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下游的旧河滩，冷风像生锈的钝刀子刮过荒草地。
这片叫老鹰嘴的旧河滩，二十年前是一片连绵的私人小砂场，如今早就变了模样。除了远处那座高耸的、日夜冒着白烟的水泥厂，靠近江边这很大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平时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一辆喷着“省地质勘探”字样的白色越野车，碾着满地的枯草，颠簸着停在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旁。
车门推开，陈正锋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头上戴着黄色的安全帽，大步迈了下来。紧跟着下车的是老法医周伯安，以及两名穿着便衣、拎着沉重黑色仪器箱的省厅技术干警。
为了避开滨河市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陈正锋今天这出“暗度陈仓”演得相当逼真。他打着省厅“勘查河道历史地质隐患”的公开旗号，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给市水利局发了协查通报。市里那几个眼线看他们带的都是些地质勘探的设备，也就放松了警惕，根本没往命案现场那方面想。
“陈队，这地方风化得太严重了。二十年前的地貌，跟现在比，简直是两码事。”一名叫小赵的技术干警哈了口白气，搓着冻僵的手四下打量。
“地貌会变，但埋在土底下的罪恶不会长腿跑了。”
陈正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那是老渔民凭着记忆手绘的砂场方位图。“按老渔民说的，当年马大爷的窝棚就在这土坡的背风面，那条大黄狗被埋的砂坑，就在窝棚往东大概三十步的地方。小赵，大刘，把设备支起来。”
“明白。”
两名干警立即打开箱子，组装起一台外形像个小推车一样的精密仪器……地质探地雷达。这玩意儿是省厅刚引进的高级货，能发射高频电磁波，别说两米深的地下，就是五六米底下的土层有异常空洞或者金属反应，它都能扫得一清二楚。
荒凉的旧河滩上，风声呜咽，像是在诉说着多年前的冤屈。
“开始扫。”陈正锋沉声下令。
小赵推着雷达车，按照规划好的网格状路线，在满是枯草和碎石的地上缓慢移动。屏幕上，一排排波浪状的数据线不断跳跃着。
大刘紧紧盯着屏幕，周伯安也凑在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雷达屏幕上的波纹依然平稳，显示的都是正常的沙土和岩层沉积。
陈正锋在一旁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深邃得可怕。他知道，如果今天挖不出东西，那马春生的那份口供就只能是个故事，赵天龙照样能在法庭上翻供。
“陈队，东边这块扫完了，什么都没有，全是死土。”小赵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把网格往外扩五米，再扫一遍。当年他们是半夜埋的狗，慌乱之中方位肯定有偏差。”陈正锋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
小赵点点头，推着雷达车继续往边缘的杂草丛里深入。
就在雷达车刚刚推过一片长满带刺苍耳的洼地时，一直盯着屏幕的大刘突然低呼了一声：“等等。停下。”
所有人的心跳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退回去半米……好，停。”大刘指着屏幕上突然出现的一团不规则的扭曲波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陈队，这底下的土层介电常数不对劲。有明显的异常空洞，而且还伴有微弱的金属反射信号。深度大概在地下两米左右。”
陈正锋扔掉嘴里的烟，大步跨过去，死死盯着那块屏幕：“空洞大小能判断吗？”
“不算大，像是一个人为挖掘后又填埋的不规则浅坑。”大刘非常肯定地说。
“就是这里了。”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车后备箱，“拿家伙，动手。动作轻点，别破坏了底下的东西。”
几把军用折叠工兵铲迅速被拿了出来。
陈正锋亲自上阵，和小赵、大刘三人呈品字形，围着那个异常点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老法医周伯安站在一旁，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法医勘查箱，戴上了白色的乳胶手套，一双老眼紧紧盯着那个渐渐加深的土坑。
