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强在看守所里的离奇死亡,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滨河市局的脸上。
法医林清寒连夜出具了初步毒理报告,同样的琥珀胆碱,同样的微小注射孔。这下,连一向喜欢和稀泥的副局长王振山也没法再用“突发急病”来糊弄过去了。人在公安局的眼皮子底下被灭了口,市局上下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风雨欲来的高压。
借着这股强风,陈正锋毫不犹豫地亮出了省厅督导组的底牌,强势要求召开“11·10旧案及南街拆迁命案”的并案分析会。
上午十点,市局三楼的二号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形会议桌前坐满了人,刑侦、经侦、交警等几个核心部门的一把手全到了。王振山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半天没喝一口。
会议室正前方的投影幕布上,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南街刘老汉的尸检红点,另一张是刀疤强的。而在两张照片中间,陈正锋特意让人放上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辆尾号03的桑塔纳警车。
“旧案重启,咱们得从源头捋。”陈正锋坐在王振山的左手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分外清晰,“当年这辆尾号03的警车,出现在了疑似命案的现场。而这辆车,在2001年被提前报废了。当时经办报废手续的,是装备科的李国华。李国华现在就坐在会场里,关于这辆车当年的情况,你给大家详细说说吧。”
唰……
全会议室的眼神,集中到了坐在中段的李国华身上。
李国华今天本来就因为刀疤强的事眼皮直跳,突然被点名,后背窜起一层白毛汗。他干咳了一声,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硬着头皮走向投影仪旁边的汇报位置。
“各位领导,陈专家。这辆尾号03的桑塔纳,的确是我当年在装备科的时候经手报废的。”
李国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那时候局里经费紧张,车子保养得不好。那辆车到了2001年的时候,已经出了大毛病,经常在路上抛锚,严重影响了出警效率。我们装备科也是按照局里的规章制度,走的正常报废流程。”
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真的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陈正锋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里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支黑色碳素笔。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一样,死死锁定在李国华的脸上。
在警官大学主修过犯罪心理学的陈正锋很清楚,当一个人在编造谎言时,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慌,大脑会下意识地做出一些无法完全控制的生理反应。这就是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李国华在说“正常报废流程”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摸了摸自己警服后脖领的位置,还顺带蹭了两下后颈皮。
陈正锋垂下眼,笔尖在指间慢慢转了半圈。
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安抚动作”。人在感到巨大压力或者说谎心虚的时候,心跳会加速。后颈分布着迷走神经,通过摩擦后颈,可以引发一种下意识的生理舒缓反应,以此来降低心率,安抚自己紧张的情绪。
“李国华,”陈正锋手里的笔突然停住,“你刚才说车子出了大毛病,经常抛锚。档案上写的是‘发动机严重损坏’。我想请问一下,具体是什么故障?”
李国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正锋会问得这么细。这种二十年前的报废单,平时谁会去抠字眼?
“呃……这个……”李国华的眼球开始快速向右上方飘移。
在心理学中,对于大多数右撇子来说,当他们回忆真实发生过的过往时,眼球通常会向左上方看(调动记忆中枢);而当眼球向右上方看时,意味着大脑正在调动创造性区域……他在现编。
“是缸体破裂。”李国华咽了口唾沫,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很专业的答案,“对,发动机缸体裂了,漏机油漏得厉害,修都没法修,只能报废。”
“缸体破裂?”陈正锋坐直了身子,眼神如炬,“这么严重的故障,必定要经过专业的检测。当年是哪家修理厂出具的鉴定报告?是咱们局里定点合作的城南汽修厂,还是外包的其他机构?”
这连珠炮般的追问,直接打乱了李国华的节奏。
“这……时间太久了。”李国华额头上的汗珠已经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他伸手扯了扯领带,显得有些烦躁,“十来年了,每天经手那么多案子和装备,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是哪个修理厂的师傅看的。”
“你记不清了?”
