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锅熬糊了的中药。滨河市老城区的一条死胡同里，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那辆破旧的普桑轿车里，亮着一点微弱的烟头红光。
陈正锋靠在驾驶座上，降下半扇车窗，由着初春后半夜的冷风直往领口里灌。这风能让人脑子清醒。
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一个裹着黑色夹克的精壮小伙子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夜宵摊的烧烤味儿。
是李浩。刑侦支队里最机灵的年轻人，也是陈正锋一手带出来、绝对信得过的铁杆心腹。
“陈局，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李浩搓了搓冻僵的手，压低了声音，“我把我那辆捷达停在前面街口了。您这车钥匙给我吧。”
陈正锋没说话，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掐灭，从内衣口袋里摸出那张烫金的“南湖疗养院VIp体检卡”，连同自己平时用来发微信的备用手机，一并递了过去。
“浩子，这三天的戏，全靠你来唱了。”陈正锋看着他，语气郑重，“宋廷岳既然给我递了这张卡，疗养院里就一定有他安排好的眼线。你进去之后，尽量待在VIp套房里别露面，就说这阵子办案熬伤了身体，需要静养，连医生护士都少见。”
李浩接过卡和手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陈局，您就放一百个心吧。装病摸鱼这事儿，我在行。再说，这大冷天的，有人请客去那么高级的地方泡温泉、吃特供营养餐，这美差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
说着，李浩麻利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换上了陈正锋平时最爱穿的那件深灰色休闲夹克，又把帽檐往下一压。身形和打扮，借着夜色或者远距离看，还真能以假乱真。
“机灵点，别掉以轻心。”陈正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中午，记得用我的手机在朋友圈发个定位。让盯着咱们的人，吃颗定心丸。”
“得嘞。”
李浩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驾驶室那边。陈正锋翻身坐到了后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车门下了车，隐入了胡同的黑暗中。
普桑轿车发动，李浩一脚油门，朝着省城南湖疗养院的方向驶去。
而真正的陈正锋，拉起风衣的竖领，快步走向了街对面的一个破旧居民楼。
这里是网安总队赵磊私底下弄的一个安全屋。为了防着市局内网被人监听，赵磊把几台高配置的服务器全搬到了这个不起眼的民房里。
门开了，赵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嘴里叼着半块没吃完的凉披萨，把陈正锋迎了进去。
“锋子，你这招偷梁换柱，够险的。”赵磊反锁上防盗门，一边嚼着披萨一边嘟囔，“宋廷岳要是发现疗养院里躺着的是李浩，估计能气得把桌子给掀了。”
“他发现不了。这帮自作聪明的人，只相信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陈正锋脱下风衣，走到屋子中央那几台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显示器前，“盯得怎么样了？鑫海实业的账户有动静没？”
“暂时还没有。”赵磊拉过转椅坐下，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调出一个监控后台，“我已经在工商银行外汇结算中心的底层端口，植入了一个微型嗅探程序。只要鑫海实业那个对公账户有超过一千万的大额资金申请出境，哪怕他们走的是VIp绿色通道，我的系统也会立即截获报文。”
陈正锋拉了把塑料板凳在旁边坐下，眼神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几条平稳的绿色数据线。
赌局，正式开始了。
第二天中午。
省城南湖疗养院的湖景套房里，李浩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穿着宽大的浴袍，躺在真皮沙发上。
他拿起陈正锋的备用手机，拍了一张面前那份精致的“清炖甲鱼汤”和窗外的湖景，顺手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领导下死命令强制休息。这清汤寡水的，嘴里都淡出鸟了，还是想念局门口的杂酱面。闭关三天，有事留言。”
定位清清楚楚地显示：汉东省南湖高端疗养院。
仅仅半个小时后。
滨河市委大楼，宋廷岳的办公室里。
小秘书轻轻敲门走进来，走到正低头批阅文件的宋廷岳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道：“宋市长，那边回话了。陈正锋昨天半夜就开车住进了南湖疗养院。刚才还发了朋友圈抱怨伙食呢。疗养院的内线确认了，人在套房里，门都没出，说是头疼得厉害，在补觉。”
宋廷岳握着钢笔的手停了一下，露出一个淡淡的、满意的笑。
