着老城区的深巷里撤退。
他自以为做得很隐蔽。
却不知道,在他身后不到三十米的地方,陈正锋正踩着猫步,利用各种垃圾桶、电线杆和暗影作为掩护,死死地咬着他的尾巴。
这才是真正的反跟踪。
黑影很谨慎,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七拐八绕,甚至故意在几个岔路口停下来,躲在暗处观察身后有没有人。
但陈正锋比他更有耐心。每当黑影停下,陈正锋就提前一步屏住呼吸,紧贴在墙壁的死角里,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
两人一前一后,就像是两头在黑夜中博弈的孤狼。
终于,黑影似乎确认了身后安全。他拐进了一条废弃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堵倒塌了一半的红砖墙。
黑影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手电,迫不及待地撕开那个牛皮纸袋,准备查看里面的“核心底账”。
就在他抽出那张假图纸,手电光照上去的一刹那。
黑影的身子一僵,显然是意识到了不对劲。那图纸上的墨迹还是新的。
“图画得还行吧?就是位置远了点,怕你腿脚不利索,跑不到。”
一个冰冷、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胡同口炸响。
黑影大惊失色,回头。
只见胡同口的路灯下,陈正锋正把玩着手里的甩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那双眼睛里的煞气,几乎能把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你早就算计好了?”黑影的声音十分沙哑,刻意压低了嗓音,透着一股老态。
“你跟了我一路,发彩信挑衅我,我要是不回敬你一份大礼,岂不是显得我们滨河公安太好客了?”
陈正锋脚下发力,“砰”的一声踩碎了地上的一块破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黑影狂冲过去。
黑影虽然有些佝偻,但反应奇快。他立即扔掉手里的假图纸,不退反进,迎着陈正锋冲了上来。
“呼……”
黑影一出手,就是极其凌厉的一记手刀,直奔陈正锋的咽喉。
陈正锋脑袋一偏,惊险躲过,手里的甩棍顺势砸向对方的肩膀。
黑影没有硬抗,脚步一滑,一个利落的侧身,不仅避开了甩棍,反而一记膝撞,狠狠地顶向陈正锋的腹部。
这几下交手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陈正锋用手臂硬挡了这一记膝撞,震得小臂发麻,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种贴身短打的套路,没有多余的废招,全是一招制敌的狠辣招式。这根本不是什么社会流氓的打法,这是最正宗的、九十年代老一辈公安干警必修的军警格斗术。
“你到底是谁。”陈正锋怒吼一声,不再留手。
他仗着年轻力壮,硬扛了黑影的一记横踢,往前一扑,双手如铁钳一般,死死锁住了黑影的右臂。
反关节,擒拿。
“喀啦。”
一声骨节的脆响。陈正锋一个漂亮的转身背摔,将黑影重重地砸在布满青苔的砖地上。
没等对方挣扎,陈正锋已经单膝跪地,膝盖死死地压在对方的脊背上,右手一把揪住对方后脑勺的衣服,将他的脸狠狠地按在泥水里。
攻守骤然逆转。刚才还在暗处得意的窥视者,此刻已经被彻底制服。
“咳咳……咳咳咳……”
被按在泥地里的黑影,发出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要把肺都咳出来。
陈正锋一把扯掉他头上的黑色兜帽。
借着胡同口微弱的路灯光,陈正锋终于看清了这张一直藏在黑暗里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刻满了深深皱纹的老脸。头发已经花白,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左边眼角还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旧刀疤。
这人起码有六十多岁了。
陈正锋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跟自己斗智斗勇、身手如此老辣的神秘人,竟然是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没有再挣扎,他剧烈地喘息着,任由陈正锋压着,那双因为年纪大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恐惧。
相反,他看着陈正锋,竟然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苦涩地笑了起来。
“好小子……这反关节擒拿手……练得到家了。这股子狠劲儿,真他娘的像你爹。”
老头一边咳着泥水,一边断断续续地骂道。
听到“你爹”两个字,陈正锋浑身一震,压在老头背上的膝盖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你认识我爸?”陈正锋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在暗处盯着我?那句‘我也想要卷宗’是什么意思。”
老头靠在墙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他看着陈正锋,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比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痛苦,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我认识你爸?呵呵……”
老头笑得比哭还难看,“二十年前,那个长丰矿业的洗钱专案组,我们几个人,吃住都在一间屋子里,抽着一块钱一包的劣质烟。你爸陈国栋,李建国,我,还有那个大领导……”
老头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让人心酸的亮光。
“正锋,你是不是一直以为,当年的‘清源’专案组,只有你爸、李建国,还有那个当你们上线的秘密大领导,一共三个人?”
