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让人喘不过气来。
长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市局党委的几位核心领导。陈正锋穿着笔挺的警服，腰背挺得笔直，坐在最末端的位置。他的面前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里面是白开水，已经凉透了。
王振山坐在主位旁边，手里夹着一根中华烟，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他今天没笑，那张平时看着和气生财的脸，此刻板得像一块生铁，透着一股子大义灭亲的威严。
“同志们啊，今天开这个临时党委会，主要就是为了讨论专案组最近的工作作风问题。”王振山清了清嗓子，眼神在陈正锋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扫黑除恶，我们市局绝对是全力配合省厅的。但是。不管办什么案子，程序正义是底线。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
王振山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在桌上点了点。
“最近这半个月，专案组的有些同志，仗着自己是省里派下来的，办案子全凭个人英雄主义。未经请示，私自接触关键证人；大半夜的不报备，带着人乱闯市郊荒地。这不仅是办案程序存在严重瑕疵，更是在拿我们公安队伍的纪律当儿戏。万一泄露了侦查方向，这个责任谁来担？”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直接把大帽子扣在了陈正锋的头上。
陈正锋眉头皱紧，适时地表现出了一个年轻干警受到“不公正打压”时的愤怒。他直起身子，反驳道：“王副局长，案情紧急，如果不采取特殊手段，证人早就被黑恶势力灭口了。至于去市郊，那是为了追查重要线索，如果层层打报告审批，黄花菜都凉了。”
“胡闹。”王振山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了八度，“难道就因为案情紧急，你就可以把组织纪律抛到脑后？如果每个警察都像你这样先斩后奏，那还要我们这套指挥系统干什么？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市局党委。”
陈正锋咬了咬牙，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还想再争辩什么，但最终只是不甘心地咽了口唾沫，把话憋了回去。他这三分余地留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刺头的倔强，又暴露出在体制内被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无力感。
王振山看着陈正锋这副“吃瘪”的模样，心里舒坦得简直要飘起来。
他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环视了一圈会议桌：“为了保护专案组的声誉，也为了让某些同志好好冷静一下，反思自己的错误。我提议，暂停陈正锋同志目前在专案组的一切职务，交出配枪和证件，停职反省。大家有没有不同意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谁都知道王振山现在在局里一手遮天，这时候谁会去触他的霉头？
表决顺利通过。
陈正锋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解下腰间的配枪，连同警官证一起，重重地拍在会议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服从组织决定。”陈正锋扔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张磊和李浩正焦急地等在外面。看到陈正锋出来，脸色不对，再一看他空荡荡的腰间，两个年轻干警的眼眶就红了。
“陈哥。他们凭什么停你的职。咱们这阵子没日没夜地拼命，为了什么啊。”张磊气得浑身发抖，扯着嗓子就要往会议室里冲，“我找那老狐狸理论去。”
“站住。”陈正锋一把拉住张磊的胳膊，声音低沉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着这两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抬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警察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俩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队里，哪儿也别去，更别去惹事。回去好好补个觉。”
张磊还想说什么，却被陈正锋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只能不甘心地咬紧了牙关。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局领导们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直在会上没怎么说话的市局政委。政委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平时戴着一副老花镜，看着与世无争。
