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滨河市公安局后勤基建处。
陈正锋腋下夹着个旧皮包,手里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茶缸子,溜溜达达地走进了处长办公室。
“哎哟,陈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后勤处的王处长是个干了半辈子行政的老油条,一看陈正锋进门,赶紧站起身,笑脸相迎地摸出烟盒递烟。
“老王,别跟我客气了。我这不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嘛。”陈正锋摆摆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故意苦着脸叹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展示馆筹备得不顺利?”
“顺利啥啊。宋市长和市委领导把调子定得那么高,要我全面总结咱们滨河公安的发展历程。光挂几面锦旗、摆几把缴获的砍刀,那能叫底蕴吗?”
陈正锋吹了吹茶缸里的茶叶沫子,一本正经地发起牢骚,“我寻思着,要讲传承,还得从咱们市局的硬件变迁讲起。从九十年代那会儿破破烂烂的三层小红楼,到现在的二十二层现代化指挥大楼。这新旧交替,多有历史厚重感啊。”
王处长听得连连点头:“陈局,您这思路对啊。领导就爱看这种有对比、有深度的东西。”
“对是对,可没素材啊。”陈正锋身子往前探了探,“老王,我今天来就是找你求援的。你受累,把咱们市局当年老红楼的建筑图纸,还有新大楼建设时的地基勘测图、管网图,全给我复印一份。我得找人在展板上做个新旧大楼的立体沙盘演变模型。”
王处长一听,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顿时乐了:“我当是什么难办的事儿呢。这都是些过了保密期的基建图纸,没问题。我这就让人去库房给您调,复印好了直接送到您办公室去。”
“仗义。等展馆弄好了,我给你们后勤处单留一个展板,专门表扬你们的后勤保障工作。”
两人又打着哈哈寒暄了几句,陈正锋这才心满意足地端着茶缸子出了门。
走在楼道里,陈正锋脸上的那点随和与抱怨一下子收敛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宋廷岳那个“荣誉囚笼”给他带来的最大好处。如果他现在还是刑侦支队长,突然跑来要大楼的基建图纸,肯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但他现在是“展示馆馆长”,为了布展要点历史建筑图,天经地义,就算是宋廷岳知道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半个小时后。
一大摞厚厚的蓝色工程图纸,被小秘书送进了陈正锋的办公室。
陈正锋锁好门,拉上百叶窗,将办公桌清理干净。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李建国留下的那张透写纸简图,又拿出那串“39-116-b2-04”的坐标。
他先是摊开当年市局老红楼的平面图,找到了基准点,然后将透写纸覆在上面。接着,他又把新大楼的地基管网图拿出来,三张图纸,在强光台灯的照射下,一点一点地重叠、校准。
当那些复杂的线条终于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时,陈正锋的呼吸一滞。
新大楼在建设的时候,为了挖地下停车场和人防工程,几乎把老红楼的地基全给刨了。但在图纸的一角,有一段大约三十多米长的旧地下管廊,却没有被拆除。
图纸旁边的批注上写得很清楚:此处为城市主干道高压电缆及备用通讯光缆过境处,改造成本过高,予以原址封存,做半永久浇筑处理。
这段被封存的旧管廊,就是b2(地下二层)的所在。
陈正锋顺着图纸上的红线,寻找这个被封存管廊的入口。
当年为了检修方便,这段管廊肯定留有入口。当他的手指顺着图纸向上滑动,最终停留在新大楼地下一层平面图的某一个房间时。
陈正锋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那个房间的门牌号,在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市局内部档案室】。
竟然是档案室。
当年,老法医周伯安就是在这个档案室里,看着父亲那份被强行修改结论为“溺水”的尸检报告,叹息了整整二十年。那些被粉饰的太平、被掩盖的罪恶,全都锁在这间屋子的铁皮柜里。
而谁能想到,就在这些虚假卷宗的正下方,仅仅隔着一层地砖和水泥盖板,竟然就藏着一条通往真相的暗道,藏着那份父亲用命换来的、足以掀翻滨河市天的“清源”案核心卷宗。
冥冥之中,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指引着他走到这里。
陈正锋死死盯着那个位置,把坐标点深深地刻进脑子里。
他没有马上行动。昨天晚上那张偷拍他背影的匿名照片,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那个发短信说“我也想要那份卷宗”的神秘人,此刻很可能正躲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必须等,等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时机。
夜幕降临。
滨河市局大楼里的人陆陆续续下班了。
陈正锋特意在办公室里点了个外卖,把小秘书打发回家,还故意把走廊的门开了一条缝,让电脑里播放着一部主旋律的纪录片,声音开得不小,制造出一种他正在熬夜看材料准备布展的假象。
一直熬到深夜十一点半,整栋大楼除了值班室,基本已经空了。
陈正锋换上了一双软底运动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多功能折叠钳和一小瓶wd-40除锈剂,塞进口袋。
他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闪身走进了漆黑的消防通道。
一路顺着楼梯往下走,陈正锋的脚步轻得像是一只猫。
到达地下一层。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透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走廊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只能发出昏黄微弱的光。
陈正锋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档案室的门前。
这种内部档案室的门锁防君子不防小人,对于干了二十年刑侦的陈正锋来说,一根特制的曲别针,不到十秒钟,就听见“吧嗒”一声轻响。
门开了。
陈正锋闪身进去,反手将门锁死,没有开灯,而是掏出一个用黑胶布贴了一大半的小手电筒,只漏出一束极细的光。
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档案柜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
陈正锋在心里快速回忆着白天看过的图纸坐标。
“进门向左,第三排档案柜和第四排档案柜之间的过道,往里走六米……”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步子。
到了。
手电筒微弱的光晕打在地面上。这里铺着九十年代末那种厚重的绿色塑料地胶。
陈正锋蹲下身,用手在地面上仔细地摸索着。很快,他在地胶的边缘摸到了一丝接缝的痕迹。这里的地胶,比其他地方要松动一些。
他掏出折叠刀,顺着缝隙轻轻一划。
一大块正方形的地胶被掀了起来。
果然。
