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白天还只是阴沉沉的,到了大半夜,一场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滨河市通往西郊的快速路上,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在雨幕中狂奔。雨刷器开到了最大挡,疯狂地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却依然赶不上雨水浇下来的速度。
王振山亲自开着车,双手死死地把着方向盘。车厢里没开暖气,冷风顺着车窗缝隙直往里钻,但他却觉得浑身发烫,额头上的汗珠子混着雨天的湿气,一个劲儿地往下滚。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安插在市局内部的眼线给他打了个极其隐秘的电话。电话内容只有短短一句,却像是一颗烧红的煤球,直接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炸开了锅。
“泥鳅落网了。”
王振山当时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连手机都没拿稳。
泥鳅明明已经安排好去外地避风头,怎么会突然落网?陈正锋那小子的动作怎么可能这么快?
王振山不敢细想,泥鳅那个老油条,虽然平时办事牢靠,但在局子里那种高压审讯下,谁敢保证他能咬紧牙关一个字不说?泥鳅知道得太多了,从帮赵天龙洗地,到帮自己传递消息,这孙子要是扛不住吐了口,他王振山大半辈子的经营就全完了。
前面是个急转弯,王振山一脚刹车踩得有些猛,车轮在积水的路面上打了个滑,车身一甩。他惊出一身冷汗,赶紧稳住方向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正锋……你这是要把老子往绝路上逼啊。”王振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脚下再次重重地踩下油门。
西郊,“水云间”私人会所。
这地方表面上是个高档茶楼,实际上是赵家兄弟用来招待达官显贵、商量机密大事的私人领地。今天因为下大雨,加上赵天龙提前清了场,整个会所大院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奥迪车一个急刹,停在了主楼门口。
王振山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打,直接冲进了大厅。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稀疏的头发往下滴,把他那身平时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西装浇得透湿,整个人看起来说不出的狼狈。
顶楼最深处的一间豪华包厢里,没有开大灯,只开着几盏昏黄的壁灯。
赵氏集团的当家人赵天龙,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唐装,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中,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阴沉得吓人。
“砰”的一声,包厢厚重的隔音门被王振山一把推开。
赵天龙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一样的王振山,没起身,只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王局,这大风大雨的,什么事儿急成这样?连个司机都不带,亲自跑一趟。”
王振山反手把门锁死,几步走到茶几前,端起上面的一杯凉茶,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别在这儿给我阴阳怪气的。”王振山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气急败坏,“天都要塌了,你还有心思抽雪茄。泥鳅折进去了,你知不知道?”
赵天龙抽雪茄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泥鳅被抓了?”赵天龙把雪茄重重地按在纯铜烟灰缸里,溅起一片火星,“我早就说过,你找的那个所谓‘清道夫’不靠谱。什么狗屁专业人士,连个全身而退的本事都没有。现在好了,落到陈正锋手里,拔出萝卜带出泥,大家都得跟着倒霉。”
“现在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王振山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当作响,“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抱怨的。泥鳅既然进去了,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只是时间问题。咱们必须赶在省厅那边正式下达批捕令之前,把所有的线全部切断。”
赵天龙冷眼看着王振山,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切断?怎么切?你王局长脑子活泛,说来听听。”
王振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死死盯着赵天龙的眼睛。
“李国华不能留了。”王振山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感情色彩,“他已经被纪委隔离审查了好几天。虽然他现在还在扛着,但泥鳅一开口,强子和猴子再一指认,他在红星仓库和档案室干的那些破事就全得抖落出来。”
“所以呢?”赵天龙眯起了眼睛。
“所以,李国华必须‘病退’。”王振山咬着牙说,“他不是一直有严重的心脏病吗?在审查期间,因为心理压力过大,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只要他一闭眼,所有指向咱们、指向你们赵家的线,到他这里就彻底成了死胡同。死无对证。”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大雨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噼啪”声。
赵天龙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总是满脸堆笑、和气生财的公安局副局长,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都说他们混黑道的心狠手辣,可跟这些穿制服的笑面虎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李国华跟了王振山十几年,鞍前马后干了多少脏活累活,现在说舍弃就舍弃,连条活路都不给。
“哼……”赵天龙突然发出一声冷笑,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王局,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啊。李国华死了,你们局内部的线算是断了,你王振山自然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我呢?”
赵天龙坐直身子,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向王振山。
“强子和猴子是我的人。红星仓库是我当年发家的地方。李国华一死,所有的黑锅全扣在我们赵家头上,你这是想卸磨杀驴,拿我们兄弟俩当挡箭牌?”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振山急了,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哪还有什么你我之分。你真以为陈正锋那小子是冲着李国华或者你手下那几个马仔来的?”
