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柜门被缓缓拉开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刺鼻樟脑丸和陈年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李浩偏过头连打了两个喷嚏。
陈正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电筒的强光光柱直直地打进了逼仄的铁皮柜内部。
没有想象中骇人的尸骨,也没有成堆的赃款。柜子中间那层生了锈的隔板上,只静静地放着几样东西。
一套叠放得方方正正的九十年代老式橄榄绿警服。
警服的最上面,压着一个边角早就磨破皮的暗红色工作证,以及一本厚厚的黑色硬壳笔记本。除此之外,柜子的角落里还散落着几颗已经挥发了一大半的白色樟脑球。
陈正锋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工具间里大得惊人,像是一面被敲破了的皮鼓。他缓缓伸出手,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微微发颤,拿起了那个暗红色的工作证。
翻开封面。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制服,眼神刚毅,脸上带着几分从容。旁边的职务栏上,用老式的钢笔字端端正正地写着:滨河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陈国栋。
“锋哥,这是……老陈的东西。”李浩在旁边借着手电光看清了照片,忍不住压低声音惊呼了一声,“这柜子里装的,竟然全是老陈的遗物。”
陈正锋没有说话。他小心翼翼地把工作证放下,眼神转向了那套叠放整齐的警服。
这套衣服很干净,没有水泡过的痕迹,肩章和胸前的警号依然完好无损。陈正锋认识这串警号,这的确是父亲当年在局里的备用制服。
“这不对劲。”陈正锋强压下心里翻滚的酸楚,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二十年前,我爸在落水前肯定是被他们围攻了。如果这柜子是赵天龙或者当年那些打手藏的,他们只会把这些东西一把火烧了,绝不可能叠得这么整齐,还特意上了锁,甚至还放了樟脑丸来防潮防虫。”
李浩听得头皮一麻:“锋哥,你的意思是……这柜子,是当年参与这事儿的某个人,偷偷留下的底牌?”
“没错。”陈正锋的眼神深邃得可怕,“黑吃黑,狗咬狗。干这种掉脑袋的买卖,谁也不敢把后背完全交给别人。留下这身警服和工作证,就是为了留个把柄。万一哪天赵天龙或者那个内鬼想过河拆桥,这就是能把所有人一起拉下水的催命符。”
说到这里,陈正锋的眼神落在了最后那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上。
笔记本的封皮有些发硬,上面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凭着多年的刑侦经验,陈正锋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大面积的血液喷溅后,经过岁月氧化干涸的痕迹。
这上面,沾着父亲的血。
陈正锋双手捧起那个笔记本,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父亲那熟悉、工整而又遒劲有力的钢笔字。这是一本工作日记。
“1998年8月20日,晴。今天接到城南沙石厂老李的报案。赵天龙带着一帮社会闲散人员,强行霸占了沙石厂的采砂船。老李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四起了。赵家兄弟的胃口越来越大,他们这是想把滨河市的建筑材料生意给彻底垄断。”
陈正锋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字里行间,一个孤独的老刑警在黑恶势力面前不屈不挠的身影,跃然纸上。
“1998年9月12日,阴。案子又卡住了。每次我们去赵天龙的场子抓人,他们就像提前知道了消息一样,走得干干净净。现场连个烟头都没留下。队里,或者局里,肯定有内鬼。而且这个人的级别不低,能随时掌握我们的出警动向。”
李浩在旁边打着手电筒,看着日记上的内容,气得直咬牙:“这帮孙子,太嚣张了。老陈当年查得这么辛苦,硬是被自己人给捅了刀子。”
陈正锋没有作声,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日记里的笔触变得越来越焦躁,甚至能看出笔尖划破纸张的力道,显示出父亲当时承受的巨大压力和孤立无援。
“1998年10月28日。那个内鬼到底是谁?今天在会上,我提议对赵氏兄弟的运输队进行突击检查,竟然被几个人联手压了下来,理由是‘不要破坏地方经济建设’。可笑。靠吸老百姓血建立起来的经济,算个狗屁的建设。只要我陈国栋还穿着这身皮,这案子我死咬到底。”
时间线越来越近。
陈正锋翻到了日记的倒数第二页。这一页的日期,是1998年11月9日,也就是父亲出事前的一天。
这一天的日记,字迹写得非常潦草,显然是在极其匆忙的情况下记录的。
“终于抓到狐狸尾巴了。西北郊的红星建材仓库,那根本不是什么废品中转站,而是赵天龙藏匿账本和黑钱的老窝。线人说,他们明晚十二点要在那里碰头,那个内鬼也会去。”
