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半降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料峭寒意。
陈正锋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那辆其貌不扬的旧捷达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像是一头扎进了化不开的浓墨里。副驾驶的储物盒被他锁得死死的,里面放着周伯安老法医亲手密封的物证袋。
袋子里,是几根微乎其微的植物纤维。
这几根从父亲旧警服领口深处抠出来的纤维,就像是几根卡在陈正锋喉咙里二十年的刺。不拔出来,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凌晨四点,车子停在了省厅刑事技术中心的大楼前。
“老陈,你这是要修仙啊?大半夜的催命一样把我叫起来。”省厅技术实验室的主任刘明宇打着哈欠,穿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杯刚冲好的浓咖啡。
陈正锋没心思开玩笑,他大步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物证袋递到刘明宇手里。
“明宇,这东西比我的命还重。”陈正锋的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绝不回头的狠劲,“二十年前的案子,当年泡过河水,又在地下室阴干了二十年。我需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到底是什么植物给我剥出来。”
刘明宇看了一眼陈正锋布满血丝的眼睛,原本那点起床气散了个干净。两人是警校上下铺的兄弟,他太知道陈正锋背负着什么了。
“放心,”刘明宇接过物证袋,神色也严肃起来,“只要它的细胞壁还没彻底烂成灰,就算是天庭里的仙草,我也能用质谱仪和dNA条形码给你对出来。不过年代太久,你得给我点时间。”
“我等你消息。”陈正锋拍了拍老同学的肩膀,转身又钻进了夜色中。
接下来的三天,滨河市局里的气氛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副局长王振山每天照常端着保温杯上下班,开会的时候依旧满面春风,甚至还破天荒地在食堂里夸了陈正锋一句“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在别人眼里,这是一种大度,但在陈正锋看来,这不过是老狐狸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傲慢。
王振山笃定,二十年前的骨头早就敲骨吸髓化成渣了,陈正锋就算折腾出花来,也翻不了案。
陈正锋每天也照常翻阅卷宗,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抽烟抽得比平时凶了些。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堆得像座小山。
第三天傍晚,夕阳把市局大院染得血红。
陈正锋办公桌上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刘明宇。
陈正锋掐灭了手里的烟,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明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心跳却在胸腔里打着鼓。
电话那头传来刘明宇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老陈,出结果了。这几根纤维差点没把我们实验室的显微镜给熬瞎了,不过总算是弄明白了。”
“是什么?”陈正锋站了起来。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普通杂草,更不是水草。”刘明宇喘了口气,语速极快地解释道,“经过同位素比对和植物库筛查,这是一种叫做‘滨河棘’的耐旱灌木。”
“滨河棘?”陈正锋皱起眉头,他在滨河长大,对这种植物却没什么印象。
“对,这是一种区域性特别强的灌木。”刘明宇继续科普,“它根系非常发达,表面有坚硬的角质层和倒刺,专门用来防身和锁住水分。关键是它的生长环境……这玩意儿只长在缺水、土壤偏碱性的黄土坡或者丘陵地带。稍微潮湿一点,或者是酸性的水土,它都活不了。”
听到这里,陈正锋的眼睛里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明宇,你确定?这东西绝对不可能长在水边?”
“我拿我头顶仅剩的头发发誓。”刘明宇斩钉截铁,“你父亲当年被打捞上来的南郊野猪河,两岸全是软泥滩和湿地芦苇荡,水质偏弱酸性。那地方要是能长出‘滨河棘’,我刘字倒过来写。”
挂断电话,陈正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破了。
王振山和当年那些凶手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终于被这几根微小的植物纤维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大口子。
父亲衣领深处嵌着“滨河棘”的纤维,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落水之前,父亲一定在长满这种带刺灌木的干旱丘陵地带,经历过剧烈的挣扎、搏斗,甚至是死后被人像破麻袋一样在地上拖拽过。
第一案发现场,绝对不是南郊的野猪河。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翻滚的情绪,拉开办公室的门大喊了一声:“张磊。马上进来。”
张磊正抱着盒饭在外面扒拉,听到这声低吼,吓得把筷子一扔,抹了把嘴就窜了进来,顺手把门反锁。
“陈哥,有大发现?”张磊一看陈正锋那副吃人的眼神,就知道案子肯定有突破了。
“马上联系市档案馆和国土局的熟人。”陈正锋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神灼灼,“我要1998年,滨河市西北郊所有干旱丘陵地带的地形图、卫星测绘图,还有土地使用性质的底档。越详细越好。”
“西北郊?”张磊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立即掏出手机开始摇人,“好嘞,我这就办。我有个发小在国土局档案科,这会儿还没下班。”
两个小时后。
刑侦支队的独立办公室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宽大的办公桌上,摊开着几张泛黄的、带着浓重樟脑丸味道的老式大比例尺地图。
陈正锋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根据刘明宇提供的“滨河棘”生长特性,结合二十年前的地质资料,在西北郊的黄土坡一带画了一个并不算大的红圈。
“陈哥,这块区域我当年有印象。”张磊凑过去,用手指在红圈里点了点,“九十年代末,西北郊这片全是荒山野岭,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到处都是野草和荆棘疙瘩,兔子都不愿意去那儿拉屎。”
“荒山野岭不代表没人去。”陈正锋盯着地图,眼神深邃,“杀人抛尸,或者是进行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越是荒凉的地方,越是最好的掩护。这红圈里,当年有什么建筑或者活动场所吗?”
