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的初冬,夜幕降临得总是格外早。
华灯初上,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拂去了积满二十年的灰尘,透出一股子生机勃勃的透亮劲儿。
市公安局大楼外,不远处的“复兴夜市”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烤肉的烟火气打着卷儿升上半空,混着小贩中气十足的吆喝声,顺着冷风飘出老远。
“城管大队和派出所联合巡逻了啊,大家摊位摆规矩点,别占盲道。”两名巡警溜达着走过夜市。
搁在以前,巡警要是敢管这片夜市,赵天虎手底下的马仔能拎着啤酒瓶子出来骂街,摊贩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可现在,烤冷面摊的老板不仅乐呵呵地把摊子往里挪了挪,还热情地抓起两把羊肉串往巡警手里塞。
“警察同志,趁热吃一口。现在这世道,大半夜出摊心里都踏实,多亏了你们把那帮黑社会给收拾了。”
“心意领了,纪律规定不能拿群众东西,您赶紧做生意吧。”巡警笑着摆摆手,大步走远。
这是真正的国泰民安。
滨河市级以下的黑恶势力和保护伞,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扫黑风暴中被连根拔起。市委班子大换血,以前那些跟赵家穿一条裤子的贪官污吏,抓的抓,判的判,整个城市的空气都变得干净了。
可是,此时此刻,坐在市局三楼刑侦支队长办公室里的陈正锋,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市井喧闹声,眉头却怎么也舒展不开。
大团圆的结局,那是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东西。
现实是,旧的罪恶刚刚被一扫而空,新的暗流,却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涌动。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经侦副队长刘凯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他把手里的一份厚厚的文件往陈正锋桌上一放,自己扯了把椅子坐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陈局,这是赵氏集团旗下最后三家皮包公司的资产清算报告。咱们市局这边算是彻底结案交接了。剩下的资产怎么拍卖重组,那就是新市委班子该操心的事儿了。”
刘凯满脸红光,这阵子虽然累得脱了一层皮,但心里的畅快那是实打实的。
“锋子,说真的,我这当了十几年警察,就属这几个月干得最痛快。赵天虎毙了,孙乾坤判了,就连杨长河那只老狐狸也关进去了。咱们滨河的天,这回是真亮堂了。”
陈正锋给刘凯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语气却没他那么轻松:“天是亮了,但有些阴沟里的东西,还没见光呢。”
刘凯喝茶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你还在想你爸平反的事?”
陈正锋没说话,他的眼神落在了办公桌最角落的那个档案袋上。
那里面,装着父亲陈国栋的旧卷宗。卷宗的封皮上,依然是被省厅机要处按下的那两个冷冰冰的字……“暂缓”。
“能不查吗?”刘凯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锋子,不是当哥的劝你退缩。杨长河在里头那副样子你也看见了。一个曾经在省政法委呼风唤雨的人物,宁愿自己把买凶杀人的死罪全扛下来,也不敢吐露那个‘上面’的人半个字。这说明啥?说明那个人,或者那股势力,根本不是咱们一个市局能撼动得了的。”
刘凯搓了脸,语气有些沉重:“你把滨河扫干净了,对得起这身警服了。有些局,远没到结束的时候,但咱们现在冲上去,那就是当炮灰。”
陈正锋看着那份卷宗,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
“老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陈正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但我不是个只顾着给自己亲爹报仇的莽夫。我盯着那个没露面的‘上面’,不光是为了平反,是因为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陈正锋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绿色的铁皮文件柜前,手指在柜门上轻轻敲了敲。
“赵家这二十年,在滨河攒下了多大的一份家业?垄断的砂石码头、几百亩没开发的黄金地皮、遍布全市的高利贷网络,还有物流、建材……”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刘凯,“赵天虎是倒了,杨长河是进去了。但这些实打实的庞大资产,会凭空蒸发吗?”
刘凯一愣:“不是都查封了吗?接下来市里肯定要公开拍卖,重新引进企业接手啊。”
“对,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陈正锋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沉得发黑,“那些曾经躲在杨长河背后,靠着这根吸血管吸了二十年血的人,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落到别人嘴里?他们只是失去了一个赵天虎这样的黑手套。现在,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壳子,一个能用合法的商业外衣、用现代投资理念,把这笔庞大遗产重新装进口袋里的新壳子。”
刘凯听得后背一阵发凉,他放下了茶杯:“你的意思是,接下来的交锋,已经不在街头,而是在资本和政策里了?”
“对。流氓拿刀好抓,穿西装的流氓拿合同,怎么抓?”
