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下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上午,才勉强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市郊这间安全屋的客厅里,拉着厚厚的窗帘,没开大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红烧牛肉面混合着劣质香烟的呛人味道。
陈正锋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从银行保管箱里掏出来的黑皮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虽然一夜没合眼,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在黑暗里盯上了猎物的狼。
“砰……”
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急匆匆地推开,带进了一股潮湿的冷风。
李浩连雨伞都没打,浑身湿漉漉地冲了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牛皮纸档案袋。
“锋哥。查到了。底儿全都给摸透了。”李浩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塑料袋扯开,抽出里面的档案袋扔在茶几上,兴奋得脸都红了。
陈正锋放下账本,递了张纸巾过去:“先把头发擦擦,别感冒了。坐下慢慢说,查出什么了?”
“陈哥,你绝对猜不到这‘鑫山贸易’是个什么神仙公司。”李浩随便抹了一把脸,一屁股坐在茶几对面的小马扎上,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这简直就是把老百姓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怎么说?”陈正锋坐直了身子。
“空壳。纯得不能再纯的皮包公司。”李浩指着茶几上的档案袋,唾沫横飞,“工商登记上写的是‘建筑材料批发零售’,注册资金五十万。我今天一大早按着地址找过去,你猜怎么着?城南老农贸市场后面的一排破平房,早就拆得只剩半堵墙了。连个招牌的影子都没有。”
陈正锋冷笑了一声,似乎早有预料:“白手套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怎么可能弄个正经的办公楼让人去查。法人代表查清了吗?”
“查清了。”李浩用力一拍大腿,“法人叫孙海。陈哥,这名字耳熟吧?”
陈正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王振山老婆的亲弟弟。”
“没错。就是这孙子。”李浩咬牙切齿地骂道,“这鑫山贸易,根本就是王振山小舅子开的夫妻店。我还托税务那边的熟人查了一下,这公司成立十来年了,缴税记录几乎全是零申报。可是,它账面上的流水,那叫一个吓人。”
陈正锋拿起茶几上的档案袋,绕开封口的细绳,将里面厚厚的一沓资料抽了出来。
“没有实际办公地址,没有正规员工,零申报纳税。标准的洗钱漏斗。”陈正锋翻看着资料,“它这流水是从哪来的?”
“这就得亏了你找的那个住建局的内线了。”李浩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那个老同学大飞,真是够意思。顶着这么大的风险,硬是把这十年来,跟赵氏集团有关的市政项目中标记录,全给你拷贝出来了。”
陈正锋看着手里的打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表格和公章的复印件。
“陈哥,你看第二页。”李浩凑过来,指着其中一行。
陈正锋顺着李浩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2016年的一份《滨河市南环路土方回填工程分包合同》。
“看出门道没?”李浩激动地说,“赵天龙的‘宏大建设’是这个市政项目的总承包方。然后,他们转手就把里面最赚钱、利润空间最大的土方和砂石运输业务,全部分包给了‘鑫山贸易’。”
陈正锋眉头微皱:“既然是给白手套送钱,分包价格肯定高得离谱吧?”
“错。恰恰相反。”李浩瞪大了眼睛,指着合同上的金额,“低。低得简直不可思议。按照当年的市场行情,这趟活儿的运输费起码得八百万。可是鑫山贸易的中标价,只有一百五十万。”
陈正锋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动:“一百五十万?连油钱和人工都不够,这怎么洗钱?”
“这就是他们的高明之处啊。”李浩一拍巴掌,“明面上,鑫山贸易以超低价中标,帮赵氏集团压缩了成本,这在住建局的账面上查不出任何毛病,甚至还能落个‘节约财政资金’的好名声。”
李浩停顿了一下,冷笑着继续说:“但是背地里呢?赵家通过其他各种乱七八糟的名目,比如‘设备租赁’、‘材料损耗补偿’,甚至直接用皮包公司走假账,把剩下的几百万利润,以现金或者海外汇款的方式,悄悄补给了孙海。”
陈正锋一把抓起旁边的黑皮账本,翻到了其中一页。
“2016年10月,南环工程。赵天龙转款六百万至鑫山贸易附属账户,备注:设备折旧补偿(山哥)。”
陈正锋把账本和住建局的合同并排放在一起。
时间、项目、金额,分毫不差地对上了。
“原来是这样……”陈正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膛里那团憋了很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赵家拿项目,孙海接分包当幌子,王振山在背后拿大头。这条黑金链条,这回算是彻底闭环了。”
“锋哥,有了这些,足够省纪委直接把王振山留置了吧。”李浩激动得两眼放光,“咱们现在就给省督导组打电话。”
“别急。”
陈正锋抬起手,拦住了李浩。他没有像李浩那样兴奋得忘乎所以,越是到了这种关键时刻,他骨子里的那股沉稳就越发显露出来。
他低着头,继续一张一张地往后翻看那些陈旧的合同复印件。
“怎么了陈哥?证据都这么硬了,还等什么?”李浩有些不解。
“贪污受贿,包庇黑社会,这些罪名的确够王振山喝一壶了。”陈正锋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但我脱了这身警服,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不只是为了抓一个贪官。我要的,是二十年前我爸那条命的真相。”
陈正锋翻动纸张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神像雷达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小的文字。
当翻到档案袋最底下、几张纸质已经发黄的复印件时,陈正锋的手突然停住了。
整个人的动作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了那里。
“陈哥?看啥呢这么入神?”李浩察觉到了不对劲,探过头去。
那是一份很老的合同复印件。上面的字体还是那种老式的铅字打印,排版有些歪斜。
合同的标题是:《青龙矿区复垦绿化工程运输分包协议》。
时间是:2008年5月。
李浩看到“青龙矿”三个字,浑身也跟着哆嗦了一下,赶紧往下看。
“乙方:滨河市鑫山贸易有限公司。”
李浩念叨着:“这不还是孙海那家空壳公司吗?2008年他们就勾搭上了?”
