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国际机场,t3航站楼。
正值年底的出境游高峰,候机大厅里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推着婴儿车的家属、还有拿大喇叭喊人的导游,把这地方搅和得像是个热闹的菜市场。
然而,在航站楼二楼那间没有窗户的边检内部监控室里,气氛却冷得快要结冰了。
陈正锋双手抱在胸前,死死盯着墙上那块被分割成几十个画面的巨大监控屏幕。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熬得像个兔子,下巴上也是一圈青黑色的胡茬。
自从昨晚李浩拿来那张印着政法委副书记杨长河的照片后,陈正锋就再也没合过眼。督导组连夜召开了紧急碰头会,一张针对孙乾坤的天罗地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开了。
“陈队,你确定这老狐狸今天会从这儿走?”旁边,机场公安分局的老刑警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压低声音问道,“他明明知道现在风声紧,咱们肯定在各个口岸设了卡,他还敢硬闯海关?”
陈正锋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发木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没别的路可走了。”
陈正锋看着屏幕,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狠劲儿,“昨天在法庭上,赵天虎当众把他咬了出来。紧接着法院大楼里那笔五千万的黑钱又被紧急转移。孙乾坤这老小子干了半辈子公安,鼻子比狗都灵,他知道‘老师’……杨长河和高玉梁……已经准备断尾求生了。”
“他不跑,留下来就是个死。那五千万就是他们给他的安家费。他既然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把钱弄走,就一定早早备好了出境的壳子。”
正说着,负责操作人脸识别系统的技术员突然坐直了身子,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
“陈队。二号边检通道,发现疑似目标。”技术员的声音都变了调。
陈正锋凑到屏幕前。
画面被迅速放大。二号通道的黄线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休闲西装、推着个小行李箱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灰白,鼻梁上还架着个医用口罩。从身形和体态上看,跟孙乾坤那个平时总是大背头、挺着啤酒肚的副厅长形象大相径庭,甚至连走路那种外八字的官步都改了,变成了微微驼背的内八字。
要光凭肉眼看,就算是省厅里天天跟他开会的人,也未必能一眼认出他来。
“扫描护照信息。”陈正锋沉声命令。
“护照名‘李明’,四十五岁,户籍地是南方一个沿海小城,目的地是东南亚某国。”技术员快速报出信息,同时启动了后台的生物特征比对系统。
绿色的扫描线在屏幕上那张戴着口罩的脸上来回扫动。
“滴……”
一声尖锐的警报声在监控室里响起。
“系统比对异常。”技术员盯着弹出来的红框,“虽然他用了高级的硅胶倒模垫高了颧骨,改变了脸型,连眼角都做了临时提拉。但是,系统抓取到了他的耳廓特征。这本护照上‘李明’的耳垂弧度,和数据库里孙乾坤的耳垂,存在零点三毫米的差异。”
零点三毫米。
这就是现代科技的威力。你孙乾坤反侦察能力再强,化妆技术再高明,也改变不了这种骨相和软骨上微乎其微的先天特征。
“就是他。”陈正锋眼里精光爆射,一把抓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各小组注意。目标确认,二号边检通道。立即收网,把人给我死死摁住。”
此时,二号边检通道。
戴着口罩的“李明”,正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玻璃窗后的边检警员。
边检警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耳朵里塞着隐形耳机,刚才已经听到了陈正锋的指令。他接过护照,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自然,拿着扫描枪在护照上扫了一下。
“先生,请摘下口罩,看向摄像头。”警员按着流程说道。
“李明”很配合地拉下口罩,露出了一张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脸。
警员看着电脑屏幕上弹出的“拒绝通行”的红色警告,深吸了一口气,拿着护照站起身:“先生,您的护照磁条好像有点问题,系统读不出来。请您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找领导核实一下。”
