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法医鉴定中心,地下二层的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林清寒的话,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冰刃,生生地扎进了陈正锋的心窝里。
“不止一个人……那下面,是个乱葬岗。”
陈正锋僵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个破旧的放映机在疯狂倒带。
二十年。赵氏集团在滨河市盘踞了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有多少因为高利贷家破人亡、被逼上绝路的生意人?有多少因为拒绝强拆、半夜被蒙着麻袋打得头破血流的老实百姓?还有多少像那个采砂船老板刘志一样,因为挡了赵家财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冤魂?
以前,滨河市局每年都会接到不少失踪报案,但最后大多都以“外出打工失联”或者“躲债潜逃”草草结案,因为根本找不到尸体。
现在,答案出来了。
这些人哪里也没去。他们被砍断了手脚,或者被装进灌满水泥的汽油桶,永远地沉在了那条沉默的城南河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段看似平静的河床,早就成了赵家用来毁尸灭迹的天然抛尸场。
而现在,宋廷岳这个带着光环空降的“好官”,正打着“改善民生、河道改线”的幌子,连夜指挥渣土车,用成千上万吨的建筑垃圾,企图把这个骇人听闻的万人坑,彻底焊死在钢筋混凝土的地基之下。
只要大楼一盖起来,就算以后有人察觉到不对劲,谁还能把几十层高的大厦推倒了去挖地基?
“这帮穿西装的畜生,心比赵天虎黑了一万倍。”陈正锋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正锋,你打算怎么办?”林清寒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透着担忧,“这件事牵扯太大了。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是宋副市长主抓的重点工程,你一个市局挂闲职的副局长,就算拿着这份鉴定报告去市里闹,他们也能用一万个理由把你压下来。”
“我不会去市里闹。”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泥腿子硬闯的亏,他吃过太多次了。打草惊蛇,只会让宋廷岳加快填埋的速度。
“在滨河市,没人敢批这张查封令。但有人敢。”
陈正锋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加密的专线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省厅刑侦总队总队长、前中央督导组组长梁卫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正锋。”梁卫国的声音透着长年熬夜的沙哑。
“梁总,出大事了。”
陈正锋没有任何废话,直奔主题,用最简练的语言,把城南工地违规填埋,以及林清寒刚刚做出的法医鉴定结果,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紧接着,传来了梁卫国一巴掌重重拍在办公桌上的声音。
“简直是丧心病狂。朗朗乾坤,在咱们汉东省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藏着这种事。”梁卫国怒极反笑,声音里透着一股久违的杀伐果断,“宋廷岳这小子,是算准了中央新的巡视督导组下个月就要入驻汉东,所以急着要把这颗雷给死死捂住啊。”
“梁总,我不能用市局的名义去叫停。宋廷岳在市里一手遮天,我需要省厅的直接指令。必须赶在他们把最后一段河床填平之前,合法叫停工程。”陈正锋语速极快。
“我明白。”梁卫国斩钉截铁地答道,“你把林法医的鉴定报告,立即通过内网最高机密通道传给我。我马上向省厅一把手汇报。一个小时内,省厅联合省纪委的紧急查封令,直接下达到你手里。”
“你拿着省厅的尚方宝剑,给我把那片工地死死地钉住。谁敢动一寸土,当场上铐子。”
“是。”
挂断电话,陈正锋觉得胸口那口憋了二十年的浊气,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
他转头看向林清寒:“清寒,报告传给梁总。然后,借我辆车。”
……
上午十点,滨河市委大楼,第一会议室。
市长办公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宋廷岳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副主位上,面前摆着保温杯和一摞厚厚的文件。
他今天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浅蓝色衬衫,整个人显得温文尔雅,正侃侃而谈。
“同志们,城南旧城改造,是咱们市今年一号民生工程。老百姓在那片烂棚户区里苦了二十年,现在是咱们政府给他们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宋廷岳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局长、主任,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强调一点,速度,必须要快。昨天我去工地看了,有些施工单位还是有磨洋工的现象。城建局的同志,你们要立下军令状,这周之内,必须完成河道回填和地基平整……”
话音未落,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宋廷岳的小秘书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他不顾会议纪律,直接走到宋廷岳身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原本满面春风的宋廷岳,眼神阴沉了一下。但这种表情只停留了不到半秒钟,就迅速被他完美地掩饰了过去。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宋廷岳摆了摆手。
他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同志们,刚接到一个突发消息。”
宋廷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顾全大局的表情,“省公安厅刚才越过咱们市局,直接下达了一份紧急指令,把咱们城南旧改的核心工地给查封了。带队去封门的,正是咱们在疗养院‘养病’的陈正锋副局长。”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声的嗡嗡议论。
“省厅直接查封?什么理由啊?”市城建局长急了。
“说是怀疑那片老河床底下,有以前陈年旧案的遗留线索。”宋廷岳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同志们啊,公安机关办案,咱们理应配合。但是,一条几十年前虚无缥缈的线索,就要停掉涉及几万老百姓福祉的重大民生工程,每天停工的损失就是大几百万,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宋廷岳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一下子引起了在座不少干部的共鸣。
