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滨河市老干局活动中心。
冬日的暖阳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活动室的实木地板上。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发燥。角落里放着几盆开得正艳的君子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香和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樟脑丸味道。
靠窗的棋牌桌前，围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啪！”
一枚刻着“车”的木质象棋子被重重地拍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李啊，你这步棋走得太急了，这叫贪吃反被咬，将你的军！”
说话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档羊绒衫，头发虽然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闲适劲儿。这人，正是滨河市前国土局局长，张德海。
退下来这几年，张德海日子过得舒坦。每天除了养花溜鸟，就是来活动中心下下棋、喝喝茶，到了月底领着丰厚的退休金，算是彻底安享晚年了。
“哎哟，老张你这招够毒的，没看着，没看着啊！”对面的老头懊恼地拍了拍大腿，正准备悔棋。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推拉门被人推开了。
一股走廊里的冷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热茶冒出一阵白烟。张德海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突然就僵住了。
走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年轻人穿着件深色的黑夹克，身材挺拔，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气。跟在后面的，是市公安局的老法医周伯安。
“老张，兴致不错啊。”周伯安走上前，冲着张德海点了点头。
张德海手里的棋子顿在半空，他看了看周伯安，又把目光移向了旁边那个气场逼人的年轻人。在官场里混了半辈子，张德海的直觉比狐狸还灵敏，他一眼就看出，这两个人今天绝对不是来找他叙旧的。
“伯安呐，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张德海把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盒里，干笑了两声，站起身对棋友们摆摆手，“老几位，你们先下着，我碰到个老熟人，过去说两句话。”
他领着陈正锋和周伯安，来到了活动室外头走廊尽头的一个小休息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张局长，打扰您下棋了。”陈正锋没等周伯安介绍，自己先开了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我是市局扫黑专案组的陈正锋。今天来，是有些二十年前的旧账，想请您这位老领导帮着回忆回忆。”
听到“陈正锋”这三个字，再听到“二十年前”，张德海眼皮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种老干部的沉稳，慢条斯理地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两个一次性纸杯。
“陈正锋……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当年刑警队老陈家的儿子吧？都长这么大了。”张德海一边接水一边打着太极，“小陈啊，你们办案子辛苦。不过，我这都退休好几年了，脑子也不好使了。你说的二十年前的旧账，指的是什么事啊？”
陈正锋走过去，没接那杯水，而是目光直视着张德海的眼睛。
“二十年前，城南老西关那片地皮。赵天龙刚成立的‘振山置业’，是怎么在没有正规资质、没有安置方案的情况下，从你们国土局拿到批文的？”
陈正锋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当年代理这案子的律师徐文斌被人栽赃，我父亲因为查这件事死在了西山仓库。张局长，那份盖着国土局大印的违规批文，可是您亲笔签的字。”
张德海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开水溅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慢慢地把水杯放在桌子上，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哎呀，老西关那块地啊……”张德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陈，真不是我不配合你们工作。那时候市里搞大开发，每天要批的文件堆得像山一样高。那手续，在当时看，肯定是合法合规的，不然上面也不可能让盖章嘛。”
张德海开始满嘴跑火车：“再说了，这都过去二十年了，具体的经办人有的调走了，有的病退了，这年代久远的，我这老头子是真的记不清里面的细节了。你这突然问我，我上哪儿给你变答案去啊？”
合法合规，年代久远，记不清。
经典的官场推脱三连击。只要咬死不认，公安局也不能拿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局长怎么样。张德海心里算盘打得很精，只要自己这张嘴闭紧了，当年的火就烧不到自己身上。
周伯安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刚想开口劝两句，却被陈正锋伸手拦住了。
陈正锋看着张德海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嘲弄。
“张局长，您记性不好，没关系。”
陈正锋慢条斯理地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拉链，“二十年前的事您记不清了，那咱们就聊聊最近这三年的事。三年的事，您总该有印象吧？”
