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档案室位于地下一层,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旧纸张发霉的味道,还掺杂着刺鼻的樟脑丸味儿。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偶尔发出“嗞嗞”的电流声,昏黄的光线也跟着忽明忽暗。
陈正锋已经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耗了整整大半天。
他面前那张宽大的木质阅览桌上,堆满了从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关于滨河下游河道整治以及砂场开采的旧卷宗。一页页泛黄的纸张上,记录着赵天龙那家皮包公司是如何在“一路绿灯”的掩护下,将滨河下游最肥沃的河滩地和采砂权尽收囊中的。
从明面的档案来看,当年的所有交接工作堪称完美。
“群众积极响应号召”、“搬迁工作进展顺利”、“未发生任何群体性冲突”。这些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一字一句都透着粉饰太平的虚伪。
陈正锋翻看档案的速度越来越慢,眉头也越拧越紧。
赵天龙那伙人是什么做派,他心里门清。那是一群靠着砍刀和棍棒起家的流氓,让他们去跟靠水吃水的当地村民“和平协商”收回砂场?简直是天方夜谭。这粉饰得天衣无缝的档案背后,肯定藏着见不得光的猫腻。
就在他翻开一本名为《九八年滨河下游河段清理工作纪要》的卷宗时,目光突然顿住了。
这本卷宗的纸张已经发脆,在一份会议记录的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临时添加上去的字迹。但这行字被人用黑色的签字笔粗暴地画了好几道横线,狠狠地涂抹掉了。因为涂抹的人用力过大,纸张的边缘甚至被划破了一道小口子。
陈正锋立刻拿过桌上的高倍放大镜,把那页纸凑到台灯底下,借着强光,一点一点地分辨那些被黑色墨水覆盖的凹痕。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读出了那句被抹去的话:
“个别村民阻挠,已协调解决。”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将放大镜扣在桌面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在赵天龙和那个暗中操盘的“大伞”的字典里,“协调解决”这四个字,往往意味着暴力、血腥,甚至是用人命来填平沟壑。为什么要把这行字划掉?因为连记录的人事后都觉得,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背后掩盖的手段太脏了,怕留下后患。
“锋哥。”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李浩推开档案室的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和一杯豆浆,“先吃口饭吧,你都在这儿扎了一天了。”
陈正锋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伸手敲了敲那份卷宗:“李浩,官方的档案信不过,被人洗得太干净了。咱们得换个路子。”
“换啥路子?”李浩咬着包子问。
“找当年住在滨河下游,亲身经历过那场‘河道整治’的村民。档案能造假,老百姓肚子里的记忆造不了假。”陈正锋沉声说道。
李浩听完,犯了难,挠了挠头:“锋哥,这都过去二十年了。当年那片河滩被赵家占了之后,沿岸的村子早就拆得七零八落了。那些村民拿了那点可怜的补偿款,跑的跑,散的散,现在上哪儿捞人去啊?”
“你不是有个远房表叔,早年间就在滨河下游跑船捞沙子吗?”陈正锋看着他,“发动你的关系网,哪怕是辗转托人,也得给我找到一个当年知情的。不管他现在搬到了哪里,只要还喘气儿,就给我联系上。”
李浩一听,立马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行,我这就去给我表叔打电话!他当年也是被赵家逼得没办法才转行的,对那边的人头熟。”
这年头,找一个刻意躲避过去的人不容易。
专案组花了整整两天的功夫,李浩的表叔托了五六个中间人,总算是在邻省的一个偏僻小县城里,摸到了一个当年在老西关河滩边上住过的老渔民的线索。
这老头死活不肯透露自己的全名,当年赵家霸占砂场后,他连夜收拾了铺盖卷,带着全家老小逃难似的离开了滨河市,再也没回来过。二十年过去了,这老头听到“滨河市”和“赵天龙”这几个字,依然吓得在电话那头直哆嗦。
晚上八点,市局专案组的一间保密办公室内。
陈正锋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部经过加密处理的座机电话。李浩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电话是李浩的表叔作为中间人拨通的,响了足足有一分多钟,那边才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紧接着是一阵沉重、局促的呼吸声。
“喂,是老哥吗?”陈正锋率先开口,声音放得十分温和、接地气,尽量消除对方的戒备,“我是滨河市公安局的陈正锋。您别怕,这通电话是加密的,赵家的人查不到您头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沙哑、苍老,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政府啊……不是我不信你们。二十年前,俺们村里也有人去告过状,结果刚出派出所的门,腿就被人打断了。赵天龙在滨河那是只手遮天啊,俺一家老小现在就想安安生生过日子,俺不敢说啊……”
“老哥,这天变了。”
陈正锋握着话筒,语气坚定,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赵天龙的亲弟弟赵天虎,现在就关在我们的看守所里。赵家名下的产业全被查封了。我们这次是省厅督办,专门来翻旧账的。您当年受的委屈,看到的冤情,现在不说,这辈子可能就真带进棺材里了。”
听到赵天虎被抓的消息,电话那头明显传来了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又是一阵漫长得让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老渔民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叹了一口长气,那声音仿佛是从历史的尘埃里挤出来的。
“陈警官,俺信你一回。当年……当年赵家占河滩的时候,造了大孽啊!”
