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守所提审室那面沾满血迹的白墙前退出来,陈正锋的脸色比外面的夜空还要阴沉。
郑涛留下的那行血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他的脑仁上。那个名字背后的分量,重得足以让整个汉东省的官场地震。难怪这帮人要灭口,难怪赵天龙敢这么肆无忌惮。
但陈正锋知道,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
老领导在电话里的嘱咐还在耳边回响。省纪委和中央督导组下周就要进驻,现在是抢时间的生死关头。郑涛虽然重伤昏迷、尚未清醒,但只要把滨河市这二十年来的血泪账理清楚,形成一条铁打的证据链,就足以撬动那把高高在上的保护伞。
深夜十一点半,专案组临时驻地的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屋子里烟雾缭绕,桌上堆满了吃剩的泡面盒、凉透的浓茶,以及像小山一样高的发黄卷宗和复印件。
“都打起精神来。”
陈正锋脱了夹克,只穿一件黑色的单衣,双手撑在桌面上,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扫过屋里的两个人,“周叔,浩子,今晚咱们谁也别睡了。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把这二十年来的所有疑点、证据,全部缝合成一把刀,递到省厅去。”
“放心吧锋哥,我扛得住。”李浩猛灌了一大口凉透的茶水,使劲搓了搓脸,十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敲得飞快。
老法医周伯安戴着老花镜,鼻梁上架着放大镜,坐在一堆满是灰尘的旧纸堆里。老头子虽然腰酸背痛,但眼底那团火却烧得比谁都旺。
“小陈,你放手写。我这把老骨头今晚就给你当个活字典。哪怕是当年派出所漏掉的一个标点符号,我也给你抠出来。”
三个人,就像是三台开足了马力的机器,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开始了疯狂的梳理和拼图。
分工非常明确。
周伯安负责从浩如烟海的旧卷宗里,提取那些被篡改、被压下的案情记录;李浩负责把零散的电子数据、资金流水、郑涛留下的U盘信息,以及赵小军车祸前的轨迹,汇总成清晰的图表;而陈正锋,则拿着笔,伏在案头,将这些散落了二十年的血色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凑出那个庞大黑恶帝国的全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打印机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吞吐声,吐出一张张带着热气的A4纸。
“找到了。”
凌晨两点,周伯安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声,手里举着一张残破的复印件,“九九年三月,红星派出所报上来的一起连环伤害案。赵家为了抢城南沙场的底盘,一夜之间打断了五个本地沙老板的腿。当时报案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嫌疑人就是铁钩。”
“可是结果呢?”李浩赶紧停下打字的手问。
“结果?”周伯安冷笑一声,“结果在市局治安科的结案报告上,这五起伤害案被拆分成了五起独立的‘互殴纠纷’,铁钩连面都没露,找了几个小混混顶包,交了点罚款就放人了。当时负责审核签字的治安科长,就是王振山。”
“记下来。作为包庇涉黑组织的直接证据。”陈正锋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凌晨三点。李浩那边也有了重大突破。
“锋哥,我把刘文昌妹妹那个慈善基金会的账目,和徐文斌那个U盘里的黑账做了个交叉对比。”李浩指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您看这条线。每次赵天龙的矿上或者工程队出事,或者拿下一块大地皮,基金会的账上就会多出一笔来历不明的巨额‘匿名捐款’。而这笔钱在账上趴不到一个月,就会通过各种复杂的海外采购名义,洗到境外一个户头里。”
“那个户头的名字是?”陈正锋停下笔。
“K. Sun。”李浩咬着牙说道,“刘文昌、王振山、赵天龙,他们就是在用这种方式,给上面那个‘老K’上贡。”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条要命的资金链条,重重地写进了报告的结论部分。
夜风拍打着窗玻璃,外面的世界一片死寂,而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却正在酝酿着一场能掀翻整座城市的风暴。
不知不觉,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四点。
陈正锋放下手里那支快要没墨的签字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拿起桌上那一沓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温度的报告,眼神沉甸甸的。
整整十七页。
这十七页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是看在眼里,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这里面,装的是滨河市老百姓二十年的血和泪。
“周叔,浩子,停手吧。看一遍,确认没问题,咱们就发走。”陈正锋把报告递了过去。
周伯安和李浩凑在一起,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这份报告的标题是绝密的:《关于滨河市赵氏涉黑组织及背后保护伞涉嫌重大职务犯罪与连环命案的综合调查报告》。
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
第一部分,赫然罗列着五起被刻意掩盖的命案。
1998年,下岗矿工张建国,去市局信访办实名举报赵家后,离奇“醉酒”溺亡于废矿坑。
1998年冬,陈国栋刑警队长,因调查赵家违规批地,在西山仓库被谋杀,定性为“意外落水”。
1999年春,老鹰嘴砂场马春生父母两口,因发现赵家盗挖文物,被残忍杀害并深埋于狗尸之下(两具骸骨昨日已挖出并做dNA比对确认)。
就在昨天,王振山专职司机、命案知情人赵小军,连人带车坠江灭口。
整整五条人命。全都被定性为意外或者失踪。
第二部分,详细记录了三起重大失踪案,以及多达十几起的寻衅滋事、故意伤害案。这些案件的当事人全是和赵家有过利益冲突的平民百姓,而处理结果惊人的一致……全都在王振山、徐文斌等人的操作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后一部分,则用严密的证据链,勾勒出了以副市长刘文昌为政界保护伞、以市局副局长王振山为警界保护伞、以赵天龙为黑道打手、以境外账户“K. Sun”为最终利益输送点的庞大犯罪网络。
看完这十七页报告,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法医周伯安摘下老花镜,眼角有些湿润。他在这座城市当了一辈子警察,看了无数的阴暗面,但当这所有的罪恶被赤裸裸地串联在一起时,老头子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小陈啊……”周伯安颤抖着手,拍了拍那沓报告,“这东西一旦递上去,滨河市的天,就要被捅出个大窟窿了。”
“天早就黑透了,不捅个窟窿,怎么见亮光?”