说着，陈正锋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两人中间的那张小圆桌上。
张德海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档案袋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是什么？”张德海干咽了一口唾沫。
陈正锋没说话，直接解开绕线，把里面的几摞A4纸抽了出来，摊开在张德海的面前。
“看看吧，张局长。”陈正锋指着最上面的一份银行流水单和税务报表，“您有个好儿子啊。张伟，现在是一家叫‘海纳园林绿化’的私企老板，生意做得挺红火。”
一听到儿子的名字，张德海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一半。他猛地凑上前，老花镜都快顶到纸面上了。
“这……这是我儿子的公司账目？你们查他干什么？他做的是正经生意！”张德海的声音开始发抖，刚才那股子闲适从容的劲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正经生意？”
陈正锋冷哼一声，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其中一份合同复印件上，“海纳园林，近三年里，一共跟赵天龙手底下的‘宏远建筑’签了十六份大型园林绿化合同。账面流水高达一千八百万！”
“但是，根据我们经侦兄弟的实地走访，那十六个所谓的绿化项目，有一半是根本不存在的荒地，另一半随便种了几棵死树苗应付差事。根本就没有实际的货物和工程往来！”
陈正锋身子前倾，那股压迫感犹如泰山压顶，“张局长，你也是体制内出来的，你应该懂法。没有真实交易的巨额资金走账，这叫什么？”
张德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哆嗦着嘴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这叫虚开增值税发票！这叫替黑社会性质组织洗黑钱！”
陈正锋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在休息室里炸响，震得张德海耳膜嗡嗡作响，“张伟不仅帮赵家洗钱，他还通过这种方式，吃了几百万的干股分红！这些钱，就是赵天龙为了感谢您二十年前签的那份违规批文，给你们老张家的回报！”
“铁证如山啊，张局长。”
陈正锋把最后一份张伟签字的合同推到张德海眼皮子底下，“这三年，每一笔烂账，每一笔赃款，经侦已经查得清清楚楚。只要我一个电话，张伟今天下午就得进看守所。以这个涉案金额，他下半辈子，就准备在里面踩缝纫机吧！”
轰！
张德海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看着桌子上那些盖着红章的复印件，看着儿子那熟悉的签名，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苍老了十岁。原本梳得整齐的白发此刻显得凌乱不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
他苦心经营了半辈子，小心翼翼地踩着钢丝，好不容易安全着陆退了休，就是为了给儿子铺一条衣食无忧的后路。没想到，这条路，竟然通向了万丈深渊。
“老张，糊涂啊！”周伯安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赵天龙那种人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那是带着血的！你现在唯一能救张伟的办法，就是配合正锋，把二十年前的事说清楚！”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张德海粗重的喘息声。
陈正锋盯着他，等待着他心理防线的彻底崩溃。在他看来，一个父亲面对儿子即将锒铛入狱的铁证，无论如何也会选择妥协，交出当年的真相。
“张局长，赵天龙的军师徐文斌已经全盘招了，赵家的资金池也全被冻结了。”陈正锋继续施压，抛出最后的底牌，“我知道，当年逼着你签批文的人，绝对不是赵天龙。是谁在背后给你施的压？是谁那个在录音里定下‘处理干净’调子的‘老K’？只要你开口作证，我保证向检察院申请，算张伟一个重大立功，争取宽大处理！”
说出那个名字。
陈正锋在心里默念。只要张德海说出那个名字，这二十年来笼罩在滨河市上空的黑暗，就能被彻底撕开一道口子。
张德海的双手死死地抠着大腿，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神中闪烁着剧烈的挣扎。
恐惧、不甘、痛苦……各种情绪在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交织。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了看陈正锋，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份能要了他儿子命的证据。他的嘴唇哆嗦着，几次想要张口，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正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待着。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张德海眼中的挣扎，在达到顶峰之后，突然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感到绝望的死寂，一种被更深层的恐惧彻底吞噬后的麻木。
他知道那个“老K”是谁，他也知道当年是谁打的那个电话。可是，一想到那个人的名字，一想到那张隐藏在滨河市幕后、手眼通天的大网，张德海就觉得浑身发冷，仿佛连骨髓都被冻住了。
儿子去坐牢，大不了一辈子毁了。可如果自己今天把那个名字吐出来，那毁掉的，可能就不只是儿子的前途，而是他们全家老小几十口人的命！
那是个不能碰的禁忌。碰了，就是死无全尸。
“呼……”
张德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他慢慢地闭上眼睛，把头转到一边，避开了陈正锋锐利的目光。
“你们走吧。”
