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制支队的办公室里,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
陈正锋捏着那张轻飘飘的A4纸,却觉得重若千钧。这是一份正式的《司法精神病鉴定委托书》。经过几天的周旋和层层审批,他终于拿到了这张能把刘建军从康宁医院合法带出来的“通行证”。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定于本周五上午九点,由市局刑侦支队派员,将患者刘建军移送至省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全面复核。
“陈哥,批下来了。”张磊站在旁边,兴奋得直搓手,“有了这尚方宝剑,我看吴启明那个老王八蛋还敢放什么屁。明天一早咱们就开着警车,拉着警笛去提人。”
陈正锋却没有张磊那么乐观。他把委托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夹克的内兜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觉得,这张纸能平平安安地把老刘带出来吗?”陈正锋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警车,声音压得很低。
张磊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陈哥,你的意思是……他们敢抗拒执法?这可是市局盖了章的正式公文。”
“公文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正锋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老刑警特有的敏锐与警惕,“从我把申请递上去的那一刻起,李国华那边肯定就收到风声了。吴启明是个聪明人,赵家更不是吃素的。他们知道一旦老刘到了省城,被鉴定出没病,那他们非法拘禁、投毒灭口的事就全兜不住了。”
“那他们能咋办?难不成半路抢人?”张磊瞪大了眼睛。
“抢人太下作,也太惹眼。他们有更狠的招。”陈正锋走到办公桌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几天,咱们的行动太规矩了,规矩得让他们摸清了底牌。所以,咱们不能等到周五上午。”
“不等到周五?那咱们……”
陈正锋凑近张磊,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说:“今晚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周四深夜,十一点半。
滨河市郊的夜空阴沉沉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黯淡的星星在厚重的云层里若隐若现。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康宁精神卫生中心后门外的一条暗巷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灰色五菱宏光面包车。车牌是套用的民用牌照,车窗贴着黑乎乎的防爆膜,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车厢里,张磊和两名绝对可靠的年轻辅警正屏气凝神地坐在后排。三人都穿着深色的便装,手里攥着对讲机,手心微微冒汗。
“都精神点,听陈哥的指令再动。”张磊小声嘱咐了两个小伙子一句,眼睛死死盯着巷子口那扇紧闭的生锈铁门。
与此同时,在康宁医院街对面的那栋六层老式居民楼的楼顶上。
陈正锋趴在冰冷的防水层上,整个人几乎融入了黑夜的阴影中。冷风裹挟着湿气往他脖子里灌,他却毫无察觉,一双眼睛紧紧贴在高倍军用夜视望远镜的目镜上。
在这个位置,他可以把康宁医院的后门以及三楼重症区走廊的一部分尽收眼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整座医院像是一头沉睡的死兽,除了几盏昏黄的路灯,没有任何生机。
十二点……一点……
就在指针即将指向凌晨两点的时候,陈正锋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沙沙”声。
紧接着,医院三楼原本漆黑的走廊里,突然亮起了几盏刺眼的白炽灯。
陈正锋浑身的肌肉绷紧,他迅速调整望远镜的焦距。
镜头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在走廊里来回穿梭,脚步显得有些匆忙。过了不到两分钟,两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别克商务车像幽灵一样,没开大灯,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医院的后院,正好堵在了住院楼的后门口。
“陈哥,有车进去了。”对讲机里传来张磊压抑着兴奋的声音,“是不是他们要转移老刘?咱们上不上?”
“稳住,别动。”陈正锋的语气冷静得像一块冰,“情况不对。”
望远镜的视野中,住院楼的后门被推开了。四个身强力壮的男护工推着一辆轮椅快步走了出来。轮椅上绑着一个人,脑袋上罩着个黑色的布罩,身上裹着宽大的病号服,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轮椅上。
吴启明赫然跟在旁边,正指挥着护工把轮椅往别克车上抬。
“陈哥。他们把老刘推出来了。再不动手人就被拉走了。”张磊在车里急得直拍大腿。
“我说了,别动。”陈正锋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他死死盯着望远镜里那个被布罩蒙住头的人,心里飞速闪过几天前在病房里看到刘建军的画面。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几天前他看到的刘建军,被大剂量的药物折磨得瘦骨嶙峋,手腕细得像柴火棍,整个人就是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但是此刻望远镜里轮椅上的这个人,虽然穿着宽大的病号服,但肩膀宽阔,被绑在扶手上的手臂肌肉明显隆起。尤其是在护工抬起轮椅的那一刻,那人的双腿分明用力蹬了一下脚踏板,身手敏捷,绝对不是一个常年卧床、肌肉萎缩的重度精神病人能有的反应。
“是个局。”陈正锋倒吸了一口冷气,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赵家和吴启明根本就没打算把真正的刘建军留在这里等他们来提人。真正的证人,恐怕早就在昨天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秘密转移,或者……
而今晚这一出,是故意演给他们看的。
对方料定了他陈正锋不会乖乖等周五的流程,料定了他会提前来抢人。只要张磊他们现在冲出去,别克车里立即就会跳出一群人,甚至早就有媒体或者摄像机在暗中盯着。
到时候,“警察半夜开黑车强闯精神病院绑架病人”的帽子一旦扣下来,陈正锋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张磊,听我命令,马上撤。”陈正锋对着耳麦果断下令,“原路倒车退出巷子,不要开大灯,绝对不能暴露。”
“可是陈哥……”
“执行命令。那是假的,是个陷阱。”陈正锋咬着牙低吼。
面包车里,张磊虽然一肚子疑惑和憋屈,但还是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下离合,挂上倒挡。灰色的五菱宏光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耗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暗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楼顶上,陈正锋看着面包车安全撤离,又端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对面的院子。
