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滨河市西郊。
夜雨下得绵密又阴冷,细碎的雨点子打在车窗玻璃上,顺着玻璃滑下来,把外头本就昏暗的路灯光晕扯得支离破碎。几辆没有拉响警笛的警车,像是一群在黑夜中潜行的幽灵,顺着坑洼不平的泥土路,悄无声息地开到了半山腰。
“嘎吱……”
领头的吉普车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陈正锋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打,直接迈进了泥水坑里。冰冷的雨水一下子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坚毅的脸颊往下流,但他却像是一座生了根的铁塔,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眼前这栋庞大、破败的建筑。
西山废弃仓库。
这地方原来是个国营的物资储备库,九十年代初就停用了。它和外面的北山砂石场本属同一片厂区……当年赵家承包砂石场后,把仓库当成了堆放设备和中转物资的据点,而砂石场则是采砂和掩埋罪证的地方。四周全是被雨水泡烂的荒草和东倒西歪的铁丝网,平时连个捡破烂的都不愿意往这儿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烂木头的霉味。
“陈队,发电机和探照灯都准备好了。”李浩从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汇报道。
他看着陈正锋那直勾勾的眼神,心里也是一阵发酸。专案组的核心成员现在都知道了,眼前这个破烂不堪的黑仓库,很有可能就是二十年前,老队长陈国栋遇害的真正第一现场。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强行把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压了下去。他转过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和决绝。
“拉警戒线。把探照灯架起来,照亮里面每一个角落。让技术队带上家伙事儿,准备干活。”
随着陈正锋一声令下,几台大功率便携式探照灯同时通电。
“嗡……”
刺眼的冷白光骤然撕破了沉睡二十年的黑暗,将仓库内部照得亮如白昼。
仓库里头大得惊人,空荡荡的,回声特别大。几根粗壮的水泥承重柱斑驳不堪,地面上满是厚厚的灰尘、蜘蛛网,还有一些散落的破砖头和烂木板。
老法医周伯安裹着一件旧夹克,在两名警员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来。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老头子的眼眶又红了,嘴唇直哆嗦。
“当年……当年就是在这个位置往里走大概十米。”周伯安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仓库中央偏左的一块空地,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年刑警队在这里发现了拖拽的痕迹,还有角落里那几滴没被洗干净的血。但是这帮畜生太狡猾,事后用水管把这大半个仓库的地坪都冲刷过,还撒了生石灰,普通的勘察手段根本找不到更多证据了。”
陈正锋没说话,他大步走到周伯安指的那个位置。
这里的地面的确比其他地方要平整一些,灰尘虽然厚,但仔细看,能隐约看出多年前被大水冲刷过留下的那种水流冲刷纹理。
“小刘。”陈正锋转过头,看向全副武装的技术队骨干。
“在。陈队。”小刘赶紧拎着一个银色的恒温勘察箱跑了过来。
“把你们带来的最新家伙拿出来。”陈正锋的眼神死死盯着脚下的水泥地,“赵天龙他们以为用水冲过、撒了石灰就能瞒天过海。今天,我要让这地下的血自己开口说话。”
小刘点点头,麻利地打开勘察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带有喷嘴的黑色避光瓶。
“陈队,这是省厅法医中心刚引进的新型高灵敏度发光氨试剂。别说是二十年,就算是三十年前被反复清洗过、甚至被漂白水破坏过的微量血迹残留,只要它渗进过水泥缝隙的孔径里,这药水喷上去,照样能起反应。”
小刘一边解释,一边戴上护目镜和双层橡胶手套。
“所有人员退出中心现场,关掉所有探照灯和手电。把仓库的门窗用黑布遮严实,一点光都不要漏进来。”陈正锋果断下令。
李浩立即带着人行动起来。巨大的防雨油布被挂在破烂的窗户上,随着最后几盏探照灯的电源被切断,整个西山仓库一下子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之中。
只有外头哗啦啦的雨声,在空旷的仓库里不断回荡,让人心里直发毛。
“开始吧。”黑暗中,陈正锋沉稳的声音响起。
小刘打开了喷壶的开关。“嗤……嗤……嗤……”细密的试剂水雾喷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大家屏住呼吸,以为时间太过久远已经无力回天的时候。
突然,在陈正锋脚下大约半米远的地方,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微光。
紧接着,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突然被点燃了一样。第二点,第三点……
那微弱但却极其刺眼的蓝绿色荧光,开始在黑暗的地面上成片成片地浮现出来。
先是几滴飞溅状的荧光点,随后连成了一片不规则的、大面积的荧光斑块。这些荧光在黑夜里幽幽地亮着,勾勒出了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天哪……”站在后面的李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新型发光氨的催化下,二十年前那场惨烈的搏斗,终于以一种诡异而直观的方式,重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那一大片蓝绿色的荧光,不是几滴血,而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从那摊血泊开始,一道宽约半米的荧光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仓库门口的方向。在那片血泊的周围,还散落着许多点状和喷溅状的荧光,那是生命在最后时刻拼死挣扎留下的印记。
老法医周伯安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哪怕是干了一辈子法医,见惯了生死,看到这一幕,他也快要站不住了。
陈正锋慢慢地蹲下身子。
他没有戴手套,就这么用温热的手掌,轻轻地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就在他手掌的旁边,那片蓝绿色的荧光正闪烁着冷冷的光芒。
这光,是他父亲当年流尽的鲜血。