张德海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濒死之人，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官腔，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寒的决绝。
“张局长，你……”陈正锋愣住了，眉头猛地皱紧。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张德海依然闭着眼睛，机械地摇着头，干瘪的双手颤抖着摸索到桌面上，把那些关于儿子的罪证一份份推回给陈正锋。
“二十年前的事，我真的记不清了。至于张伟……”
说到儿子的名字，张德海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两滴浊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死死地咬着牙，把心一横：“至于张伟，他自己犯的法，他自己承担。你们公安局该抓抓，该判判，我张德海，绝不护短！”
这一番话，让陈正锋和周伯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久以来的恐惧，竟然硬生生地压过了血浓于水的亲情！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老K”，到底有多大的威慑力，能让一个老父亲眼睁睁看着儿子去坐牢，都不敢吐露半个字？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贪腐案了，这背后，是一张用绝对的权力和恐惧编织成的黑暗罗网！
“老张，你这是把张伟往火坑里推啊！”周伯安急得直跺脚。
“走吧，别问了。问了我也只有这一句话。”张德海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一片灰败。他扶着桌子边缘，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
他像是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准备迎接命运的审判。
陈正锋看着张德海那倔强而又恐惧的背影，知道今天再怎么逼问也无济于事了。这个人已经被背后的权力彻底吓破了胆，心锁死了。
“收拾东西，走。”陈正锋冷着脸，把桌上的复印件粗暴地塞回档案袋里。
两人默默地跟在张德海身后，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有些昏暗。张德海走在最前面，脚步拖沓。
就在经过活动室大门的时候，张德海突然脚下一个踉跄，身子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跟在后面的周伯安眼疾手快，赶紧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老张，当心点。”周伯安下意识地说道。
张德海的身体靠在周伯安的身上，借着这股劲儿稳住了脚跟。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谢谢”。
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接触里，周伯安突然感觉，自己穿着的这件旧大衣的右侧口袋，被人极轻、极隐蔽地扯动了一下。
老法医的心头猛地一跳。他干了半辈子刑侦，对这种细微的动作再敏感不过。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顺势松开了手。
张德海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佝偻着背，推开活动室的门，慢慢吞吞地走回了那个阳光充足的棋盘桌前。他重新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那双手，抖得连棋子都捏不住了。
陈正锋和周伯安走出老干局大楼。
冷风夹杂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街道上打着旋儿。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到停在路边的吉普车旁。陈正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骂了一句：“这帮老狐狸，嘴里像是灌了铅一样！宁可看着儿子进去都不肯开口，那个老K到底是何方神圣！”
周伯安坐在副驾驶上，没有接陈正锋的牢骚。
他先是转头看了看车窗外，确认四下无人，也没有可疑的车辆跟着，这才深吸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自己大衣的右侧口袋。
手指触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老法医将手抽出来，摊开掌心。
那是一张从烟盒内衬上撕下来的锡纸，被折叠得四四方方、皱皱巴巴的。
陈正锋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这是什么？张德海给你的？”
“刚才他假装摔倒的时候，塞进我兜里的。”周伯安咽了口唾沫，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张锡纸展开。
在银色的锡纸背面，用黑色水笔歪歪扭扭、极其潦草地写着一串十一位的手机号码。
在这串号码的下面，只有两个字。
写字的人当时手一定抖得非常厉害，这两个字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力透纸背：
“找他。”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引擎怠速的声音在轻微地轰鸣。
陈正锋死死地盯着那串没有任何备注的电话号码，和那充满绝望与托付意味的“找他”两个字，感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张德海虽然不敢当面招供，但他终究还是留下了一条缝隙。一个退休老局长，冒着天大的风险也要偷偷递出来的号码，这背后隐藏的人，绝对是揭开这二十年惊天黑幕的最关键一把钥匙。
“他到底是谁？”周伯安看着那串号码，喃喃自语。
陈正锋一把掏出自己的加密手机，眼神中燃烧起熊熊的斗志。
“不管他是谁，这盘死棋，终于有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