陈正锋呼吸一滞,声音发紧:“难道不是吗?”
“错啦。大错特错。”
老头靠着红砖墙,从破旧的外套口袋里,颤巍巍地摸出一个早就被捏瘪了的烟盒,抽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咬在嘴里。
“专案组,是四个人。”
老头掏出火柴,擦了几次才点着,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你爸死了。建国失踪了,后来我也知道他被害了。大家都以为这案子死绝了。”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苦笑着说,“但我还活着。我是当年专案组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组员。我叫陆卫平。”
陆卫平。
陈正锋的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口响雷。
他想起来了。在查阅父亲当年的人事关系时,的确有这么一个叫陆卫平的老刑警,和父亲是一个中队的。
但是在九八年长丰案发生后的第二个月,这个陆卫平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受了严重的脑外伤,据说是伤了神经,变成了个疯疯癫癫的傻子。后来被市局当成病退人员,办了提前退休,在老家的一家精神病疗养院里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一个疯了二十年的人,现在竟然身手敏捷地出现在他面前,还跟他玩起了反跟踪?
“你没疯?”陈正锋咬牙问道。
“疯?”陆卫平惨笑了一声,“我要是不装疯卖傻,我要是不把屎尿拉在裤裆里,在疗养院里装了整整二十年的痴呆,你以为,我能活到现在吗?”
“K的那把快刀,当年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是硬生生咬着牙,装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才躲过了灭口啊。”
陈正锋看着眼前这个饱经沧桑、为了活命不惜屈辱装疯二十年的老警察,心里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松开了抓着陆卫平衣领的手,声音沙哑:“陆叔……既然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出来作证?你知不知道,我爸沉冤了二十年,建国叔背了二十年逃兵的骂名。”
“作证?我向谁作证?”
陆卫平冷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绝望,“当年专案组被一锅端,我连谁是人谁是鬼都分不清。我只知道,那个出卖我们的内鬼,地位太高了。我拿什么去拼?我只能等,像只老鼠一样在阴沟里等。等到今天,看到你这小子没怂,敢把天捅破,我才敢出来跟着你啊。”
陈正锋眼眶通红。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父亲遗照背后找出来的彩色旧合影,递到陆卫平面前。
“陆叔,既然当年你是第四个人,那你告诉我。”
陈正锋指着照片上,那个揽着父亲肩膀、笑得一脸坦荡的高位大领导,“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叛徒。是不是他出卖了我爸。”
陆卫平盯着那张照片。
他伸出颤抖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陈国栋那张年轻的脸,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他看了好久,久到陈正锋以为他又要发疯了。
最终,陆卫平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正锋,一字一句地说道:
“正锋,你是不是觉得,照片里这个站在你爸身边的上线,就是那个要了你们命的‘老师’?”
陈正锋紧咬牙关:“除了他,还能是谁?”
“你错了。错得离谱。”
陆卫平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他伸出手指,没有指着照片里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指着那张照片的边缘外侧。
“真正的叛徒,当年出卖了我们所有人的那个真正的‘老师’,是这张合影里,唯一一个没有出现在画面中的人。”
陆卫平的声音,在冰冷的死胡同里回荡,带着二十年的血泪和不甘。
“因为当年,这张照片,就是他按下的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