他慢慢悠悠地走到陈正锋身边，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一包软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陈正锋双手接过烟，刚想说声谢谢。
老政委却凑近了半步，一边低头帮他点火，一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嘀咕了一句：“档案室老周让我转告你，‘东西’还在。”
陈正锋的动作微微一顿，借着点烟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老政委拍了拍他的胳膊，叹了口气：“年轻人，受点挫折当是磨炼，别气馁啊。”说完，背着手慢吞吞地走远了。
陈正锋看着政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深意。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甚至连今天这场停职的戏码，都是他故意漏出破绽，引诱王振山出手的。
与此同时，副局长办公室里。
王振山关死房门，兴奋地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迫不及待地掏出那部加密手机，拨通了赵天龙的电话。
“天龙啊，告诉你个好消息。”王振山靠在老板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陈正锋那小子的配枪和证件，刚才全交上来了。停职反省。”
电话那头，赵天龙也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冷笑起来：“我就知道王局有手腕。没了那身皮，他陈正锋在滨河就是个光杆司令。这下，姓陈的彻底翻不了天了。”
“那是自然。他想在我的地盘上查老底，还嫩了点。”王振山得意洋洋地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子，“这段时间让底下人收敛点，等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把他弄回省里交差。这滨河的天，还是咱们的。”
就在王振山自以为胜券在握，高枕无忧的时候。
陈正锋已经走出了市局的大门。
他没有回头看这栋威严的大楼，而是径直走向路边。他脱下那件代表着约束的警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里面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
初冬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驱散了会议室里沾染的阴霾。脱下警服的那一刻，他非但没有感到任何失落，反而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掏出另一部外观极为普通的国产手机，拨通了一个直接连通省城督导组的绝密专线。
早在他频繁出入市郊、大动作查旧案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了王振山的反扑。停职前三天，他通过加密渠道向师傅秦远山和中央督导组做了详细汇报。
王振山这种老狐狸，在体制内树大根深。如果陈正锋一直穿着警服办案，无论调取什么卷宗、查什么公司账目，按照流程，都必须经过王振山这个主管副局长的签字审批。这无异于带着镣铐跳舞，稍有动作就会被对方察觉并掐断。
所以，陈正锋主动申请了一个“局”。他要脱掉这身警服，从明处的警察，变成暗处的猎手。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报告，鱼已上钩，停职决议刚刚通过。我现在正式以平民身份行动。”陈正锋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车流，眼里浮起一层冰冷的寒意。
电话那头，传来了督导组组长那沉稳如山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干得好。从现在起，你身上没有任何体制内的条条框框。放手干，把滨河的水彻底搅浑，把藏在泥底下的王八全都给我炸出来。出了天大的事，有督导组在后面给你兜着。”
“明白。”
挂断电话，陈正锋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租住的公寓。
停职，从来都不是他的困境。这是他抛给王振山最毒的一颗诱饵。
回到公寓，陈正锋立即打开茶几上的加密笔记本电脑。输入两道动态密码后，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份带有中央督导组红头文件的电子授权书。
他不是被“停职”了，他是彻底“出笼”了。
没有了市局繁琐的审批流程，没有了王振山的眼线盯梢，他接下来的反击，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都要狠，都要让这帮黑恶势力猝不及防。
当天下午两点，滨河市工商局大厅。
脱下警服的陈正锋，就像一个普通的办事群众，站在了查询窗口前。
“同志，我要查三家公司的注册信息和股权变更记录。”陈正锋将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进去，报出了三个名字。其中一个，赫然就是赵天龙用来掩人耳目、注册“8088”尾号手机卡的“滨河广达商贸公司”。
窗口的办事员看了一眼陈正锋递过来的清单，敲了几下键盘：“查这几家公司的档案，需要出示介绍信或者司法查询函。”
“那是对公的规矩。”陈正锋淡淡一笑，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我是以这几家公司潜在债权人的身份，申请公开信息查询。根据《企业信息公示暂行条例》，你们有义务提供。”
