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专案组的走廊里,灯火通明。
陈正锋大步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刚刚整理好的马老三的笔录,以及西山仓库打捞上来的沉船勘验报告。
“李浩,去提审室安排一下。”陈正锋边走边下达指令,眼神冷得像一块冰,“把那个叫‘铁钩’的给我提出来。这小子昨天晚上在审讯椅上还挺硬气,一直咬死说自己只参与了打架斗殴。今天,咱们就拿这份沉船凿底的笔录,好好给他通通肠胃。”
有了马老三这个目击证人,再加上潜水员在江底找到的物证,当年“3.15”刘志沉船案的缺口算是彻底撕开了。铁钩就是那个在船上抡大铁钩子凿底的执行人,只要撬开他的嘴,那个站在快艇船头、穿着西装抽烟的“大人物”,就再也藏不住了。
“好嘞陈队,我这就去提人。”李浩摩拳擦掌,眼里透着兴奋。这两天被赵家在网上搞得乌烟瘴气,终于能结结实实地反击一把了。
两人刚走到审讯区的大铁门前,还没来得及推门,走廊尽头的接待室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吵闹声。
“我不走。我不去什么安全屋。我要见陈警官。你们让我见他。”
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一个干瘦的身影从接待室里挣脱出来,两个负责护送的便衣民警竟然一时没拉住他。
那人跌跌撞撞地顺着走廊跑过来,脚下绊了一下,“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在陈正锋面前的瓷砖地上。
正是几个小时前,在城南棚户区刚做完笔录的渔民,马老三。
原本陈正锋已经安排好了,让便衣民警趁着夜色把马老三连夜转移到邻市的安全屋去,以防赵家的人报复。可现在,这个老渔民却像疯了一样,满脸惊恐,浑身抖得像筛糠,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老马?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陈正锋眉头一皱,赶紧弯下腰,伸手去扶他,“不是让你跟着兄弟们先走吗?”
“陈警官……我错了。我该死啊。”
马老三死活不肯起来,他一把抱住陈正锋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就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我不作证了。我撤回。我昨天晚上喝了半斤二锅头,我眼睛花了,脑子也糊涂了。我啥也没看见,那快艇是我瞎编的,那船是自己沉的。”
陈正锋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陡然变得冷峻起来。
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跟着跑过来的两个便衣民警满脸尴尬,气喘吁吁地解释:“陈队,我们正准备上车,他儿子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他接完电话就跟疯了一样,非要跑回来找您……”
“老马,地上凉,先起来说话。”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马老三从地上拽了起来,拉到走廊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了?”
“没有。没人威胁我。”马老三拼命地摇头,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陈正锋的眼睛,“就是我自己记错了……我怕你们治我作伪证的罪,我来认错的。求求你们,当我是个放屁的哑巴,把我放了吧。”
“放屁。”李浩脾气急,一听这话火冒三丈,冲上来大声吼道,“老马,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叫翻供。咱们好不容易找到把那帮畜生绳之以法的证据,你现在说你喝醉了?对得起死在江底下的刘志吗。”
“李浩,闭嘴。”
陈正锋转过头,厉声喝止了李浩。他太了解这些底层老百姓了,如果不是遇到了足以摧毁他们精神防线的恐吓,一个有良知、敢在沙场偷偷递纸条的老人,绝对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反水。
陈正锋重新转过头,眼神温和地看着马老三。
他没有用法律去压人,也没有搬出什么大道理,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让人无法抗拒的语气说:“老马,你儿子刚才在电话里,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替你扛。”
这句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马老三再也绷不住了,他捂着脸,整个人蜷缩在长椅上,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呜咽。
“陈警官……斗不过的,咱们真的斗不过他们的……”
马老三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往外倒苦水,“刚才我儿子打电话到我那个没交出来的旧手机上,他在电话里哭啊……他说,刚才有个陌生的号码打到他厂里的座机上。”
马老三咽了口干沫,浑身直打哆嗦,连牙齿都在磕碰:“那个人在电话里,把我孙女萍萍的情况说得一清二楚。他说……他说萍萍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带帽羽绒服,在市第三小学二年级三班上学。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从学校后门出来,要经过一条有卖炸油条摊子的巷子……”
说到这儿,马老三抬起头,死死抓着陈正锋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陈正锋的肉里。
“那个人跟我儿子说,让我管好自己的嘴。我要是敢在公安局里乱说话,萍萍明天下午……就过不去那条巷子了。”
马老三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透着说不尽的心酸和无奈。
“陈警官,我就这么一个孙女,她才八岁啊。我是一把老骨头了,死就死了,可我不能拿我孙女的命去赌啊。我求求你,把那张笔录撕了吧。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马老三挣扎着又要往地上跪。
李浩在旁边听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祸不及家人,这帮黑恶势力简直是丧心病狂,竟然拿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来要挟目击证人。这种手段,比直接拿刀架在人脖子上还要阴毒一百倍。
“陈队,这绝对是赵家干的。他们肯定知道咱们带走了马老三,狗急跳墙了。”李浩红着眼说。
陈正锋双手稳稳地托住马老三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讲什么“邪不压正”的豪言壮语,也没有逼着马老三去履行作证的义务。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被生活和黑恶势力压弯了腰的老人。