他看着众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变得沉稳有力:“民生大过天。这样吧,这事我来牵头。散会后,我亲自去省城,协调一下省里的领导。看看能不能在不破坏所谓现场的前提下,撤销这种‘不当查封’,绝不能让咱们滨河的经济发展,被一些莫须有的旧账给拖了后腿。”
在座的官员们纷纷点头称是,赞叹宋市长敢于担当。
只有宋廷岳自己心里清楚,他刚才提到的“省里领导”,可不是什么公安厅的领导。
而是那个在海外投资管理中心运筹帷幄、真正手眼通天的那位。陈正锋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只能让上面的人,来压死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了。
……
同一时间。
城南旧城改造工地现场。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工地上空的轰鸣。十几辆挂着省厅和市局特警牌照的警车,呼啸着冲进了大门,卷起一阵黄沙。
荷枪实弹的特警迅速跳下车,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将那片围挡着蓝色彩钢瓦的河床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这是市里的重点工程,谁让你们来捣乱的。”
几个膀大腰圆的监工和工头见状,拎着安全帽就冲了上来,仗着人多势众,平时又跟市里的领导熟络,还想耍横。
“都给我退后。”
伴随着一声冷喝。
陈正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从第一辆警车上大步跨了下来。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盖着省公安厅和省纪委双重大红印章的查封文件。
他那双熬得通红、却锋利如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带头那个工头。
“省厅联合办案,这片河床涉嫌重大特大刑事案件现场。从现在起,谁敢往里面倒一车土,谁敢往前迈一步,妨碍公务,就地拘留。听懂了吗。”
陈正锋的声音不大,但在扩音器的加持下,像是一阵闷雷在工地上空炸响。
那些原本还想撒泼的监工,一看到陈正锋那张阎王爷一样的脸,再看看那红通通的省厅大印和周围黑洞洞的枪口,顿时全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了。
赵天虎就是栽在这个活阎王手里的,谁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熄火。所有机械,全部熄火,人员撤出围挡。”陈正锋转头冲着特警队长下达命令。
轰鸣了一夜的挖掘机和渣土车,终于无奈地停了下来。
漫天的尘土渐渐散去,露出了那片被填埋了一大半的干涸河床。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初春的冷风里,似乎还夹杂着河底淤泥那种独有的腥臭味。
他没有理会外面那些被赶出来的工人,而是独自一人,慢慢地跨过警戒线,走进了那片满目疮痍的河床深处。
脚下的泥土很松软,那是刚刚倒下去还没来得及压实的建筑垃圾。到处都是碎砖头、破布条和生锈的钢筋。
这里,就是父亲生命的终点。
陈正锋走得很慢。他的眼神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扫过这片被掩盖的罪恶之地。
宋廷岳的人填埋的速度太快了,一晚上的功夫,一大半的河床已经被几米厚的渣土彻底覆盖。如果他今天没有强行叫停,最多到明天早上,这里就会变成平整的地基,所有的真相都将被永远埋葬。
陈正锋沿着新旧土层交接的边缘往前走。那里是挖掘机铲斗刚刚推平、还没来得及倒上新土的地方。
突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包边缘,有一抹不太起眼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建筑工地里常见的生锈钢筋,也不是碎玻璃。那是一种带着黄铜色泽、经过长时间泥水腐蚀后,依然保留着某种特定形状的金属物体。
陈正锋的心跳陡然加速,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不顾地上肮脏的泥水和尖锐的石块,直接双膝跪倒在那个小土包前面。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而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十指深深地抠进冰冷湿滑的烂泥里。
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挖掘一件绝世珍宝。
冰凉的泥水钻进了他的指甲缝,刺骨的冷。但陈正锋感觉不到疼痛,他粗重地喘息着,扒开了上面那层覆盖的烂泥。
那块金属的真面目,终于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是一截皮带扣。
准确地说,是一截九十年代末期,老式公安制服上标配的黄铜皮带扣。
虽然在河底淤泥里埋了整整二十年,黄铜表面已经长满了绿色的铜锈,边缘也有些变形。但只要稍微擦去上面的泥巴,依然能清晰地看到,皮带扣正中央,那个凸起的、庄严的国徽图案,以及周围环绕的麦穗和齿轮。
“嗡……”
陈正锋的心里,像有一口巨大的洪钟被撞响。
他死死地盯着这枚皮带扣。他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小,父亲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根沉甸甸的武装带解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那枚黄铜皮带扣,总是在白炽灯下闪着锃亮的光。父亲最宝贝那身制服,连皮带扣都要用牙膏擦得一尘不染。
那个雨夜,父亲穿着那身制服,走出了家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爸……”
陈正锋跪在泥地里,双手捧着那枚锈迹斑斑的皮带扣,像捧着一团火。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两行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着手上的泥水,一滴一滴,重重地砸在那枚皮带扣上。
二十年了。
在经历了无数次的碰壁、威胁,甚至被逼到去管一个闲散的展示馆之后。
他终于,在这片被掩盖的烂泥地里,亲手找到了父亲留下来的痕迹。这不单单是一截皮带扣,这是父亲不屈的灵魂,是这片河床底下无数冤魂的声带。
陈正锋颤抖着手,将那枚皮带扣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的眼神,穿透了眼前这片灰蒙蒙的工地,穿透了滨河市的天际线,看到了省城那张无形的大网。
宋廷岳想要把这里填平?裴敬之想要把这笔血债抹掉?
做梦。
陈正锋站起身,迎着初春冷冽的风,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像是一把刚刚饮过血的绝世好刀,透着一股遇神杀神、佛挡杀佛的冲天煞气。
“就算你们把天王老子搬来。”
陈正锋死死握着那枚皮带扣,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吹出来的寒风。
“这块地,我陈正锋刨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把吃进去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