办事员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文件，挑不出毛病，只好打印出了一大摞厚厚的资料递了出来。
陈正锋抱着资料走出工商局大门，冷笑了一声。如果他今天还是专案组的警察，要查这几家跟赵天龙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空壳公司，必须要向局里打报告，王振山有的是理由卡住他的审批。
但现在，他只是个“普通公民”。普通公民行使知情权，王振山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工商局的办事窗口来。
这只是反杀的第一步。
下午四点，市中心的一家僻静的咖啡馆里。
陈正锋见到了《法制纵横》调查记者，沈若晴。这姑娘不仅笔杆子硬，胆子更大。
“陈大警官，今天怎么有空约我喝咖啡？没穿警服，这是微服私访啊？”沈若晴穿着一身干练的风衣，放下手里的录音笔，笑盈盈地打趣道。
“我现在是停职待岗的无业游民。”陈正锋喝了口黑咖啡，没拐弯抹角，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文件袋，推到沈若晴面前。
“看看这个。这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微服私访，这是一颗足够把滨河市炸个人仰马翻的重磅炸弹。”
沈若晴收起笑容，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
越看，她的眼睛瞪得越大。
这是一份详尽的商业调查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列举了滨河市一家名为“鼎盛沙石”的建材公司，在过去五年里，如何通过暴力威胁、强买强卖等手段，垄断了市郊几个大型楼盘的沙石供应。更要命的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虽然是个外地人，但实际控股人，竟然是现任市公安局副局长王振山老婆的亲弟弟，孙海。
不仅有股权穿透图，还有多份受害包工头偷偷录下的恐吓录音，甚至还有孙海公司账面上多笔巨额资金去向不明的流水单。
“这……陈哥，这东西要是曝出去，王副局长可就直接在火架上烤了。”沈若晴深吸了一口凉气，握着资料的手都有些兴奋地发抖，“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这你别管。就问你敢不敢发。”陈正锋看着她。
“敢。太敢了。”沈若晴眼里闪烁着新闻人的狂热，“我早就盯着这个孙海了，这孙子在滨河横行霸道，仗着有个当官的姐夫，什么钱都敢赚。我这就回社里排版，赶明天一早的头版头条。网络版我今天晚上八点就先推出去。”
“好。”陈正锋站起身，眼神锋利，“若晴，发稿的时候注意保护好自己。舆论一出来，有些人就要急跳墙了。”
晚上八点。
一篇名为《滨河沙石霸主背后的保护伞：起底“鼎盛建材”的灰色帝国》的深度调查报道，在滨河都市报的官方公众号和几个本地大V的微博上同时发布。
文章图文并茂，有理有据，直指王振山妻弟孙海涉嫌黑恶犯罪。虽然文章没有直接点名王振山，但“某位手眼通天的公安局领导”这种明示，在滨河市这种地方，简直就是指着王振山的鼻子在骂。
不到半个小时，这篇报道就在滨河市的微信朋友圈和各大论坛里疯传，阅读量突破十万加，评论区里更是骂声一片。
市局副局长办公室里。
王振山正准备下班去赴个饭局，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还没等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老婆杀猪般的哭嚎声：“老王啊。出大事了。你快看看网上的新闻吧，强子的公司被人给全抖搂出来了。现在网上都在骂你呢。这可怎么办啊。”
王振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挂了电话，打开电脑。
当他看到那篇满网乱飞的报道时，眼前一黑，一股血压直冲天灵盖，气得一把将桌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
“啪啦。”上好的紫砂杯摔得粉碎。
他第一反应就是陈正锋干的。可是陈正锋今天上午才刚被停职交了配枪，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不仅查清了孙海公司那错综复杂的股权，还整理出了这么详尽的黑料，甚至还联系了媒体发稿？
这绝对不是一个停职警察能办到的事。
除非……这一切，他早就准备好了。他是在等着脱下那身警服，不受规矩限制地来对付自己。
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攀升的阅读量和满屏的谩骂，王振山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他自以为拔掉了猛虎的牙齿，却没想到，那是猎手故意褪去的伪装。
一个不受体制束缚、在暗处疯狂撕咬的陈正锋，远比那个在会议室里据理力争的警察，要可怕一百倍。
“查。马上让网安大队去查发稿的源头。把热搜给我撤下来。”王振山对着冲进办公室的秘书歇斯底里地吼道。
可是，已经晚了。
火已经烧起来了，这把火，不仅烧到了他的后院，更烧掉了他用来掩护赵天龙的最后一道屏障。
脱下了警服的猎手，已经端起了猎枪，对准了这群自以为是的猎物。
撤热搜？
陈正锋要的就是他撤。
热搜撤得越干净，越证明有人怕了；而王振山欠下的每一笔账，都会被这座城市的百姓，在心里记得越清楚。
这一夜，滨河市有很多人，要睁着眼睛熬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