说着,警员就准备往后台走,同时他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警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明”……也就是孙乾坤,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骇人的凶光。
干了二十多年刑侦,审过无数亡命徒,孙乾坤对危险的嗅觉简直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边检警员那句“稍等片刻”,加上眼神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一下子让他明白……自己暴露了。
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孙乾坤没有去抢那本护照,也没有求饶。他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狼,一脚踹向面前那辆装满大件行李的手推车。
“砰”地一声巨响。
沉重的手推车像个保龄球一样,狠狠地撞向了排在他身后的人群。
“哎哟。”
“干什么啊你。”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和一个大腹便便的老板直接被撞翻在地,行李箱散落一地,人群登时炸开了锅,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孙乾坤一个箭步跨过隔离带,连随身的那个小行李箱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大厅深处狂奔。
这老小子虽然快五十了,但平时在省厅没少去健身房,这爆发力简直惊人。
“他跑了。快追。”
边检警员大吼一声,从工作台后面翻了出来。与此同时,埋伏在四周的十几名便衣刑警和特警,像是一张收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朝孙乾坤扑了过去。
“站住。警察。”
“别动。”
大厅里彻底乱套了。不知情的旅客吓得四处逃窜,给抓捕带来了巨大的阻碍。
孙乾坤一边跑,一边随手抄起路边的垃圾桶、隔离墩往后砸,试图延缓追兵的脚步。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目标非常明确……候机楼尽头的公共洗手间。
“陈队,目标钻进c区男洗手间了。”对讲机里传来便衣气喘吁吁的汇报。
“把洗手间给我围死。一只苍蝇也别放出来。突击组,上。”陈正锋一边在监控室里大喊,一边拔腿就往外跑。
不到半分钟,六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微冲,一脚踹开了男洗手间的大门,交替掩护着冲了进去。
“警察。双手抱头蹲下。”
洗手间里有两个正在洗手的旅客,吓得直接抱头蹲在了地上,裤子都尿湿了。
特警们一个个推开隔间的门。
第一间,空的。
第二间,空的。
直到最后一间残疾人专用的宽大隔间。
带队的特警一脚踹开门,枪口随即锁定了里面。
然而,里面根本没有孙乾坤的影子。
隔间的马桶盖上,扔着那件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外套的袖口处,还蹭着一块刺眼的殷红血迹,不知道是他刚才撞倒旅客时蹭上的,还是故意划破了哪里弄上去的。
而在马桶旁边的废纸篓里,那副黑框眼镜和几张用来改变脸型的硅胶贴,被揉成了一团扔在里面。
最让人后背发凉的,是隔间正上方的通风口百叶窗,已经被硬生生地拆了下来,扔在地上。通风管道里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而在隔间侧面,一扇通往内部设备间的检修门,正半敞着,随着风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五分钟后。
陈正锋赶到了现场。
他站在残疾人隔间里,看着马桶上的那件带血的外套,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陈队,特警已经顺着检修门和通风管道追下去了。那是条死路,连着地下停车场的排风机房,我们的人正在地毯式搜查。”一个中队长抹着汗汇报。
陈正锋走过去,拿起那件外套,在手里捻了捻那块血迹。血还没干,是新鲜的。
他冷笑了一声,把外套扔回马桶盖上。
“别搜了,找不着了。”
陈正锋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棋逢对手的疲惫和狠厉,“这血,是他故意弄上去的,就是为了防着咱们用警犬追踪。他把外套脱了,改变了体型和着装。他根本没钻那什么劳什子通风管道,那是虚晃一枪。”
陈正锋指着那扇半敞的检修门。
“这门后面是员工通道。他肯定早就买通了机场内部的某个保洁或者设备维修工,在这里提前藏了一套机场员工的制服。”
“他脱了西装,穿上员工制服,戴上帽子,从员工通道大摇大摆地走了。这个时候,他可能正推着个垃圾车,顺着咱们警力的空隙,从机场的后勤大门出去了。”
中队长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老狐狸也太狡猾了吧?他这是把所有的退路都算计好了啊。”
“他可是在省公安厅当了十几年副厅长的人,你以为这二十年他是吃素的?”