陈正锋立刻对李浩使了个眼色,李浩赶紧按下录音键,翻开笔记本。
“二十年前,河滩边上本来有十几个零散的砂场,都是俺们当地老百姓自己开的。”老渔民沙哑地回忆着,“后来,赵天龙领着几卡车的流氓,拿着砍刀和钢管,硬生生把俺们全赶走了。不走的,就往死里打。”
“当时,河湾子最东头,有一个大砂场,地段最好。那砂场是一对姓马的老两口看着的。马大爷脾气倔,死活不肯在赵家那份跟抢劫一样的转让合同上按手印。他说这是他家祖祖辈辈留下的地,死也要死在滩上。”
老渔民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那天晚上下着暴雨,赵天龙手底下的那个叫‘铁钩’的混账东西,带着十几个人去了马大爷的砂场窝棚。”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俺们几个胆大的村民想过去看看马大爷老两口怎么样了。结果……结果那个窝棚空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老两口的人不见了!”
陈正锋眉头一皱,追问道:“报警了吗?”
“赵天龙的人就堵在村口,说马大爷老两口想通了,半夜拿了钱,连夜搬去城里享福了,谁要是敢多嘴报警,就是找死。”老渔民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悲凉,“俺们这帮泥腿子,哪敢跟他们硬碰硬啊。”
“如果只是连夜搬走,老哥,您刚才为什么说造了大孽?”陈正锋敏锐地抓住了老渔民话里的情绪漏洞。
电话那头,老渔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伴随着一阵像是哭泣般的喘息声。
“因为……因为马大爷家养的那条大黄狗,没走啊!”
老渔民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声音里满是惊恐和哀痛,“那条狗养了七八年了,通人性。老两口要是真拿了钱搬家,怎么可能不带上它?那条大黄狗,就守在原来那个废弃的砂坑旁边,不吃不喝,冲着下面那块新翻的黄泥地,发了疯一样地叫唤,嗓子都叫出血了!”
陈正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往上窜。李浩握着笔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狗叫了整整两天两夜。”老渔民咽了口唾沫,仿佛那凄厉的狗吠声还在耳边回荡,“后来,赵家那帮看场子的混混嫌狗叫得烦,也怕狗叫惹来麻烦。那个铁钩就带着人,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俺们几个偷看村民的面,用铁锹……”
老渔民哽咽了:“他们用铁锹,活生生地把那条狗给拍死了。狗的脑浆子淌了一地。然后,他们就在那个砂坑旁边挖了个浅坑,把狗的尸体踹进去,随便盖了点土就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录音设备运转的细微电流声。
“陈警官……俺们这帮乡下人,心里有愧啊。”老渔民在电话里哭出了声,“那天夜里,俺和另外两个后生,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俺们拿着铁锹,摸黑去了那个砂坑,想把大黄狗挖出来,找个好地方给它深埋了,也算对得起马大爷平时的照顾。”
“可是……”
老渔民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仿佛怕惊动了暗处的鬼魂,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恐惧。
“可是俺的铁锹挖到一半,铲开了大黄狗的尸体后……底下不是硬土,是软的。”
“俺伸手进去扒拉了一下。俺摸到了一块花布片……那是马大娘平时最爱穿的那件破旧女式外套的料子!”