“年轻人嘛，就是火力旺，耐不住清静。”宋廷岳合上文件，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疗养院打个招呼，好好伺候着。告诉他们，陈局长是咱们滨河的功臣，这三天，谁也不许拿工作去打扰他。务必让他，‘安心’修养。”
“明白，宋市长。”小秘书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
宋廷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滨河市。
这个陈正锋，骨头虽然硬，但终究还是个没见过大阵仗的基层刑警。在绝对的权力安排和人情世故面前，还不乖乖地钻进了笼子里？
只要熬过这三天，那笔钱一旦出去转一圈回来，这局棋，就是他宋廷岳说了算了。
时间，在让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数据依然没有半点波澜。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陈正锋推算的大额资金申报外汇审批的最后一个窗口期。
安全屋里，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垃圾桶里塞满了红牛的空罐子和泡面盒。赵磊的两只眼睛熬得通红，像兔子一样，盯着屏幕的眼神都开始有些发直了。
“锋子，已经是晚上十点了。”赵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声音有些发虚，“鑫海的账户里，那几个亿的资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连个水花都没打。咱们是不是算错时间了？还是说，宋廷岳察觉到了什么，临时取消了转账计划？”
陈正锋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捏着一个没点燃的烟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如果今晚没动静，那他这出“李代桃僵”的戏就白唱了。等明天他一露面，宋廷岳立马就会知道自己被耍了，以后的防备绝对会比铁桶还严。
难道，真的是自己判断失误了？
不。
陈正锋在心底用力地否决了这个想法。
像“守门人”这种级别的老油条，做事情绝对是精打细算、卡死了节点的。鑫海实业吃下的那些烂尾楼盘和地皮，每天都在产生巨大的过桥利息，那几个亿的资金不可能一直趴在账上睡觉，他们必须尽快完成资产转移的闭环。
“沉住气。再等等。”
陈正锋把手里的烟头揉碎，眼神像是一头蛰伏在草丛深处、死盯着猎物咽喉的猎豹。
“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会选择在监管最薄弱的时间点动手。十二点之前，一定有戏。”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一点四十五分。
墙上的挂钟，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坎上。
就在赵磊彻底绝望，准备趴在键盘上眯一会儿的时候。
“滴……滴……滴。”
一阵尖锐而急促的警报声，突然在安静的安全屋里炸响。
赵磊像触了电一样弹了起来，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原本因为困倦而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来了。锋子，动了。”
赵磊指着屏幕上突然弹出的一个红色对话框，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劈了叉，“鑫海实业的对公账户，刚才发起了一笔转账申请。金额……卧槽，三个亿。整整三个亿。”
陈正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屏幕前，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目标账户是哪里？是之前查到的那个英属维尔京群岛的AG74离岸信托吗？”陈正锋语速极快地追问。
赵磊赶紧切入追踪代码，开始解析那笔报文的目的地。
一行行绿色的代码在黑色的背景上飞速滚动，就像是瀑布一样。
几秒钟后，解析结果出来了。
可是，当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收款方账户信息时，赵磊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赵磊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锋子，这钱……这钱根本没出境。”
陈正锋一怔：“没出境？那转到哪里去了？”
“收款方……”赵磊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中文字符，“是滨河市城市商业银行的一个对公账户。账户的监管方是……滨河市财政局。”
屋子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陈正锋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嗡”的一声。
没出境？
转进了市财政局监管的账户里？
这帮孙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赵家以前洗钱，都是拼了命地往国外转，换成离岸基金藏起来。可是现在，鑫海实业这笔明明见不得光、准备洗白的资金，竟然堂而皇之地打进了市里官方的监管账户。