地胶下面,是一块大约八十公分见方的厚重铸铁盖板。因为二十年没有开启过,盖板边缘的四颗大螺栓早就生了一层厚厚的红锈,几乎和水泥地面长死在了一起。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强行用扳手拧,螺栓断裂或者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绝对会惊动楼上的值班人员。
他拿出那一小瓶wd-40除锈剂,对准四颗螺栓的缝隙,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滴进去。
等待了几分钟,除锈剂充分渗透。
陈正锋这才拿出折叠钳,咬住其中一颗螺栓。他没有用蛮力,而是用寸劲,手腕一发力。
“喀”的一声闷响。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档案室里依然让人心惊肉跳。
第一颗螺栓松动了。
如法炮制,整整花了快半个小时,陈正锋才将四颗锈死的螺栓全部拧了下来。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衬衣也湿透了。
“呼……”
陈正锋吐出一口浊气,把折叠钳插回腰间,双手抓住铁盖板上的两个拉环。
铁板极重,少说也有大几十斤。
他双腿扎稳马步,腰背发力,往上一提。
“嘎啦啦……”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封存了整整二十年的地下管廊入口,终于在陈正锋的面前,露出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就在铁盖板被掀开的那一刻。
一股积压了二十年、阴冷、潮湿,甚至带着一丝淡淡霉味的穿堂风,从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处扑面而来。
这股风吹在陈正锋的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入口下面,是一截焊死在水泥墙壁上的生锈钢筋爬梯,一直延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这就是那段被遗忘的“b2-04”管廊。
陈正锋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紧闭的大门,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他咬了咬牙,将铁盖板往旁边挪开了一半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他打开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攀住冰冷的钢筋爬梯,身体灵活地向下滑去。
爬梯大约有三四米深。
双脚落地,踩在结实的水泥地面上。陈正锋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虽然有些沉闷,但并不算特别憋闷,显然是有通风口和外面的管网连通的。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
这是一条大约两米宽、两米高的水泥隧道。头顶和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粗壮的黑色高压电缆和已经废弃生锈的铁皮管道。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走在这里,像走进了一条时间的隧道。
“老头子,你可真会找地方……”
陈正锋低声呢喃着,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拿着手电,顺着管廊的走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踩在积满灰尘的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十几米,前面出现了一个拐角。
陈正锋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放慢脚步,贴着墙根转了过去。
手电光打在拐角后的一堵水泥墙上。
陈正锋的脚步,停住了。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堵灰白色的水泥墙,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在手电筒那苍白的光晕中心。
那堵长满了水碱和灰尘的墙壁上,赫然有着一行白色的字迹。
那是用工地上最常见的白色滑石粉笔,用力写上去的。因为这里是地下管廊,常年不见阳光,也没有风雨侵蚀,所以即使过了二十年,这行字虽然有些斑驳,但依然清晰可辨。
陈正锋看着那熟悉的笔触,看着那苍劲有力的转折,眼眶一下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这字体,这力道,他太熟悉了。二十年了,他临摹了无数遍,这是父亲陈国栋的亲笔字。
墙上写着:
【正锋,如果是你来了,说明我没看错人。】
【往里走,别回头。】
陈正锋呆呆地站在墙前,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下子模糊了他的视线。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父亲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在那张无形的大网向他收紧的时候,他不仅把卷宗藏在了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甚至连来取卷宗的人是谁,都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当年的警队里全是内鬼,他谁都不敢信。
他唯一能信的,唯一相信有这个胆量、有这个执念、能像疯狗一样咬住线索二十年不放的人,只有他陈国栋的儿子。
那句“如果是你来了,说明我没看错人”,是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期许,也是最残酷的托付。
这简单的十几个字,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穿透了二十年的黑暗,像是一只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陈正锋的肩膀上。
“爸……”
陈正锋单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肩膀却在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父亲打着微弱的手电,在这个阴冷的地道里,用粉笔在墙上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里该是何等的决绝和悲壮。
“我来了……儿子来了……”
陈正锋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多作停留,眼神坚定地看向管廊更深处、那片连手电光都无法完全照亮的无边黑暗。
往里走,别回头。
这是父亲的命令,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朝着管廊的深处走去。
然而。
就在陈正锋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手电光照不到的拐角深处时。
在那个连通着档案室的铁盖板上方。
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悄无声息地踩在了那块被掀开的绿色地胶边缘。
黑暗中,一个隐匿在通风管道死角里的人影,犹如一只盯着猎物许久的幽灵,缓缓地、慢慢地,顺着那道生锈的爬梯,朝着管廊深处,无声无息地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