陈正锋冷笑一声,突然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高清晰度的复印件,拍在会议桌上,然后用力往前一推。
纸张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你记不清了没关系,档案室替你记着呢。”陈正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今天早上刚去交警支队调了原始档案。各位领导可以看看,这辆价值十几万的警车,报废卷宗里根本就没有任何修理厂出具的鉴定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旁边的几个支队长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探头去桌子中间看那张复印件。
复印件上,只有一张薄薄的审批单,而在“故障说明与鉴定”那一栏里,根本没有正规修理厂的公章,只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发动机损坏严重,无维修价值,建议报废。】
而下面的签字人,正是李国华。
陈正锋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一寸寸前压,逼视着已经慌了神的李国华。
“李国华,你胆子不小啊。当年一辆十几万的警车,那可是局里的重资产。就凭你手写的一张条子,没有技师签字,没有定损报告,你就能绕开所有的国有资产处置流程,直接把它当废铁卖了?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特权?”
这一声质问,在会议室里炸响。
李国华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后背撞在了投影仪的架子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豆大的汗珠顺着他有些发福的脸颊往下流,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谎言被一层层剥开,直接扒了个底儿掉。
“陈专家,你这话言重了。”
眼看李国华就要撑不住了,坐在主位上的王振山终于开口了。他把保温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打了个圆场。
“早些年咱们基层的规章制度的确不够完善,有时候为了办事效率,流程上走点捷径也是常有的事。国华同志当年也就是个小干事,也是服从上面的安排嘛。因为一张条子就给人扣这么大的帽子,不合适吧。”
王振山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帮李国华解围,实际上是在敲打陈正锋……这车是我当年让报废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王振山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并没有顺着王振山的话往下接,见好就收才是审讯和施压的最高境界。
“王局批评得对,或许当年的确制度有疏漏。”陈正锋突然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不过,既然这辆车关系到11·10旧案的线索,那咱们就有必要把当年的事情搞清楚。修理厂就算关门了,当年的修车师傅总还在滨河吧?只要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当年的发动机到底是坏了,还是被人故意毁尸灭迹,总会水落石出的。”
这句话一出,王振山的眼角跳了一下。
而站在前面的李国华,听到“修车师傅”四个字,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肥肉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好了,今天这个案情分析会,就先开到这里。”王振山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直接宣布散会,“大家都回去理一理手头的线索,南街的案子必须尽快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随着王振山起身离开,会议室里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各部门的头头脑脑们交头接耳地往外走,看李国华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异样。大家都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谁都不是傻子,李国华刚才那副心虚冒汗的倒霉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里面有猫腻。
李国华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原地,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桌上的笔记本,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会议室。
陈正锋没急着走,他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复印件收进公文包,耳朵却竖得像雷达一样。
他听到了李国华匆忙下楼的脚步声。
陈正锋拎起包,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往下走。刚下到二楼半的缓步台,他就听到了下一层楼梯间里传来的压低了的声音。
李国华正躲在楼梯拐角那个平时没人去的地方,捂着嘴在打电话。因为楼梯间的拢音效果,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清晰地传到了陈正锋的耳朵里。
“喂?是我。”李国华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慌乱和气急败坏,“省厅那个姓陈的跟疯狗一样,死咬着当年的车不放。他连报废单都翻出来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李国华急得直跺脚。
“对。他刚才在会上提到了当年的修车师傅。南郊汽修厂那个老刘,他肯定知道内情。当年那辆车的发动机是他亲自检查的,他跟别人喝多了还吹嘘过这事儿。”
李国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狠厉起来。
“这老东西是个定时炸弹。趁着姓陈的还没摸过去,你马上安排人。对,老规矩……必须要处理干净。绝不能让他落到专案组的手里。今天晚上就办。”
楼梯上方的阴影里,陈正锋静静地站在那里。
听到“老刘”和“处理干净”这几个字,陈正锋的手指在公文包带上慢慢收紧。
鱼儿,终于急着跳出水面了。
他拿出手机,飞快地给李浩发了一条短信。
【查一下南郊,一个姓刘的修车老师傅,曾在汽修厂干过。马上把他的家庭住址发给我,快。】
发完短信,陈正锋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楼梯底下焦急踱步的李国华,转身无声地离开了楼梯间。
想杀人灭口?
那咱们今晚,就来比比看,到底是你们赵家的刀子快,还是我陈正锋的动作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