一下，两下。铲子切开冻得有些发硬的表层土壤，带出暗褐色的泥土。
挖到一米多深的时候，土质明显变了。原本紧实的江边硬土，变成了夹杂着碎石子和沙粒的回填土。这说明，这块地方在多年前，的确被人人为地深挖和填埋过。
“当。”
陈正锋手里的工兵铲突然碰到了一块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停。”周伯安立即喊了一声，直接在泥坑边跪了下来，“我来。”
老头子不顾泥土弄脏了衣服，拿着一把小刷子和勘查小铲，顺着陈正锋挖开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周围的泥土剥离。
几分钟后，一个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的皮质项圈露了出来。项圈上的金属搭扣长满了铜绿，刚才地质雷达扫到的金属反应，应该就是这个小玩意儿。
顺着项圈往下扒拉，几根发黑的动物骨骼渐渐显露在泥土中。看那骨架的形状，分明就是一条体型不小的狗。
“是那条大黄狗……老渔民没撒谎。”小赵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正锋看着那堆狗骨头，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这说明，马春生父母的尸体，就藏在这层狗尸的下方。
“老周，辛苦你。这底下的土，咱们用手刨。”陈正锋扔了工兵铲，也戴上手套，直接跳进了半人深的坑里。
狗骨头被小心翼翼地提取出来，装进证物袋。
随着挖掘的继续深入，坑里的泥土变得越来越湿润，隐隐散发出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霉变气味。
突然，陈正锋的手指在泥土中触碰到了一个有些发硬的布团。
他小心地将泥土拨开，那是一块已经完全烂透、一扯就碎的布料。虽然颜色早就被泥土染成了黑褐色，但在布料的边缘，还连着一颗样式老旧、泛着塑料光泽的扣子。那种印着廉价碎花图案的扣子，正是九十年代农村妇女最常穿的那种旧棉袄外套上的物件。
就在这块烂布头的下面，周伯安的小刷子，刷出了半截带着泥巴的骨头。
老法医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在这大半辈子的法医生涯里，周伯安见过无数的尸骨，但这半截骨头，却觉得重如千钧。
他凑近了，用镊子轻轻拨去骨头表面的泥沙，仔细观察着骨骼的密度、截面和关节的形态。
冷风在土坑上方盘旋，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得只剩下周伯安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周伯安缓缓地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向陈正锋，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人骨。”老法医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一截人类的桡骨。从骨骼的钙化程度和周围泥土的腐殖质反应来看……埋在这里的时间，绝对超过了二十年。”
铁证。
时隔二十年，那对老实巴交、宁死不肯低头的砂场老夫妻，终于在这个冰冷潮湿的地下重见天日。他们用自己的尸骨，在黑暗中死死地咬住了当年那些丧尽天良的凶手，等来了洗雪沉冤的这一天。
“陈队，这边还有。”大刘在坑的另一头也摸到了东西。
经过长达两个多小时的细致清理，在那个不到两平米的泥坑底部，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了两具不完整的骸骨残片。
“初步看，骨骼的粗细和长度有明显差异，属于一男一女两个不同的个体。”周伯安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骸骨装入特制的证物盒，一边做着初步的现场勘验，“多处骨骼有明显的钝器击打造成的骨折痕迹，生前遭遇过极其暴力的殴打。和马春生父母遇害的特征，完全吻合。”
陈正锋站在坑边，看着那些沾满泥土的白骨，深深地鞠了一躬。
“马大爷，马大娘，我们来接你们回家了。当年害你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就在陈正锋准备下令收队，把这些足以将赵天龙直接送上断头台的铁证带回省厅的时候。
在土坑边缘，负责扩大警戒圈的小赵，突然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嘀咕。
“咦？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这玩意儿？”
陈正锋转过头：“小赵，发现什么了？”