陈正锋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能想象到,当年父亲被骗到这里,或者是追查线索追踪到这里,却遭到了几个亡命徒的伏击。
父亲后脑勺挨了重物,摔倒在这个位置。鲜血流了一地,但他没有放弃,他挣扎着爬起来,跟歹徒殊死搏斗。最后,终究是寡不敌众,被活活勒死,然后像拖死狗一样,顺着这条长长的痕迹,拖上了停在仓库门口的车,最后抛尸野猪河。
“这里……”
陈正锋的嗓子彻底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沙沙声。他死死捏住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里就是第一现场。”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开灯。”
随着陈正锋一声怒吼,探照灯再次亮起,强光一下子驱散了那些蓝绿色的荧光。
但所有人看这片空地的眼神,都变了。那不再是普通的灰尘和泥土,那是一座埋葬了正义二十年的无字墓碑。
“小刘,马上提取检材。”陈正锋站起身,眼神已经变得犹如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既然血迹渗下去了,那就说明有东西留下了。就算把这块地皮给我刮地三尺,也要把当年那个b型血的dNA给我找出来。”
“是。”
小刘精神一振,立即叫来另外两名技术员。他们趴在地上,拿着放大镜和强光手电,几乎是把脸贴在了地面上,一点一点地寻找着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水泥缝隙。
“陈队,这里有条裂缝。”小刘指着一处当年可能因为重物砸击而产生的细微水泥裂纹,兴奋地喊道,“清洗的时候水流只能冲刷表面,这种深层的缝隙里,灰尘和干涸的血迹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保护层。绝对有微量生物检材残留。”
小刘小心翼翼地用无菌手术刀拨开缝隙表面的浮灰,然后用专用的特制长柄棉签蘸取了生理盐水,探入缝隙深处反复擦拭。
拿出来的时候,棉签的头部已经沾染了一层暗褐色的污垢。
这就是能够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保护伞彻底送上断头台的“核武器”。
“好样的小刘。”李浩在一旁激动地握紧了拳头,“只要把这玩意儿送回实验室做脱氧核糖核酸扩增,绝对能把当年那个凶手的dNA图谱给拼出来。到时候在大数据库里一跑,我看赵天龙他们还怎么抵赖。”
陈正锋看着那根被密封进证物袋的棉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有救了。案子终于有救了。
就在技术队继续在周围大面积提取生物检材的时候,小刘拿着手电筒,顺着当年那道被拖拽的痕迹,一路摸排到了仓库角落的一个废弃铁架子旁边。
这个角落常年漏雨,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淤泥,后来干涸了,结成了硬邦邦的泥块。
小刘拿着小铲子,一点点地剥离着泥块,寻找可能遗落的证物。
突然,小刘的动作停住了。
他手里的铲子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体积很小的东西。那东西被厚厚的泥壳包裹着,只有黄豆大小。
“陈队,这里有东西。”小刘警觉地喊了一声。
陈正锋和周伯安立即快步走了过去。
小刘放下铲子,用尖头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住那个泥疙瘩,一点一点地把外面的干泥巴剥落下来。
随着泥巴的脱落,里面那个东西的真面目,渐渐显露在了强光手电的光晕下。
那是一枚金属扣子。
因为年代久远,又在潮湿的泥土里埋了二十年,这枚扣子的表面已经长满了绿色的铜锈,斑驳不堪。但在扣子的正反两面,依然能隐约看出一些特定的纹路和形状。
那是一枚半圆形的铜质扣子,做工非常扎实。
小刘拿出一瓶蒸馏水,小心地冲洗掉扣子表面最后的一层浮土。
当扣子的正面完全展露出来时,在场所有穿警服的人,都愣住了。
那上面,赫然印着一枚虽然生锈但依旧能看清轮廓的盾牌图案,盾牌里面,刻着五角星和长城。
这是一枚警服上的扣子。而且,看款式,绝对是九十年代老式警服上的那种黄铜风纪扣。
陈正锋眼神一凝,一把夺过小刘手里的镊子,将那枚扣子凑到自己眼前。
扣子的边缘有明显被暴力拉扯导致变形的痕迹,连着扣子的后面,还残留着几根已经腐烂发黑的粗棉线。
这不是自己掉下来的,这是在极其激烈的近身肉搏中,被人硬生生地从衣服上扯下来的。
“陈队……这上面有字。”小刘举着手电筒,指着扣子的反面。
陈正锋将扣子翻转过来。
在铜锈斑斑的背面底座上,刻着一行非常细小的数字钢印。因为磨损和生锈,数字有些模糊不清,但依然能勉强辨认出前面的几位。
“0……5……2……”陈正锋的声音有些发抖,念着上面的数字。
站在旁边的老法医周伯安,一听到这三个数字,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周叔。”李浩赶紧去扶他。
周伯安推开李浩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从陈正锋的镊子里接过了那枚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铜扣。
老人的手指在那些模糊的数字上反复摩挲着,就像是在抚摸一张熟悉的面庞。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周伯安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汹涌而出。
“不用看了……后面的数字,是8……0……4。”
周伯安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和长达二十年的愧疚。
“0……那是你父亲当年的警号啊。”
老法医双手捧着那枚扣子,举到胸前,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正锋啊。你爸当年在这儿,跟他们拼过命啊。他到死都没给咱们当警察的丢脸啊。”
空旷的西山仓库里,回荡着老人凄厉的哭声。
陈正锋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哭。
但他那双眼睛里,却燃烧起了一股足以将整个滨河市的黑夜彻底点燃的熊熊烈火。
父亲临死前的最后一场搏斗,不仅重伤了凶手留下了dNA,还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留下了一枚带着警号的风纪扣,作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不屈控诉。
“收队。”
陈正锋转过身,大步朝着仓库大门走去。夜风吹起他湿透的衬衣,他的声音在这风雨交加的凌晨,冷酷得如同阎罗的宣判。
“连夜把检材送省厅法医中心。通知市局刑警支队所有人员,取消休假,全员带枪集合。”
“这天,该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