“老马,我懂了。”
陈正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他站直了身体,转头看向李浩,语气陡然变得雷厉风行。
“李浩,现在,立即给第三小学所属的辖区派出所所长打电话。”
陈正锋的指令清晰而果断,“从明天早上开始,安排两名靠得住的便衣女警,以学生家长的名义,全天候在二年级三班的教室外面守着。再派一辆巡逻车,二十四小时停在学校后门那条卖油条的巷子口。萍萍放学,便衣必须一路护送到家,直到案件彻底查清为止。出了半点岔子,我拿你是问。”
“明白。我这就去办。”李浩精神一振,立即掏出手机。
安排完保护措施,陈正锋重新看向马老三。
“老马,派出所的人会把你儿子一家也接过来,你们一起去市局的内部招待所住几天,那里没人进得去。”陈正锋看着老人那双写满惊讶的眼睛,“至于刚才那份笔录……”
陈正锋当着马老三的面,缓缓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
“就按你说的办。你今天喝多了,看错了,那艘船是自己沉的。”陈正锋说得很慢,语气坚定。
马老三呆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看着铁面无私的警官,竟然真的同意他撤回这至关重要的证词。
“陈警官……你……你不怪我?”马老三的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愧疚。
“不怪你。保护家人,是人的本能。”陈正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却有着千钧之重,“你不用改口,也不用再作证了。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带着家人,好好躲在局里。”
陈正锋转过身,深邃的眼神看向窗外的夜色。
“剩下的,交给我。这天,塌不下来。”
马老三呆呆地坐在长椅上,看着陈正锋那宽阔的背影。眼泪,无声地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被人实打实保护着的温暖。
几分钟后。
陈正锋大步走进了技侦科的办公室。
屋子里,键盘的敲击声响成一片。技侦骨干小刘正戴着耳机,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代码。
“查到了吗?”陈正锋走到小刘身后,沉声问道。
“陈队,正在反向追踪。”小刘头也不回,十指在键盘上飞速舞动,“刚才马老三儿子接到的那个恐吓电话,对方很狡猾,用的是一张没实名登记的黑卡,而且用了改号软件,在后台绕了好几个虚拟服务器。”
“别管他绕多少个服务器,只要他拨出了信号,就必须通过咱们滨河市的物理基站进行数据交互。”陈正锋眼神锐利,“把基站锁定出来。”
“明白。”小刘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屏幕上的代码一下子变成了一张滨河市的三维电子地图。
一个红色的光点在地图上快速闪烁,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特定的区域。
小刘摘下耳机,转过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几分紧张。
“陈队,信号源最后一次握手的位置,锁定了。对方打完电话后,应该就直接拔卡销毁了,因为信号在这个位置彻底消失了。”
“在哪儿?”跟着进来的李浩急切地问。
小刘指着屏幕上那个红点所在的位置,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红星路,三十八号。就在那个区域半径五十米之内。”
听到这个地址,李浩先是一愣,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红星路三十八号,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住宅小区,也不是赵家名下的哪家公司。
那是一栋戒备森严、门禁极严的政府办公大楼。
“陈队……”李浩转过头看着陈正锋,声音都有些发颤了,“那地方……是市政法委大楼的所在地啊。”
空气在这一刻像是凝结成了冰块。
一个威胁证人的黑卡电话,竟然是从主管全市政法工作的最高权力机关附近拨出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专案组的一举一动,包括刚刚在城南棚户区找到马老三这个绝密行动,在短短一两个小时内,就已经被完全泄露了出去。而且,泄露消息、甚至亲自下达恐吓指令的人,就堂而皇之地坐在那栋代表着公平正义的大楼里。
白天,那位郑国明副书记刚来市局“听取汇报”,话里话外敲打陈正锋“水太深”。到了晚上,这深水底下的暗箭,就毫不留情地射向了手无寸铁的证人家属。
陈正锋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电脑屏幕前,看着那个刺眼的红色光点,然后,缓缓转过头,望向了窗外。
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在滨河市璀璨的夜景中,几公里外,那栋庄严肃穆的市政法委大楼正矗立在夜色里。几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在黑夜中像是一只只冷漠注视着这座城市的眼睛。
陈正锋的眼神,慢慢沉了下去,透出一种极其冰冷、近乎残酷的寒意。
马老三的翻供,看似是专案组丢掉了一个关键证人。但实际上,正是这个恐吓电话,让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穿西装打领带的“大人物”,再也藏不住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陈正锋收回眼神,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准备决一死战的狂热。
“李浩,走。”陈正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去哪儿?提审铁钩吗?”
“不。”陈正锋穿上外套,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
“带上家伙,先去城南废品站,把刘志留下的那个‘704’,亲手挖出来。”陈正锋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这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眼神像刀子一样,从每一部电话、每一张脸上刮过去。
“不过在那之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把今晚知道马老三这件事的人,列个名单给我。一个,都不许漏。”
李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后背一下子冒出一层白毛汗。
马老三前脚刚开口,恐吓电话后脚就到。这栋大楼里,有鬼。
“陈队,你的意思是……”
“账本要挖,鬼也要抓。”陈正锋拉开门,走廊的穿堂风呼地灌进来,“我倒要看看,等咱们把‘704’从地底下掏出来的那一刻,这栋楼里……谁的电话,会先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