“队里不能信了,我谁也不能带。明晚我一个人摸过去。如果我没回来,这本日记就是唯一的……”
话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正锋翻到下一页,想要看父亲最后到底发现了什么。
然而,下一页却是残缺的。
整整一页纸,被人用非常粗暴的力道直接撕掉了,只在装订线的边缘,留下了参差不齐的纸茬。
“操。”李浩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最关键的一页被撕了。肯定是那个藏柜子的人,看了日记内容,觉得这一页太要命,给销毁了。”
陈正锋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盯着那条残缺的纸缝。
希望就在眼前,却硬生生地被人掐断了。那种憋屈和愤怒,足以让人发疯。
但他没有发疯。他是省厅最顶尖的刑侦专家,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陈正锋没有死心,他把手电筒递给李浩:“浩子,把手电关掉,换多波段光源,调到蓝光档。然后把光束贴着笔记本的纸面,平行打过来。手要稳,别抖。”
“好。”李浩立即照做。
工具间里陷入黑暗,随后,一道幽蓝色的平行光束,紧贴着被撕掉那一页后面的空白纸张扫了过去。
在平行的强光侧照下,原本肉眼看去洁白平整的纸面,因为光影的折射,突然显现出了一道道细微的凹凸不平的沟壑。
那是上一页写字时,笔尖用力过猛,在下面这页纸上留下的压痕。
“有字。锋哥,有字。”李浩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
“别出声。”陈正锋从勘查箱里摸出一根专业的碳素铅笔。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铅笔的笔芯几乎平贴在纸面上,用一种极轻、极柔的力道,在那些隐约的压痕上方,来回进行拓印涂抹。
沙沙沙……
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黑色的碳粉慢慢附着在纸面上,那些原本看不见的凹槽,因为没有沾到碳粉,而在黑色的背景中逐渐显现出了白色的轮廓。
陈正锋的手很稳,但他额头上的汗水却一滴一滴地砸在了橡胶手套上。
第一个字,渐渐清晰了。
横、竖、横、横……
是一个“王”字。
李浩在旁边瞪大了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正锋继续涂抹。
“王”字后面的那个字,因为当时写字的人可能受了伤,或者手抖得厉害,加上撕扯纸张时的破坏,压痕非常浅,几乎成了一团模糊的线条,怎么涂抹都看不清具体的笔画。
但陈正锋没有停下,他继续往后拓印。
第三个字,压痕很深,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竖、竖折、竖。
是一个“山”字。
王……山。
陈正锋停下了手里的铅笔。
在这间漆黑的废弃仓库里,在这本染着父亲鲜血的日记本上,这残缺不全的两个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陈正锋的视网膜里。
不需要看清中间那个字是什么了。
在二十年前的滨河市公安系统里,能被称为“内鬼”,能让父亲陈国栋在临死前拼命写下名字的,姓王,名字里带个山字的人。
只有一个。
王振山。
陈正锋看着那拓印出来的字迹,突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二十年的冤屈,二十年的隐忍,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直接、最不可辩驳的宣泄口。
“王振山……”李浩看着本子上的字,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的是他。堂堂一个副局长,竟然是赵家最大的保护伞,还是杀害老陈的帮凶。”
“不仅是帮凶。”陈正锋缓缓合上日记本,将它紧紧地抱在胸前,眼神在黑暗中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这本日记既然被人锁在这里,就说明当年在现场,除了赵天龙和王振山,还有第三个人。这个人在打扫现场的时候,私藏了这本日记和警服,甚至撕下了这最致命的一页作为筹码,去要挟王振山。”
陈正锋站起身,眼神穿透了工具间的黑暗,望向滨河市局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当年能有资格跟在王振山屁股后面打扫现场,又能把手伸进档案室去伪造老刘病历的……”
陈正锋冷笑了一声。
“李国华,这出戏,你是越唱越有意思了。”
他转头看向李浩,语气不容置疑:“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部装进勘查箱,连一颗樟脑丸都别落下。咱们立即撤。天亮之前,我要这本日记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钉死他们的棺材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