王振山绕过茶几,走到赵天龙身边,一把揪住赵天龙的唐装衣领,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狼在嘶吼。
“你给我搞清楚状况。陈正锋根本不是来办什么扫黑除恶的普通案子的。他是冲着他爹的案子回来的。他是来讨二十年前的血债的。”
赵天龙一把打掉王振山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冷冷地说:“我当然知道他是来讨债的。但今天早上,黑豹在落雁岭失手了。那小子的命比他爹还硬,车都撞成那样了,人竟然只受了点轻伤。”
“黑豹也失手了?”王振山心里一突,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完了……这下彻底完了。陈正锋没死,他手里肯定捏住了黑豹的把柄。谋杀省厅专案组专家,这个罪名压下来,省厅绝对会直接派专案组下来接管滨河。”
王振山在包厢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行,我得打电话,我得去省里找老领导。就说陈正锋在滨河办案夹带私人恩怨,手段违规,必须先把他停职……”
“省省吧,王局。”赵天龙看着王振山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现在去搬救兵,人家躲你还来不及呢。既然明路走不通,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赵天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雨夜,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陈正锋既然没死成,那咱们就只能拼个鱼死网破。滨河市是咱们的地盘,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只要他还没把铁证交到省厅手里,咱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你还想干什么?强杀吗?你疯了。”王振山压着嗓子吼道。
“不然呢?伸出脖子等他来砍?”赵天龙转过头,死死盯着王振山。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对视着。曾经牢不可破的黑白联盟,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和互不信任。赵天龙觉得王振山想拉他垫背,王振山觉得赵天龙做事太绝会连累自己。
“天龙啊,你太冲动了……”王振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缓和了一些,“硬碰硬是下下策。我已经托了省里的关系,明天一早,就会有督察组下来,以审查专案组程序违规的名义,暂时扣住陈正锋的那些卷宗和物证。只要东西不在他手里,他就翻不了天。”
王振山走到沙发前,重重地坐下,双手用力地搓了搓疲惫的脸颊。
他在滨河市作威作福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力不从心。一想到陈正锋那双眼睛,他就觉得后背发凉。
“二十年了……”王振山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赵天龙说,“二十年前的旧账,早就该翻篇了。真没想到,当年那点火星子,竟然能留到今天烧起这么大的火。”
他烦躁地扯开衬衣的领口,眼神中突然闪过一抹极其阴冷、怨毒的光芒。
“要是当年在红星仓库……要不是陈国栋那老骨头那么难啃,非逼着我亲自……”
王振山的话突然停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闭上了嘴。
但是,这半句话,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赵天龙的耳朵里。
赵天龙站在窗前,原本正在倒酒的手微微一僵。他慢慢转过身,用一种极其陌生、甚至带着一丝震惊的眼神,重新打量着坐在沙发上的王振山。
二十年前的那个冷雨夜。
赵天龙一直以为,当年自己带着人把陈国栋打成了重伤,是王振山为了掩盖丑闻,提出把人扔进野猪河里伪造溺水。在赵天龙的认知里,王振山只是个帮忙善后的“帮凶”和“保护伞”。
可是刚才,王振山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非逼着我亲自……”亲自干什么?亲自补了最后一刀?还是亲手把还活着的陈国栋按进了水里?
赵天龙突然发现,自己跟这个穿了二十年警服的男人合作了这么久,竟然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他。这只笑面虎的心里,藏着比黑社会还要黑、还要狠的毒药。
“王局,”赵天龙放下酒杯,语气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当年的事,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王振山的脸色变了变,迅速掩饰了过去,干笑了两声:“瞎说什么呢,当年咱们是在一条船上,我能有什么瞒着你的。行了,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布置一下,明天督察组下来,还得演场戏。”
王振山站起身,连外套都没拿,匆匆忙忙地往包厢门外走去。他的脚步有些凌乱,显然是想急于逃离这个话题。
“王局,慢走,雨大路滑,当心翻车啊。”赵天龙站在原地,冷冷地抛出一句。
王振山没有回头,拉开门,快步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就在王振山离开的一刻。
“轰隆……”
天空中炸开一道极其耀眼的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要把这天地都给劈开。
惨白的闪电光芒透过落地窗,照亮了包厢。
照亮了赵天龙那张写满猜忌和阴狠的脸,也照亮了这间屋子里涌动的、即将吞噬一切的罪恶暗流。
黑白两道的同盟,一旦产生了猜疑的裂缝,距离彻底崩塌,也就不远了。而在这场狗咬狗的游戏里,谁能活到最后,谁又是真正的恶鬼,一切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