“而且……而且在花布片底下,俺的铁锹还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借着月光,俺扒开泥土看了一眼……那是一根带着血丝的人骨头啊!底下还埋着人啊!”
轰!
老渔民的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正锋和李浩的心头。
狗尸底下埋着人骨!掩人耳目的双层掩埋法!
马大爷老两口根本没有拿钱搬走。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这对手无寸铁的老人,被赵家的恶霸活生生地打死,然后残忍地深埋在了自己守了一辈子的河滩底下!而那条忠诚的黄狗,正是因为知道主人的冤魂就在那片泥土之下,才会日夜哀嚎,最终也难逃毒手,被凶手用来当做了掩盖罪恶的第一道土层。
“俺们当时吓疯了……”老渔民哭喊着,“俺们把土胡乱填上,连夜就逃出了村子。这么多年,俺一闭眼,就是马大娘那件沾着泥巴的花外套,俺睡不踏实啊!”
陈正锋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深吸了一口气:“老哥,马大爷老两口的事,后来就没人追问吗?他们没有亲人吗?”
“有!怎么没有!”
老渔民抹了把眼泪,“老两口有个儿子,叫马春生。那是个苦命的后生,当时在南方打工,挣钱给老两口翻修房子。老两口出事半年后,马春生背着个蛇皮袋子回了村。他一看家没了,爹娘也没了,满世界地找人问。”
“村里人谁敢跟他说实话?都只说老两口拿钱走了。”
老渔民叹了口气:“马春生不信。那孩子是个死心眼,他觉得他爹娘不可能丢下他不管。他跑去当地派出所报案。可是,派出所的警察连现场都没去,就给随便登记了个‘人口失踪’,把他给打发了。”
“后来呢?这个马春生去哪了?”陈正锋立刻追问,眼神亮得惊人。这可是受害者的直系亲属,如果他还活着,这就是撕开赵家这桩陈年命案最锋利的刀。
“马春生在村里的废墟上坐了三天三夜。”
老渔民回忆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语气里满是心酸,“后来,他把老两口的几件旧衣服收拾进行李包里。他逢人便说,他知道爹娘被害死了,滨河市的警察不管,他就去省里告,去北京告!他不信这天底下没有讲理的地方!”
“从那以后,俺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不过后来听人传,这二十年来,他一直没成家,满世界地上访告状。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老渔民的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只剩下长长的叹息声。
“老哥,谢谢您。您今天说的话,帮我们拨开了一大片乌云。”陈正锋郑重地许下诺言,“那片河滩底下的冤魂,不会白白受屈。您安心过日子。”
挂断电话,保密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浩红着眼睛,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水杯直晃:“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杀人埋尸,还拿狗来打掩护!那派出所当年也是瞎了眼,活生生的两个人没了,连个立案调查都没有,就当失踪处理了?这特么简直是给黑社会当保姆!”
陈正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马春生。
一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满怀希望地回到家乡,面对的却是父母惨死、尸骨无存的冰冷现实。二十年的上访路,一个底层老百姓,在这张庞大的黑网下,不知道碰了多少壁,挨了多少打,咽了多少血泪。
档案里那句被划掉的“已协调解决”,其实是用马大爷老两口的命,换来了赵天龙发家的第一桶金,换来了刘文昌这些大人物节节高升的政绩!
“锋哥,咱们现在怎么办?”李浩走到陈正锋身后,“河滩那么大,又过去二十年了,地貌早就变了。就算咱们现在去挖,想找到当年那个埋狗的砂坑,简直是大海捞针啊。”
“找不到尸骨,就定不了故意杀人罪。赵天龙他们还能继续逍遥法外。”李浩焦急地说。
陈正锋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夜空,眼神逐渐变得犹如出鞘的利剑般锋利。
“挖,必须得挖。但不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去乱挖。”
陈正锋转过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
“李浩,立刻联系省厅的大数据中心!”陈正锋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把马春生的名字、籍贯输入全国信访系统和人口流动信息库!不管他现在在哪,不管他是在工地上搬砖,还是在哪个桥洞底下睡觉,哪怕是把地皮刮掉一层,也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陈正锋咬着牙,眼底杀机毕露。
“只要找到马春生,咱们就有了这桩惊天命案的第一苦主。赵家在这片河滩上欠下的第一笔血债,就是送他们全家上刑场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