小赵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从警戒线边缘的一个浅土层里，挑出了一个沾满泥巴的塑料瓶子。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把瓶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眉头皱成了一团。
“陈队，你看这个。”小赵把瓶子递了过来。
陈正锋接过塑料瓶，只看了一眼，眼神就骤然一凝，脸色跟着变了。
那是一个某知名品牌的矿泉水瓶。瓶子虽然被泥土掩埋，表面有些氧化发黄，但瓶身上那层塑料包装纸还在，上面的商标图案清清楚楚。
“这瓶子怎么了？”大刘有些不解地凑过来，“江边风大，说不定是从哪刮过来的垃圾，被土给埋了呢。”
“这不是风刮来的。”
陈正锋的语气冷得像冰，“你看看这瓶子埋的位置，正好就在埋尸坑的正上方边缘，而且周围的土层有明显被翻动过又踩实的痕迹。最关键的是……”
陈正锋用戴着手套的大拇指，重重地搓了一下包装纸下方的生产日期。
上面的喷码赫然印着：【】。
“二十年前，根本就没有这个牌子的矿泉水。更没有这种包装工艺。”陈正锋的声音像是一道闪电，劈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近十年生产的矿泉水瓶，被深埋在二十年前的杀人抛尸现场的浅土层里。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这个荒无人烟的老鹰嘴旧河滩，在过去的十年里，曾经有人悄悄地来过这里。而且，那个人绝对不是来踏青的。他准确地找到了当年埋尸的这个砂坑，甚至还动手往下挖了挖。
“有人来‘查看’过现场。”周伯安毕竟是老刑警，立即反应了过来，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而且那个人在挖土的时候，喝了这瓶水，随手把瓶子跟泥土一起填了回去。”
一阵刺骨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打在陈正锋的脸上。
他死死地捏着那个塑料瓶，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是赵天龙干的吗？
不一定。赵天龙那种自大狂妄的性格，二十年前干了就干了，他觉得有上面的人罩着，根本不会把这两条人命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大半夜的跑回这荒山野岭来挖土查看。
那是谁？
是刘文昌？或者是那个潜伏在市局里的内鬼分局政委徐文斌？又或者是那个远在海外、遥控一切的“老K”派来的人？
陈正锋的心里，突然闪过昨天在安全屋里，徐文斌（白纸扇）那张疲惫的脸。徐文斌说过，赵天龙把人活埋了，但老K却说“处理干净”。
难道，来查看现场的人，是担心这底下的秘密曝光，想要把尸骨转移走？
“陈队，既然他们来查看过，为什么没有把尸骨挖出来转移掉？”小赵咽了口干沫，觉得这事儿处处透着诡异。
“因为他们不敢。”
陈正锋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这底下不仅有死人，这附近更深的地方，还有他们当年盗挖文物的烂摊子。如果大张旗鼓地开挖掘机来转移尸骨，动静太大，百分之百会惊动周围水泥厂的工人和市里的人。那等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正锋把那个矿泉水瓶装进另一个证物袋里。
“他们不敢大动干戈，但心里又像是有根刺一样，日夜难安。所以，他们只能像做贼一样，隔一段时间就派最信任的人，悄悄回到这里。用铲子往下挖两下，看看这块地有没有被人动过，看看这底下的雷有没有炸。”
陈正锋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掠过一抹充满杀气的冷意。
“他们一直在关注这里。这就说明了一件事。”
“他们也在害怕。做贼的，永远怕鬼敲门。”
铁证已经到手。但这半路杀出来的现代矿泉水瓶，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得人一下子清醒。
赵家的保护伞不仅手眼通天，而且心思缜密到了极点。这场较量，绝对不是拿到了骨头就能定罪那么简单。那个时不时潜回现场“查看”的幽灵，才是隐藏在最深处的致命毒蛇。
“收队。把东西全都带回省厅实验室，走最高保密通道，严禁向市局透露半点风声。”
陈正锋转身大步走向越野车。
“尸骨找到了，马春生在那边也录完口供了。万事俱备。”
“今晚，咱们就去会一会看守所里那位号称‘铁嘴’的铁钩。我倒要看看，当马大爷老两口的骨头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能不能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