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的夜生活,往往是从街头巷尾的大排档开始的。
哪怕是到了深夜十一点,老城区这边的烧烤摊依然热火朝天。孜然羊肉的香味混着呛人的炭火烟气,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还有光着膀子的汉子们粗着嗓门划拳的声音,交织出一幅最鲜活也最喧嚣的市井图景。
陈正锋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短袖,坐在最边缘的一张折叠桌旁。面前摆着一盘快吃完的凉拌毛豆,和两瓶连盖都没起的冰啤酒。
他似乎对周围的热闹毫不关心,眼神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过往的车辆,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余光始终死死锁定在马路对面那个没有路灯的幽暗巷口。
白天,就在刘老汉的尸体被运走,法医林清寒从尸体上提取了关键毒理物证之后,他那部专用的加密手机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短信没头没尾,只说了四个字:“北山砂石场”,并附带了这个大排档的地址。
“北山砂石场”这五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在陈正锋心口刮拉了一下。
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他父亲陈国栋的遗体被打捞上来的下游水域,距离当年的北山砂石场,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排档的客人都走了一波,陈正锋依然稳稳地坐着,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大概到了将近凌晨一点,巷口那团浓重的黑影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干瘦的身影贴着墙根,慢吞吞地挪了出来。这大冷夜的,他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袖外套,头上压着一顶旧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脸上还戴着个大号的蓝色医用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走到大排档附近,没急着过来,而是像做贼一样左右踅摸了一大圈,确定没有人注意这边,这才磨磨蹭蹭地走到陈正锋的桌前,拉开红色的塑料凳子坐了下来。
陈正锋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起子,“砰”的一声起开一瓶啤酒,推到对方面前。
“陈专家?”男人压低了嗓子,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透着一股长期抽劣质烟留下的沙哑。
“是我。”陈正锋语气平和得像是在拉家常,“喝点?”
男人没碰酒瓶,他把双手缩在袖子里,死死地放在大腿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借着烧烤摊忽明忽暗的灯光,陈正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小细节……男人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直在不停地发抖,连带着整个肩膀都在微微打颤。
“你发短信找我,说有线索。”陈正锋也不绕弯子,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直视对方,“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你是谁?大半夜把我叫来,总不会是来请我吃宵夜的。”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做着极大的心理斗争。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把右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放到了沾满油污的桌面上。
陈正锋的眼神一凝。
那是一只残缺不全的手。
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齐根断掉,只剩下光秃秃的肉垫和大拇指、小拇指。伤疤愈合得很难看,肉疙瘩扭曲纠结在一起,显然当年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医疗救治,一看就是被利器硬生生剁下来的。
男人一把扯下脸上的口罩,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他看着顶多四十出头,但鬓角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里夹杂着深深的疲惫和化不开的恐惧。
“我叫张贵。”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二十年前,我是赵家工地上的一个小包工头。带着十几个老乡,跟着赵老大混口饭吃。”
他抬起那只残缺的右手,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眶通红:“这三根手指头,就是当年我不肯给他们做伪证,被赵老大的头号打手按在案板上,一刀剁下来的。”
陈正锋看着那只手,心头微微一沉。他拿过一个干净的一次性塑料杯,倒了满杯啤酒递过去:“先喝口酒压压惊,慢慢说。既然你今天敢来找我,就说明你想把当年那口恶气出了。放心,我坐在这儿,滨河市就没人敢动你。”
张贵看了一眼陈正锋,端起杯子,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因为喝得太急,被啤酒沫呛得连连咳嗽。
酒精下肚,似乎总算给了他一点壮胆的作用。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正锋的脸,看了好半天。
“陈警官,你长得真像你爸。尤其是这双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真像。”张贵苦笑了一声,眼神陷入了长久的回忆里。
“1998年11月10号那天晚上,滨河下着毛毛雨,挺冷的。”张贵搓了搓脸,声音开始发抖,“我那天正好去北山砂石场那边看料子。场子里没人,我晚上喝了点酒,嫌回城里麻烦,就在砂石场后头的破工棚里和衣睡了。”
听到“1998年11月10号”这个日期,陈正锋的呼吸微微一滞。这是法医推断的他父亲死亡的当晚。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不让情绪外露,只用平稳的声音问:“然后呢?你半夜醒了,看见什么了?”
“大概是后半夜两三点钟吧,有车开进砂石场的声音。那时候砂石场晚上根本没活儿,我以为是偷沙子的,就悄悄爬起来,从工棚的窗户缝里往外看。”
张贵说到这里,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抓住桌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雨夜。
“我看见赵老大……就是现在的赵天龙,还有他手底下最狠的两个金牌打手,从一辆破面包车上拖下来一个人。那个人被五花大绑,头上套着个脏兮兮的麻袋,像个麻袋一样被扔在泥地里,一动也不动。”
陈正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但他依然没有出声打断。
“他们把你爹拖到了砂石场最里头。那里挨着仓库,再往后就是河。”张贵的眼眶红透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他们以为你爹已经断气了,赵老大点了根烟,招呼两个手下把人往河那边拖。他们要在那儿处理干净,再沉到后头的野猪河里。”
“沉河?”陈正锋声音暗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是。绳子刚解开半截,正要把人往河边拖。”张贵激动地比划了一下,因为断了三根手指,那动作显得有些滑稽又凄凉,“可能……可能是被地上的冷雨一激,你爹突然就醒了。”
“他拼了老命地挣扎,硬是从泥水里拱了起来。赵老大他们吓了一大跳,烟都掉地上了,赶紧冲上去就把他死死按住。你爹在地上来回滚着,手虽然被粗绳子反绑在背后,但在拼命挣扎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衣服,硬生生扯掉了什么东西。”
“纽扣。”陈正锋几乎是脱口而出,直起身子。
张贵愣了一下,连连点头:“对。就是扣子。当时虽然黑灯瞎火的,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吧嗒’一声,那人骂了一句‘妈的,老子衣服扣子都被扯坏了’。然后他们发了狠,抄起家伙,对着你爹的后脑就是几下……”
张贵说不下去了,他痛苦地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陈正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大口夹杂着烧烤味的热空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褪去了悲痛,只剩下凌厉的寒芒。
他迅速从夹克内兜里掏出手机,调出那张在尸检室里拍下的、老法医周伯安保存了二十年的暗金色警用纽扣照片。
他把手机递到张贵面前,声音低沉:“你看清楚,是扯掉了类似这样的东西吗?”