陈正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走出了洗手间。
拦截失败了。
但陈正锋的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气馁。因为他知道,这场猫鼠游戏,主动权已经彻底翻转了。
以前,孙乾坤在暗,他们在明;孙乾坤是高高在上的领导,他们是随时可能被穿小鞋的下属。
但现在,孙乾坤那层伪善的官皮已经被硬生生地扒了下来。他成了一条见不得光的丧家之犬。
陈正锋按住耳机的通话键,直接连通了省厅的联合指挥部。
“郑组长,我是陈正锋。目标人物脱逃。”
电话那头,郑国强的声音依然沉稳:“知道了。老狐狸狡兔三窟,意料之中的事。打草惊蛇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现在成了惊弓之鸟,肯定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首长,他那张‘李明’的护照已经废了,机场和高铁站他绝对不敢再试了。”
陈正锋一边往外走,一边快速分析着,“他现在手里有钱,想要出境,只剩下一条路。”
“地下通道。”电话那头,郑国强心领神会。
“对。”陈正锋咬了咬牙,“他不会再走正规渠道了。通知所有在省内盯着的线人,把那些洗黑钱的地下钱庄、跑边境的黑车司机、还有专门干偷渡的‘蛇头’网络,全都给我撒开网盯死。”
“他只要想出境,就得花钱买路。他现在就是个钻进下水道的老鼠,我就不信,他能一辈子不露头。”
“好,我马上安排。正锋,你也注意安全,这狗急了,可是会跳墙咬人的。”郑国强叮嘱了一句,挂断了通讯。
……
同一时间。
滨河市老城区,一片面临拆迁、早已十室九空的城中村。
这地方连路灯都坏了好几年,到处是臭水沟和一人高的杂草,连流浪狗都不愿意往里钻。
一间废弃的破砖房里,连个窗户扇都没有,外面下着雨,屋里漏着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和死老鼠的腐臭味。
一道黑影,像个幽灵一样,从泥泞的巷子里溜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黑暗中,只能听到粗重、剧烈的喘息声,就像是一头受了重伤、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的野兽。
这黑影,正是从机场侥幸逃脱的孙乾坤。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省厅副厅长的威风?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劣质的机场保洁员制服,衣服早就被雨水和汗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他那引以为傲的大背头,现在像是一把烂草一样糊在脸上。
他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慢慢滑下,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水和垃圾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正锋……好,好小子,你真行……”
孙乾坤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破屋子里回荡,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怨毒。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李明”护照,竟然连边检的台子都没过去。督导组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不是他多留了个心眼,在洗手间里提前备了一套衣服,今天他堂堂一个副厅长,就要被当成个盲流一样按在机场的地砖上吃灰了。
现在,机场不能去,高铁不敢坐。他甚至连公路上的长途大巴都不敢碰,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各大路口,肯定全都是荷枪实弹的特警在查车。
他成了一只真正的过街老鼠。
孙乾坤在泥水里坐了足足有十分钟,等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保洁服的内兜里。
他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部只有巴掌大小、用防水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式直板手机。
这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也不是今天早上给高玉梁打电话用的那部一次性手机。
这是他留给自己,用来搏命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撕开塑料袋,借着外面微弱的雷光,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幽绿色的光照在他那张已经因为绝望和疯狂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他没有拨打电话。因为他知道,现在他这个号码只要一拨出去,不到一分钟,督导组的定位车就能把这片城中村给围了。
他打开短信界面,大拇指在键盘上吃力地按动着。
收件人那一栏,他输入了一串极其复杂的乱码,那是只有他和隐藏在最深处的某些人才能看懂的加密频段。
短信的内容,只有短短的五个字。
可是,当他打出这五个字的时候,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同归于尽的狞笑。
屏幕上,幽绿色的光芒闪烁着:
“启动b计划。”
按下发送键。
孙乾坤仰起头,看着屋顶漏下的雨水,突然神经质地低声笑了起来。
“陈正锋,你想抓我?你想替你那个死鬼老爹翻案?”
“那咱们就看看,这滨河市的水,到底能淹死多少人。”
雨,下得更大了,像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都冲刷进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