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滨河市老城区,总是透着一股子烟火气和颓败感。狭窄的巷子里,谁家炒菜呛了辣椒,谁家的小孩因为贪玩挨了揍,声音和气味混杂在一起,这就是底层老百姓最真实的日子。
李浩捂着那条还没大好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油污和积水的楼道台阶上。
这栋老掉牙的家属楼连个物业都没有,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七八个,墙面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重金求子的牛皮癣小广告。
李浩爬到四楼,喘了口气,抬头核对了一下门牌号:402。
刚才在棋牌室,他不仅从胖老板娘嘴里套出了“青龙矿”的事儿,还顺藤摸瓜地打听到了一个八卦。那老板娘说,泥鳅平时虽然嘴严,但只要几杯猫尿下肚,就管不住那张破嘴。有一次泥鳅喝高了,竟然嘲笑李国华这只“老狐狸”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说李国华早年间在这片老城区养过一个叫“琴姐”的女人,后来虽然断了,但李国华好像还在她那儿留了点什么私人物品。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浩顺着这根线头,在附近几个麻将摊和街坊嘴里一通旁敲侧击,还真让他摸到了这个琴姐的住址。
李浩站在斑驳的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然后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动静。
李浩也不急,又耐着性子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防盗门猫眼被拨弄的声音。
“谁啊?”一个透着警惕的女声隔着铁门传了出来,声音有些沙哑。
“琴姐吧?我是街口棋牌室的王姐介绍来的,说您这儿有套二手房想往外出租,我正好想找个落脚的地方。”李浩压着嗓子,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门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咔哒”一声,防盗门开了一条门缝。
门缝里拉着一条粗壮的安全防盗链,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隔着链子警惕地打量着李浩。女人烫着大卷发,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细纹,虽然没化妆,但五官底子不错,能看出来年轻时候是个有几分姿色的美人。只是一双眼睛里写满了防备和疲惫。
“你找错人了,我这儿没房出租。王姐那是瞎咧咧。”女人说完,作势就要关门。
“大姐,别急着关门啊。”李浩赶紧往前凑了半步,一只脚卡在门框边缘,脸上依然挂着人畜无害的憨笑,“租房是借口,我是受朋友之托,来找您拿点东西的。关于老李的,李国华。”
听到“李国华”这三个字,女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煞白,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不认识什么李国华。你认错人了。滚滚滚,再不走我报警了。”女人用力推门,想要把李浩的脚挤出去。
李浩闷哼了一声,胳膊上的伤被扯得生疼,但他硬是咬着牙没退半步。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不再是刚才的轻快,而是带上了一股子凝重。
“琴姐,我知道您跟老李早就断了,这几年一个人过得也不容易。但我今天既然能找上门,就说明外面已经有人盯上您了。”李浩紧紧盯着门缝里那双惊恐的眼睛,“我不跟您兜圈子,老李进去了,这事儿您就算不看新闻,街坊邻居的闲话也该听到了吧?”
女人咬着下嘴唇,没吭声,但推门的手劲明显小了一些。
李浩趁热打铁,放出了最后的筹码:“老李这一进去,外面可就乱套了。有些人怕他乱咬人,正在到处‘扫地’。泥鳅跑路了,青龙矿的事儿也快捂不住了。那些人要是知道老李在您这儿留了后手,您觉得,他们会好声好气地站在这儿敲您的门吗?”
“青龙矿”三个字一出,女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哆嗦了一下。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旧卫衣的年轻人。这小伙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眼神透亮,不像个流氓地痞,倒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可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词汇,却全都是能要人命的催命符。
“你……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女人的声音都在打颤,“是山哥的人?”
李浩心里一喜,对上了。这女人果然知道内情。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大姐,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是来害您的。这东西放在您手里,它不是金疙瘩,它是一道催命的阎王帖。老李现在自身难保,护不住您。那些黑道上的亡命徒找上门是迟早的事。您把它交给我,您就彻底安全了,只当从来没见过我,以后踏踏实实过您的日子。”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琴姐隔着门缝,死死地盯着李浩的眼睛,似乎想从这双年轻的眸子里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她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像是一个不堪重负的溺水者。
“咔啦”一声。
防盗链被摘了下来,铁门彻底打开。
“进来吧。屋里乱,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琴姐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
李浩跟着进了门,反手把门锁死。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的确很拥挤。客厅里堆满了纸箱子和杂物,空气中飘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廉价化妆品的香精味。
琴姐没招呼李浩坐,她径直走到卧室,翻箱倒柜了一阵。李浩站在客厅里,听到里面传来床垫被掀起、铁盒子被打开的沉闷声响。
过了一会儿,琴姐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旧丝绒小袋子。
她走到李浩面前,双手捧着那个小袋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留恋,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李国华那个王八蛋,虽然心狠手辣不是个东西,但当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对我还算大方。”琴姐苦笑了一声,把丝绒袋子递给李浩,“我们分手前的那天晚上,他喝得烂醉,把这个交给我。说这算是给我的一点补偿。”
李浩接过来,打开丝绒袋子的抽绳,倒在手心里。
那是一把黄铜质地的、造型有些奇特的钥匙,上面刻着一串编号:137。
这种钥匙李浩跟着陈正锋办案见过,不是普通的门锁,而是银行保管箱的专用钥匙。
“城西商业银行,地下保管库,第137号箱。”琴姐看着那把钥匙,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密码是我的生日,五月十二号,0512。”
李浩把钥匙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他却觉得这小小的黄铜块重若千钧。
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因为他知道,琴姐肯定也不知道。李国华那种老狐狸,怎么可能把真正的底牌告诉一个情妇?他不过是把这个女人当成了一个掩人耳目的安全柜。
“大姐,谢谢您。”李浩郑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今天我没来过,您也从来没见过这把钥匙。您安全了。”
李浩转身走向大门,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琴姐突然叫住了他。
“小兄弟。”
李浩回过头。
琴姐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看着李浩那张年轻而又充满干劲的脸庞,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与担忧。
“当年老李把这把钥匙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每天晚上睡觉都做噩梦。”
琴姐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
“他说,万一哪天他出事了,折进去了。这里面的东西,能保我后半生衣食无忧……”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但这里面的东西,也能要了咱们滨河市好多大人物的命。碰了它,可能会没命的。”琴姐看着李浩,像是在叮嘱一个自家的晚辈,“小兄弟,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小心点。这浑水,能不蹚就别蹚了。”
李浩听完,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能要好多大人物的命?
那不正是陈哥现在最需要的铁证吗。
李浩冲着琴姐露出了一个干净爽朗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
“大姐,您歇着。这浑水啊,总得有人去蹚。不然,好人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说完,李浩拉开门,大步走出了这栋老旧的居民楼。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昏黄,拉长了他瘦削的身影。
李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分。
银行五点半下班闭门。
他捏紧了口袋里的那把铜钥匙,翻身跨上电动车,一拧油门,破旧的电动车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像一头狂奔的野兽,朝着城西商业银行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李浩的心跳和电动车的马达声同频共振。
老陈留下的日记是一张牌,泥鳅是另一张牌,现在,李国华亲手藏起来的这个保管箱,就是彻底炸翻这盘死局的王炸。
还有十分钟。必须赶在银行落锁之前进去。
到底这个137号箱子里,藏着李国华多少见不得光的老底?那些能要人命的东西,究竟是账本,还是更加致命的录音录像?
李浩不知道。他只知道,滨河市的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