陈正锋拿过报告,转头看向李浩:“浩子,上加密通道。扫描生成pdF,直接发进省厅常务副厅长的绝密邮箱。”
“明白。”
李浩立即动作起来,伴随着扫描仪的运转声,一份电子文档很快生成。
李浩熟练地输入了那串复杂的密码,鼠标的指针停在了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发送”按钮上。
他转过头,看着陈正锋。
陈正锋走过去,将手掌搭在李浩握着鼠标的手上。
这一刻,陈正锋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出奇的快。二十年了,自从父亲惨死在那个冰冷的仓库里,他就像一个在黑暗中苦苦摸索的独行客。他受过伤,流过血,被人排挤过,甚至被怀疑过。但他从来没有放弃。
今天,他终于亲手把这把刀,磨到了最锋利的地步。这是他二十年来,离真相、离正义最近的一次。
“发。”陈正锋的声音沉稳有力。
“咔哒。”
鼠标按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进度条,“嗖”的一下走到了头。紧接着,跳出四个字:【发送成功】。
在这四个字弹出的那一刻,陈正锋感觉浑身一阵虚脱。那股一直紧紧绷在心里的弦,突然松了一下。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发过去了……终于发过去了。”李浩也瘫软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法医周伯安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东西已经到了省厅最高层的案头,接下来,就等着巡视组的雷霆万钧了。只要这份材料在上面过审,滨河市的这帮牛鬼蛇神,一个也别想跑。
“行了,都别硬撑了。周叔,浩子,去里屋的行军床上眯一会儿吧。天亮之后,估计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陈正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说道。
周伯安和李浩的确是熬到了极限,两人也没推辞,互相搀扶着走进了隔壁的休息室。
小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正锋一个人。
他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心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父亲陈国栋的脸。
“爸,儿子没给您丢脸。那些害您的人,我快把他们全都揪出来了……”陈正锋喃喃自语,眼眶忍不住有些发酸。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在椅子上稍微对付一会儿的时候。
“嗡……嗡……”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声。
在这寂静的凌晨四点,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陈正锋的神经里。
他眉头一皱,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的号码完全陌生,没有归属地显示,甚至像是一长串乱码通过某种网络基站发送过来的。
陈正锋心里一动,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发来的短信,绝不寻常。
他点开屏幕。
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区区三行字。可是,当陈正锋看清这三行字的内容时,他刚才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一下子荡然无存,一股从脚底板直窜脑门的寒意,同时席卷了全身。
短信上写着:
“陈专家,你的动作很快。”
“但你父亲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我。”
“明天上午九点,老火车站钟楼下见。别带人,否则你永远不知道真相。”
“啪。”
陈正锋拿着手机的手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轻微脆响。
父亲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陈正锋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二十年前的西山仓库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王振山包庇、赵天龙找人动手。但他心里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疙瘩:以父亲陈国栋那种老刑警的警惕性,怎么可能大半夜一个人毫无防备地去西山仓库?
除非,约他去那里的人,是一个他绝对信任、或者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发这条短信的人是谁?是那个躲在幕后的老K吗?还是当年直接参与谋杀的另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
“别带人,否则永远不知道真相。”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致命诱饵。对方算准了,关于陈国栋的死因,是陈正锋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只要抛出这个诱饵,陈正锋就算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一定会去。
陈正锋没有回复短信,他知道这种通过跳板发来的信息,根本查不到源头。
他慢慢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陈正锋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窗,他看到,滨河市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隐隐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这座沉睡的城市,正在黎明的寒气中慢慢苏醒。
但是,陈正锋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和平的早晨。
天亮了,那些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怪物,就要开始最疯狂的撕咬了。
一场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暴风雨,已经在这座城市的上空,酝酿到了极致。
“老火车站钟楼……”
陈正锋看着窗外,眼神渐渐变得犹如出鞘的利剑般锋利冷酷。
“不管你是人是鬼,明天上午,我一定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