陈正锋没有理会李浩的嘀咕,他的眼神越过了乙方,死死地钉在了合同最下方的甲方签字栏上。
“甲方(发包方):滨河市国土资源局青龙矿治理办公室。”
在“负责人签字”那一栏,盖着一个红色的私人印章,上面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钢笔字。
李国华。
这三个字,就像是三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陈正锋的眼睛里。
“卧槽。”李浩也看到了那个名字,惊得直接从马扎上跳了起来,“李国华?他不是市局的警察吗?怎么会在国土局的合同上签字?”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跳的速度,脑子里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线索,在这一刻,就像是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疯狂地碰撞、组合在一起。
“这说得通。完全说得通了。”陈正锋盯着那个签名,眼神亮得可怕。
“什么说得通了?哥,你别吓我,我脑子转不过弯来了。”李浩急得直挠头。
陈正锋抬起头,看着李浩,语速极快地分析起来:“2003年,青龙矿发生所谓的‘透水事故’,随后被紧急封停。可是,封停一个大型煤矿,后续的麻烦事多得去了,家属安抚、现场善后、各种审批验收。这些事,赵家搞不定,光靠王振山一个市局副局长也搞不定。”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官方’的理由,来彻底掩盖青龙矿地底下的秘密。而这个理由,就是‘矿区复垦绿化’。”
李浩听得一愣一愣的:“复垦绿化?这跟李国华有什么关系?”
“浩子,你记不记得,李国华在调到市局行政办当主任之前,是在哪个部门?”陈正锋问。
李浩想了想,一拍脑门:“经侦支队啊。他以前是搞经济案件的。”
“对。”陈正锋重重地点了点头,“2008年左右,市里为了整顿乱开采的小煤矿,成立了一个由国土、安监、公安等多个部门组成的‘联合执法办’。李国华作为经侦的骨干,借调过去做过一段时间的副主任。”
陈正锋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李国华的签名上。
“当年,就是李国华代表这个联合治理办公室,把青龙矿的‘复垦工程’名正言顺地包了出去。而接这个工程运输活儿的,偏偏是王振山小舅子的‘鑫山贸易’。”
李浩的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他虽然年轻,但也听明白了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锋哥,你的意思是……他们名义上是在搞绿化,实际上,是用一车一车的土方和建筑垃圾,把青龙矿的矿坑给彻底填平了?用合法的市政工程,掩盖了非法的毁尸灭迹?”
“不仅是毁尸灭迹。”陈正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爸当年之所以遇害,就是因为他在调查赵永贵的发家史,查到了青龙矿。李国华当年在经侦,我爸在刑侦,两人平时肯定有工作交集。李国华作为王振山的狗腿子,一直在暗中监视我爸的动向。”
一条清晰的、带着血腥味的罪恶时间线,在陈正锋的心里彻底成型。
父亲查到了青龙矿的致命秘密。
王振山得知消息,联合赵家,在红星仓库设下埋伏,害死了父亲,伪造了溺水自杀的假象。
几年后,为了永绝后患,王振山又通过李国华的手,运作了青龙矿的复垦项目,用孙海的空壳公司做掩护,把那座埋葬着罪恶和冤魂的矿井,彻底封死在了几万吨的泥土之下。
所有的事情,所有的名字,在这一张破旧的复印件上,彻底串联了起来。
“山哥……鑫山贸易……李国华……赵家……”陈正锋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这帮穿制服的畜生,为了钱,连自己的战友都杀,连天理都不顾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在呼啸。
李浩看着双眼发红的陈正锋,心里一阵发酸。二十年的冤屈,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可这真相,却肮脏、残酷得让人不忍直视。
“嗡嗡……嗡嗡……”
突然,李浩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李浩吓了一跳,赶紧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锋哥,是技术科小吴打来的。”李浩赶紧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刚接通,小吴那焦急慌乱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浩哥。出大事了。你和陈哥在哪儿呢。”
“别慌,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李浩看了陈正锋一眼。
“李国华……李国华出事了。”小吴的声音都在发颤,“刚才纪委那边传来消息,李国华在隔离审查的房间里,突然心脏病发作,口吐白沫,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陈正锋浑身的肌肉绷紧,一把抓起手机:“他现在在哪?”
“120的救护车刚把人拉走,正在往市第一人民医院送。”小吴急切地说,“陈哥,纪委的人说,看情况可能不行了。王副局长刚才已经接到通知,正带着人赶往医院呢。”
心脏病发作?
在这个节骨眼上?
陈正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想起前几天李浩转述的,王振山和赵天龙在私下里的那句狠话……“李国华必须‘病退’,所有指向你们的线,到他为止。”
这不是什么狗屁的心脏病突发。
这是王振山要杀人灭口。李国华只要一死,青龙矿和鑫山贸易的最后一块挡箭牌就彻底焊死了,死无对证。
“浩子,拿车钥匙。去医院。”陈正锋像一头暴怒的豹子,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抓起桌上的账本和档案袋就往外冲。
“锋哥,你现在被停职了,去医院要是撞见王振山……”李浩一边拿钥匙一边追问。
“管不了那么多了。李国华要是死了,这案子就成了悬案。”陈正锋一把拉开防盗门,外面的冷雨夹着风拍在他的脸上,“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拦着,我也得把李国华这条命给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