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富人区“半山雅筑”的一栋独栋别墅里,此刻正灯火通明。
恒温酒柜里刚拿出来的香槟“砰”的一声顶开了木塞,淡金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流淌,散发出诱人的果香。
赵天龙穿着一身定制的真丝睡衣,舒服地靠在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上,夹着雪茄的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他对面,弟弟赵天虎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大口喝着酒,一边往嘴里塞着切好的伊比利亚火腿。
“哥,这回城南那个两亿的物流园项目,算是彻底落进咱们赵家口袋了吧?”赵天虎咽下火腿,抹了抹嘴,满脸得意,“我看以后滨河谁还敢跟咱们叫板。”
赵天龙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眼神里透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跟咱们叫板?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命。这滨河的地盘,只要我赵天龙还在一天,这天就翻不过来。”
“可是……”赵天虎压低了声音,眉头皱起一个疙瘩,“省厅新派来那个叫陈正锋的,听说是个硬茬子。今天在老城区,当街就把老三他们给办了,连王振山的面子都没给。这小子来者不善啊。”
听到这个名字,赵天龙端起香槟杯,冷笑了一声。
“硬茬子?哼,省里下来的过江龙我见得多了。水土不服,最后淹死在滨河里的还少吗?”他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液,慢条斯理地说,“他陈正锋就算是块石头,掉进滨河这深水潭里,最多也就听个响。查案子?查到底,他自己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赵天龙举起高脚杯,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满脸春风:“来,庆祝咱们的新项目。至于那个姓陈的,不过是条过江龙,翻不了天。”
就在赵天龙举起香槟杯的同一时间,滨河市郊,北山废弃水泥厂。
深夜十一点的寒风像钝刀子一样刮过破败的厂区,干枯的杂草在风中发出沙沙的怪响。生锈的铁架子像一头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地趴在黑夜里,透着一股阴森的死寂。
陈正锋和张磊穿着深色便装,像两道幽灵般贴着墙根摸索前行。
“陈哥,这鬼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你确定线报准吗?”张磊缩了缩脖子,冻得直搓手,压着嗓子抱怨道,“这哪像有人待的地方,老鼠估计都不愿意来打窝。”
陈正锋眼神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脚步放得很轻:“越是没人来的地方,越能藏见不得光的东西。今天晚饭的时候,王振山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连外套都没拿,脸色很不对劲。我后来让人查了,那个时间段,有个北山基站的信号打给他。绝对有猫腻。”
两人绕过几个巨大的废弃立窑,前方出现了一栋半塌的二层办公楼。
突然,陈正锋停下脚步,一把将张磊按在墙后。
“怎么了?”张磊神经一紧。
陈正锋竖起耳朵,眉头微皱。在呼啸的风声中,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那种重低音音响发出的沉闷震动声,虽然很微弱,但在死寂的废旧厂区里却显得突兀异常。
“有音乐声。”陈正锋指了指地底下,“不在上面,在下面。”
顺着声音,两人摸进了一间看似用来堆放杂物的破旧车间。拨开角落里厚厚的防尘布,一扇厚重的铁门赫然出现在眼前。铁门没锁死,留着一道缝,里面的灯光和嘈杂声正顺着门缝往外漏。
陈正锋给张磊打了个手势,两人掏出甩棍,拉开铁门,顺着水泥楼梯快速往下冲。
刚下到地下二层,眼前的景象让张磊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什么废弃水泥厂,简直是个地下的销金窟。足有上千平米的空间被装修得金碧辉煌,厚实的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几十张专业的赌桌摆得满满当当。
然而,此刻的“销金窟”却乱成了一锅粥。
显然是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赌场里的人正在慌乱地撤离。筹码掉了一地也没人去捡,穿着暴露的荷官和满头大汗的赌客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几个隐蔽的暗门挤去。
“警察。都不许动。”
陈正锋一声怒吼,声如洪钟,震得大厅里安静了一秒。他亮出证件,大步流星地跨进大厅,气场全开。
就在这慌乱中,陈正锋锐利的眼神扫过全场,一眼盯住了角落吧台后面的一个小单间。单间的门半开着,一个秃头男人正神色慌张地把一摞厚厚的账本往一台大功率碎纸机里死命地塞。
“张磊,那个秃头。”陈正锋大喝一声。
张磊反应飞快,像头猎豹一样窜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跳过赌桌,一脚踹开单间的门。
“干什么。老实点。”张磊一个虎扑,直接把秃头男人按倒在地,死死扣住他的双手,一个反关节将他压在身下。