“老赵，查。给我查这个账户是干什么用的。鑫海实业打这笔钱的名义是什么。”陈正锋压着嗓子低吼，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赵磊不敢怠慢，立即通过后门权限，强行调用了商行的底层流水备注。
伴随着回车键的敲击。
屏幕上弹出了这笔三个亿巨款的转账事由说明。
清清楚楚的八个字，合法、合规，挑不出半点毛病：
“政府专项工程预付款”
陈正锋看着这几个字，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高明。太高明了。
难怪宋廷岳要给他发什么VIp体检卡。宋廷岳防的根本不是他查资金出境，而是防他留在滨河，看到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他们根本不需要把钱洗到国外去。
宋廷岳利用自己常务副市长的职权，直接在市里立了一个巨大的官方工程项目。然后让鑫海实业作为“中标企业”，把这笔黑钱以“工程预付款”或者“履约保证金”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打进政府的监管账户。
在这个账户里转一圈，有了官方背书，这笔钱就彻底洗白了，变成了受法律保护的合法资产。
左手倒右手，用政府的公信力来给黑钱背书，这才是“学者型官员”宋廷岳真正的手段。
“锋子……”赵磊看着陈正锋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现在怎么办？这钱进了财政局的账户，咱们市局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没法直接冻结啊。”
陈正锋没有回答他。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屏幕，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老赵，顺着这个预付款，查一查。这个能吞下三个亿的‘专项工程’，到底是个什么项目？叫什么名字？”陈正锋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冰窖里冻过。
“好，我马上查。”
赵磊调出了市里的工程招标公示系统后台。因为这笔钱已经入账，对应的项目代码在系统里肯定已经激活了。
短暂的搜索后。
一个页面在屏幕上缓缓刷新出来。
项目名称那一栏，跳出了十几个粗体黑字。
当陈正锋看清那一行字的时候。
他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巨响，所有的血液一下子涌向了头顶。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由于太过用力，连那张结实的实木桌子都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嘎吱”声。
屏幕上，赫然写着：
“滨河市旧城改造及湿地公园建设项目……城南片区”
城南片区。
城南。
陈正锋死死咬着牙，口腔里登时弥漫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那是牙龈因为咬合力太大而被生生挤出的鲜血。
城南，城南河。
那里，是二十年前那个暴雨之夜，父亲陈国栋被那把“快刀”敲碎了后脑勺，被冰冷的河水吞噬的地方。
那里，是赵天虎霸占了十几年，用来疯狂吸血的砂石码头。
现在，宋廷岳竟然要用赵家留下来的那笔沾满了老百姓和父亲鲜血的黑钱，去改造那个地方。他要在父亲尸骨未寒的冤屈之上，用黑钱建起一座供他宋廷岳升官发财的“政绩丰碑”。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陈正锋低声咆哮着，眼底燃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的狂怒。
把黑钱洗白，还要踩着他父亲的冤魂，给自己博一个“造福一方”的好名声。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杀人诛心的事情吗？
赵磊坐在旁边，看着陈正锋那副要吃人一样的恐怖表情，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认识陈正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过这种连骨子里都透着狠绝的眼神。
“老赵。”
陈正锋缓缓直起身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底的狂怒已经被一层比冰川还要寒冷的理智所覆盖。那是一种猎人在开枪前，最极致的冷静。
“把这个工程的所有资料，包括招投标记录、负责人的签字、还有这笔钱的入账凭证。全部给我打包、加密、备份死。”
陈正锋抓起椅背上的风衣，大步走向门口。
“锋子，你去哪儿？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赵磊在后面喊道。
“去哪儿？”
陈正锋推开防盗门，走廊里冰冷的穿堂风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声音在黑暗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煞气。
“去掀他宋廷岳的底牌。”
“既然他敢把手伸到城南河里洗钱，那老子就让他连人带钱，全淹死在那条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