张磊翻开旁边那一厚沓国土局复印来的资料,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我看看啊……1998年……这片荒地上,只有三个废弃的红砖窑。据说八十年代就塌了,后来一直没人管。”张磊念着资料,眉头皱了起来,“除了砖窑,就只剩下一个占地大概两千平米的大院子。”
“什么院子?”陈正锋抬起头。
“档案上写的是,‘红星建材仓库’。”张磊把那份资料抽出来,递给陈正锋,“这仓库最早是区物资局下属的,专门堆放一些不怕风吹日晒的粗砖烂瓦和沙石料。不过九十年代末国企改制,物资局效益不好,就把这仓库连带外面的荒地给租出去了。”
“红星建材仓库……”陈正锋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仓库的黑色小方块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这个仓库的位置太特殊了。它三面环山,周围长满了野生的滨河棘,只有一条隐蔽的土路通往外面的国道。如果在这种地方把大门一关,里面发生什么事,外面根本听不见一点动静。
简直是天然的屠宰场。
“查。”陈正锋抬头,“查1998年,也就是我爸出事那一年,这个红星建材仓库到底被谁承包了。还有,当年承包的手续、法人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要漏。”
“明白。交给我。”张磊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工商局老档案科有个快退休的大爷,我给他买两条好烟,连夜让他给翻出来。”
这一夜,对陈正锋来说,比在省厅等化验结果时还要漫长。
他几乎是坐在办公桌前,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眼睛都没眨几下。二十年前的迷雾,就像是一层层厚重的洋葱,正在被他用刀子一片片剥开。虽然辣得眼睛生疼,但里面的核心已经若隐若现。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办公桌上。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张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满身烟味地冲了进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由于跑得太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陈哥……查……查到了。”张磊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了调,“真他妈的见鬼了。”
陈正锋站起身,一把接过档案袋,快速绕开封口线。
里面是一份复印的《滨河市场地租赁合同》和一份《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的底档。纸张边缘已经发黑,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合同签订日期:1998年2月15日。
距离父亲陈国栋落水身亡,正好提前了大半年。
陈正锋的眼神飞速扫过合同的甲方“区物资局”,直接落在了乙方的签名和公章上。
当看清那几个字的一刻,陈正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拼成了一张完整而恐怖的拼图。
乙方承包方:振邦运输队。
法人代表签字:赵天龙。
“振邦运输队……”陈正锋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陈哥,这振邦运输队,就是赵氏集团的前身啊。”张磊在旁边激动得手舞足蹈,“当年赵天龙和赵天虎两兄弟刚在滨河道上混出点名堂,就是靠着买了几辆破二手卡车拉沙子、运建材起家的。这个红星仓库,就是他们最早的‘大本营’。”
全对上了。
什么意外落水,什么精神抑郁自杀,全是用来骗鬼的谎言。
真相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父亲陈国栋不知因为查到了什么线索,孤身一人摸到了西北郊这个长满荆棘的红星仓库。在那里,他遭遇了赵天龙等人的围攻。
在干旱的黄土坡上,在带刺的灌木丛中,父亲拼死搏斗过,被拖拽过,那些“滨河棘”的纤维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衣领,成为了二十年后控诉罪恶的唯一见证。
而最后,赵家兄弟和那个肩膀上挂着三颗星的内鬼王振山,为了掩盖杀警的滔天大罪,将父亲的遗体连夜运到了十几公里外的南郊野猪河,伪造了溺水的假象。
“赵天龙……王振山……”
陈正锋双手按在桌面上,由于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宛如虬龙。他死死盯着那份按着红手印的合同,眼底的怒火像要将这几张纸烧成灰烬。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既然第一案发现场找到了,那这出戏,就该换咱们来当导演了。”
“陈哥,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抄了赵天龙的老巢?”张磊摩拳擦掌。
“不急。”陈正锋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二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这几天。现在去红星仓库,除了一堆黄土什么也找不到。”
他抬起头,眼神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市局办公大楼的高层……那里是王振山的办公室。
“王振山不是觉得证据都没了吗?那我们就去帮他‘回忆回忆’。张磊,准备车,咱们去一趟西郊养老院。有了这个地点,刘建军脑子里的那盘旧磁带,也该倒回去重新放一遍了。”
陈正锋抓起外套,大步走出门去。一张无形的大网,终于在二十年后的滨河市上空,朝着那群自以为能只手遮天的禽兽,狠狠地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