陈正锋正说着,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眉头微微一挑。
“好,知道了。市局的保卫工作已经安排妥当。”
挂断电话,陈正锋看向刘凯:“市委办刚打来的电话。省里派来接手咱们滨河市烂摊子的那位新任常务副市长,提前到了。今晚的车,估计这会儿已经进市区了。”
刘凯一听,精神顿时一振:“宋廷岳。这位我可听说了,现在的名气大得很。经济学博士,之前在省里最穷的贫困县干了四年,硬是带着老百姓脱了贫,连央媒都专门去采访过他。”
刘凯啧啧赞叹了两声,继续八卦:“我市委那边的哥们说,这位宋副市长是个出了名的‘好官’。平时下基层,不管见了多小的办事员,从来不摆官架子。见人先递烟,而且特别有心,开口第一句总是先问候别人家里的老人身体怎么样,孩子上学费不费劲。口碑好得一塌糊涂。”
“懂经济,会办事,背景干净,还特别平易近人。”
陈正锋把这几个词在嘴里慢慢咀嚼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刘凯的描述,他不仅没有觉得轻松,心底反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戒备。
一个履历完美到找不出半点瑕疵的空降官员。
在这个滨河市刚刚经历大洗牌、无数无主资产等待被重新分配的敏感节点,突然来到了主管全市经济命脉的常务副市长位置上。
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还是说,这正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上面”,那个连杨长河都不敢提的名字,为了稳住滨河的基本盘,派来接收赵家遗产的“新壳”?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看似人畜无害、见人就递烟的宋廷岳,恐怕比拿着砍刀当街砍人的赵天虎,要可怕一万倍。
“老刘,你干了这么多年刑侦,你相信这世上有毫无破绽、完美无缺的人吗?”陈正锋看着窗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刘凯愣住了,砸吧了一下嘴:“这……水至清则无鱼,是个凡人总得有点七情六欲或者私心吧。”
“对。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形象包装得像个圣人一样完美,那他面具下面藏着的东西,往往比最丑陋的恶鬼还要可怕。”
陈正锋站起身,拍了拍刘凯的肩膀,“行了,下班吧。明天局里还要开会迎接新领导。是人是鬼,总得见见光才知道。”
刘凯点点头,叹了口气,拿着空茶杯走出了办公室。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滨河市。
陈正锋没有开灯,就这么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父亲当年用过的这间办公室的窗前。
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份被按下“暂缓”的旧卷宗。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灯光,陈正锋的眼神紧紧盯着马路对面,市委市政府大院的方向。
滨河市的这一局,表面上看着是大获全胜。但陈正锋比谁都清楚,这场风暴根本没有触及到核心。一个阶段的胜利,恰恰是将他推向了一个更深、更危险的漩涡入口。
裴敬之,海外投资管理中心,还有那个即将落地的外资基金“鼎盛资本”……
就在陈正锋沉思的时候。
两道明亮的车灯光束,划破了夜色。
一辆挂着省城“汉A”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没有鸣笛,也没有警车开道,就这么低调、平稳地从主干道上驶来。
车子在市委大院的门口减速,门卫看清了车牌,立即立正敬礼,按下了电动伸缩门的开关。
黑色奥迪缓缓驶入大院。
但在经过大门,正对着市公安局大楼的那一刻。
奥迪车的后座车窗,突然降下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因为角度和光线的关系,陈正锋站在三楼没有开灯的窗户后,根本看不清车里人的脸。
但他却分明感觉到,从那条漆黑的车窗缝隙里,有一道眼神,穿透了初冬的夜色,淡淡地,却又极具穿透力地,朝着市局大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挑衅,没有杀气,就像是一个君王在巡视自己刚刚接手的新领地,那种高高在上、胸有成竹的从容。
随后,车窗无声地升起,黑色轿车彻底融入了市委大院深处的树影之中。
陈正锋站在窗前,一动未动。
他握着卷宗的手,因为用力,手背上隐隐爆出了青筋。
他知道,那就是新任常务副市长宋廷岳的车。
那个传说中见谁先递烟、先问候家中老人的“好官”,到了。
陈正锋的眼神,一下子恢复了当初在修车厂抓捕逃犯时那种利刃般的锐利。他将手里的卷宗轻轻放在那张属于父亲的旧办公桌上。
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在暴雨中苦苦挣扎的父亲,看到了那些被资本和权力碾碎的普通老百姓。
旧的流氓进去了,新的猎手已经入局。
赵家的地下产业,正等着被洗得干干净净,重新装进那些衣冠楚楚的口袋里。那个二十年从未现身的影子,那只在红头文件上按下“暂缓”的手,终于要借着这个完美的“新壳”,正式走到台前了。
“你想借尸还魂,我就让你魂飞魄散。”
陈正锋低声呢喃着,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按亮了桌上那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
昏黄而温暖的灯光,顿时驱散了办公室里的黑暗。
这盏灯,是为父亲陈国栋点亮的,也是为这座刚刚迎来新生的滨河市点亮的。
只要那些藏在最高处的暗影一天没有消散,这盏警灯,就还远没到熄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