碎纸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纸屑雪片般喷涌而出。
陈正锋冲进房间,顾不上碎纸机的刀片危险,伸手一把掐住电源插头拔下。机器嗡鸣着渐渐停息,但那摞账本已经被吞进去了一小半。
陈正锋喘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截账本从碎纸机口扯了出来。
纸张很厚实,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流水数据。
“赌客抽水、放贷利息、各层级分红名单……”陈正锋快速翻阅着这些残页,越看心惊肉跳。这里的流水大得惊人,一天的进账就够普通老百姓干大半辈子的。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眼神死死钉在其中一页上。
这是一张特殊支出记录表。整张表格记录得很隐秘,日期从2005年一直延续至今。
在一行日期后面,原本应该写着收款人和事项,但那个名字却被黑色的粗马克笔重重地涂黑了。
可是,写字的人大概是太用力,纸张背面留下了清晰的压痕。而且在涂黑的旁边,还有一行用圆珠笔匆匆补写的小字:
“每月15号,北山水泥厂,王局取货。”
陈正锋的视线顺着这行字往后挪,在备注栏里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内容:“现金已停,改送金条,每根500克。”
王局。 金条。 每根500克。
陈正锋感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今天正好是11月15号。如果不是自己今晚突击北山,如果不是王振山在饭局上接到那个电话察觉到了什么,今晚这里原本该有一场见不得光的金钱交易。
画面切回“半山雅筑”别墅。
赵天龙正将送到嘴边的香槟一饮而尽,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桌上的特制加密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铃声。
赵天龙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不悦。这么晚了,谁这么没眼力见?
他接起电话,语气不耐烦:“喂?”
电话那头传来手下惊恐到变调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声:“龙哥。出大事了。水泥厂……水泥厂被端了。条子直接冲到了地下,老六被按住了,账本……账本没销毁干净。”
“什么?”
赵天龙站了起来。
“啪啦。”
手里那只价值不菲的水晶高脚杯,直挺挺地落在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四分五裂。淡金色的香槟酒混合着玻璃碎渣,溅在了他昂贵的真皮拖鞋上。
他引以为傲的镇定、他刚刚才夸下的海口,在这一声脆响中被击得粉碎。
“姓陈的……”赵天龙死死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神里爆发出野兽般凶狠的光芒。
北山水泥厂地下单间里。
被张磊死死按在冰冷地砖上的秃头男人,并没有表现出一般罪犯被抓时的恐惧。
他偏过头,半边脸贴在地上,满是横肉的脸上竟然扯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他看着正在端详账本残页的陈正锋,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笑声:“呵呵……陈警官,身手不错啊。”
陈正锋合上残页,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你该庆幸碎纸机插头拔得快,不然你要蹲的年头还得翻倍。”
“是吗?”秃头男人一点也不在乎地撇了撇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阴狠和嘲弄,“陈警官,你以为拿到了这半本破账,就能把滨河的天给翻过来?你太天真了。”
他用力昂起头,直视着陈正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滨河的水,深着呢。有些东西,你就算今晚拿到了手里,你也带不出滨河。不信,咱们走着瞧。”
地下室惨白的灯光打在陈正锋的脸上,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出声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将那半本残页折叠好,贴身收进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伸手拍了拍秃头男人的脸颊。
“我这人脾气倔,”陈正锋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越是带不出去的东西,我越要带出去给所有人看看。”
门外,越来越多的警用手电光束穿透了黑暗,大批增援警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回荡。但陈正锋心里清楚,秃头男人的话不是虚张声势。
账本上那个被涂黑的“王局”,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陈正锋隔着衬衫,按了按胸口那本残页。纸页的边缘,硌得心口生疼。
二十年前,父亲就是因为离这个被涂黑的名字太近,才把命丢在了那个雨夜。
今晚,轮到他了……他要亲手把涂黑的这两个字,一笔一笔,重新描红给全城的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