张贵眯起眼睛凑近屏幕看了看,突然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眼睛瞪得滚圆:“对。虽然那天晚上我隔着窗户看不清这玩意儿的花纹,但我知道,那天赵老大他们几个混混,穿的绝对不是这种带金属扣子的制服。”
陈正锋皱起眉头,追问道:“什么意思?不是赵家的人穿的?”
张贵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身子使劲往前探,几乎是凑到陈正锋跟前,压低了声音说:“陈专家,当时扯掉扣子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赵老大手底下的混混。那天晚上,开进砂石场的车,不止一辆面包车。”
陈正锋的心提了起来,直觉告诉他,接下来张贵要说的话,将会彻底掀翻滨河市的天。
“当时那辆面包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车。”张贵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辆车停得稍微远一点,在树杈子下头,车灯早关了,所以我一开始根本没注意。直到你爹突然醒过来拼命挣扎的时候,那辆车的车门才开了,下来一个人跑过去帮忙按着你爹,那扣子就是从那个人身上被扯下来的。”
张贵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恐惧:“而且……当时那辆车上,还有第三个人没下来。那人就坐在驾驶室里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的。我躲在工棚后头,借着那点火光,看清了那辆车的样子……”
“是什么车?”陈正锋紧紧盯着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是辆警车。”张贵一字一顿地说,仿佛说出这四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车顶上带着警灯的,老款桑塔纳警车。”
大排档远处的喧嚣声仿佛远去,陈正锋的耳边只有“警车”这两个字在不断回荡。嗡嗡作响。
他预想到过公安内部有鬼,甚至想过现任副局长王振山当年可能参与了包庇和销毁证据。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穿着警服、头顶国徽的人,竟然会开着警车,亲临现场去杀害自己的同僚。
“陈警官,我知道这事儿太离谱,空口无凭你不信。”张贵深吸了一口气,用仅剩的两根手指夹着自己的旧智能手机,颤巍巍地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摸了出来。
“这些年我东躲西藏,干点零活糊口,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一闭眼就是你爹在泥地里挣扎的样儿。但这玩意儿,我一直贴身藏着。那天晚上,工棚里正好有个工头留下的傻瓜胶卷相机。我当时吓破了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脑子一抽,就隔着窗户缝偷偷按了一张。”
他哆嗦着手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翻拍的老照片。
陈正锋一把拿过手机,双眼死死盯在屏幕上。
照片的画质极差,充满了粗糙的噪点,光线也十分昏暗,显然是老式的傻瓜相机在夜间没有闪光灯的情况下偷拍的。
但在陈正锋专业刑侦人员的眼中,这张照片的信息量已经足够惊人。
在画面中央巨大的砂石堆旁,有三个模糊的黑色人影正弯着腰,似乎在填埋着什么东西,动作慌乱。
而顺着照片的背景往远处看,在稀疏的树影后面,的确停着一辆四四方方的老款桑塔纳。
虽然黑白照片看不出颜色,但车顶上那个长条形的警灯轮廓,在夜色中却清晰可辨。
陈正锋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撑开,将照片放大,再放大。
虽然因为像素原因,放大后一片模糊,但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反光,在照片的角落里,那辆桑塔纳警车的后车牌号虽然大半都被泥污和阴影遮挡,可尾部的两个数字,却奇迹般地能够辨认出来。
“03”。
陈正锋盯着这两个数字,心里迅速调动着滨河市局当年的车辆配发历史。
1998年,基层派出所大多还开着偏三轮或者破吉普。能配得上这种带顶灯的崭新桑塔纳警车的,绝不是普通部门,起码是市局支队级别以上领导的配车。
尾号03的桑塔纳警车……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还给张贵。
“这张照片的原件,那个老胶卷洗出来的底片和相片在哪?”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眼神里的光芒已经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被我用塑料布包了十几层,埋在乡下老家的猪圈底下了,除了我,没人找得到。”张贵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陈正锋,“陈专家,这东西交给你,你能扳倒赵家吗?你能把当年的畜生都抓起来吗?”
陈正锋看着张贵残缺的右手,又看了一眼被夜色笼罩的滨河市街道。
他站起身,眼神如炬,语气坚定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能。我不仅要扳倒赵家,我还要把当年那辆警车里的人,一个不落地全揪出来。”
大排档老板娘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羊肉串走过来,刚想笑着招呼两句,却被陈正锋身上散发出来的骇人气场震得愣在了原地。
陈正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压在没开盖的啤酒瓶底下。
“这几天你就在城里找个不起眼的小旅馆待着,哪也别去,手机保持畅通。如果有危险,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陈正锋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但他此刻却觉得异常清醒,清醒得有些发冷。
尾号03的警车。
滨河市局这潭藏污纳垢了二十年的浑水,马上就要被他彻底搅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