大概是发现预想中的“抢人”警察没有出现,吴启明站在别克车旁边,脸色显得有些难看。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随后烦躁地摆了摆手,护工们又把轮椅推回了楼里。
陈正锋冷笑一声,收起望远镜,转身隐入楼梯间的黑暗中。
想请君入瓮?门都没有。
然而,这只是一场交锋的开始,陈正锋还是低估了对手的无耻程度。
第二天,周五上午八点半。
市局大楼的气氛异常凝重。陈正锋刚走进刑侦支队的大门,就被告知局长在办公室等他,脸色很难看。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不仅局长在,连分管纪检的副局长也在,还有副局长王振山。
王振山端着保温杯,坐在沙发上,看似漫不经心地吹着茶叶,眼底却藏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
“正锋啊,你先看看这个吧。”局长眉头紧锁,指了指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陈正锋走过去,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监控和手机拍摄拼接的视频。视频的画面很模糊,显然是在光线不好的夜间拍摄的,但内容却足以让人触目惊心。
视频前半段,是康宁医院后门的监控。几个穿着便装、戴着口罩的男人,粗暴地踹开医院的后门,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病人强行往一辆面包车上拖。
视频后半段,是近距离的手持拍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病人拼命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大喊着:“警察打人啦。救命啊。警察半夜抓人啦。”
画面的最后,是其中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恶狠狠地扇了病人一巴掌,骂了一句:“老实点,再叫弄死你。”随后视频戛然而止。
陈正锋看得心里一阵发冷。这帮人见昨晚自己没上套,竟然干脆自导自演了一出“警察暴力抢人”的戏码。
“局长,这是假的,是栽赃。”陈正锋站直身体,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昨晚的确安排了人在外围布控,但我发现情况不对,及时撤回了所有人。视频里这些穿便装的人,根本不是我们市局的警察。”
“正锋,这话你跟我们说没用啊。”王振山放下保温杯,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段视频,今天早上六点,已经被人匿名发到了市信访办、政法委,甚至还有几家省级的网络媒体邮箱里。现在上面可是震怒啊,要求我们市局必须给个说法。”
“不仅如此,”纪检副局长板着脸补充道,“康宁医院的吴院长今天一早也来了市局,提交了一份正式的投诉信。说你们刑侦支队的人,在没有任何手续的情况下,半夜强闯重症区,不仅打伤了护工,还导致患者受到了严重惊吓。”
陈正锋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好一招恶人先告状。
“而且,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个。”王振山突然话锋一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正锋,“你知道视频里那个被打的‘病人’是谁吗?”
陈正锋看着王振山,没说话。
王振山拖着腔调,一字一顿地往外砸字:“那个病人,不是什么刘建军。他是咱们局装备科李国华科长的亲外甥,叫孙超。这小伙子最近精神压力大,昨天下午刚被家属送到康宁医院去做心理疏导。结果半夜就被当成刘建军,被你们的人给‘抢’了,还挨了打。”
陈正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
李国华的外甥?
难怪昨晚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个体型健壮,难怪他能在视频里中气十足地喊出“警察打人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设局了,这是连环套。
他们不仅把真正的刘建军转移了,还找了李国华的外甥来当诱饵。如果昨晚张磊真的冲上去了,抓到了孙超,那就是坐实了“非法拘禁、暴力执法殴打无辜市民”的罪名;如果没冲上去,他们就自己派人演这出戏,反正视频里的人都戴着口罩,只要那句“警察打人啦”喊出来,再加上孙超那特殊的身份背景,这盆脏水陈正锋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
李国华作为市局的中层干部,自己的亲外甥被当成精神病嫌疑人半夜“殴打绑架”,他完全有理由站出来闹个天翻地覆,甚至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督察介入,彻底停掉陈正锋手里的案子。
“陈专家,你是省厅派来的精英,这办案的心情我们理解。”王振山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教训意味,“但不管案子多大,都得讲证据,讲程序。这种土匪作风,在咱们滨河可是行不通的啊。”
局长深吸了一口烟,看着陈正锋,眼神里既有无奈也有担忧:“正锋,这起投诉性质太恶劣了。为了平息舆论,也为了对上头有个交代,局党组刚才开会决定,这几天你先暂停手头的工作,配合纪检部门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去省城做鉴定的事,先搁置吧。”
停职审查。
这就是王振山和赵家想要的结果。只要拖住陈正锋,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抹平所有的痕迹,把那个真正的刘建军永远地藏起来,或者……彻底消失。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陈正锋没有争辩,也没有发火。他缓缓地将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张还没来得及使用的《司法鉴定委托书》。
他抬起头,迎着王振山那得意的眼神,忽然不紧不慢地笑了。
“服从局党组的决定。我愿意接受调查。”陈正锋的声音沉稳有力,听不出一丝慌乱。
王振山微微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没来由的不安。这小子的反应,太平静了。
陈正锋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王局,陷阱挖得挺好,演员找得也不错。不过,您可能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王振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陈正锋转过半张脸,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做戏做全套。既然孙超是在康宁医院挨的打,那他现在,应该还在医院里躺着验伤吧?”
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陈正锋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王振山愣在原地,反应过来,脸色变得煞白。他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只传来一阵冰冷的忙音。
与此同时,在前往康宁医院的公路上,张磊正开着那辆警用的捷达车一路狂飙。副驾驶上,老法医周伯安正戴着手套,检查着手里的一个便携式血液采集箱。
张磊看了一眼手机上陈正锋刚刚发来的短信:“鱼已咬钩,按b计划抓人。”
他兴奋地一拍方向盘,警笛声骤然响起,撕裂了滨河市阴霾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