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滨河市公安局大楼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绝大多数办公室的灯都熄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几盏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大楼负一层的档案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这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有些呛鼻,但对陈正锋而言,却熟悉得仿佛回到了老家。
档案室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老式护眼台灯在办公桌上亮着,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陈正锋穿着一身深色便装,双手戴着雪白的纯棉手套,正站在桌前。他的呼吸放得很轻,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个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面上,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串编号:“1998-043”。
这是他此行回到滨河的真正目的。二十年了,这个编号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日日夜夜,从未拔出。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解开档案袋上的绕线。
抽出里面的卷宗,映入眼帘的第一页,就是父亲陈国栋的死亡鉴定书。法医签字那一栏有些潦草,但结论却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意外溺水。
“意外……”陈正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翻过鉴定书,后面附着几张现场勘查和尸体打捞上来的黑白照片。照片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发虚,但陈正锋看得极细,一刀一刀切进画面里的岔子。
普通人看到这照片,可能只会觉得泡水的尸体浮肿可怖,但在省厅顶尖刑侦专家眼里,这张照片简直是漏洞百出。
陈正锋的视线定格在父亲的手腕处。照片上的手腕虽然肿胀,但隐约能看到一圈不自然的深色痕迹。那绝对不是水草勒出来的,也不是在水里挣扎时磕碰的,那是一道清晰的环形淤青。
人在什么情况下手腕上会留下这种痕迹?只有活着的时候被绳索或者扎带死死捆绑过,皮下毛细血管破裂,才会形成这种生前伤。
这帮人,当年连作假都做得这么敷衍。或许在他们眼里,弄死一个挡路的基层老刑警,根本不需要花太多心思掩饰。
陈正锋咬了咬后槽牙,继续往后翻。
就在他翻到卷宗中间部分时,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页码不对。
目录上明明写着第12页到15页是现场走访记录,但现在,第11页后面直接跳到了第16页的物证清单。
陈正锋立即将卷宗平铺在桌面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战术强光手电,调到最低亮度,将光源几乎贴着桌面,用侧光去打那一侧的装订孔。
在侧光的照射下,纸张表面的纤维纹理变得纤毫毕现。
果然,在装订孔的边缘,陈正锋看到了细微的纸屑和新鲜的毛茬。这说明,中间那三页纸不是因为年代久远自然脱落的,而是被人硬生生扯下来的。而且,从毛茬的新鲜程度来看,摩擦的痕迹非常新,绝对不超过一周!
有人知道他陈正锋要回滨河,提前把最关键的证据销毁了。
被撕掉的,正是当年的“证人笔录”部分。
陈正锋没有慌,他太了解这帮硕鼠的心理了。销毁证据,本身就是一种心虚的证明。
他迅速掏出那部秦远山给他的加密手机,对着卷宗的装订孔和死亡鉴定书上的疑点,“咔咔”连拍了几张高清照片固定证据。
就在他准备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时,手电筒的余光扫过了封底的内侧。
纸面上,有一道极浅的铅笔印记。
这显然不是正规卷宗里该有的东西。陈正锋把手电筒凑近,仔细辨认着那几乎快要被岁月磨平的字迹。那是一行写得非常潦草、力透纸背的小字:
“王看见了一切。”
王?哪个王?
是现任副局长王振山?还是当年案子里的某个关键人物?
还没等陈正锋想明白,走廊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很稳,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而且,声音正朝着档案室的门口逼近。
陈正锋眼神一凛,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身体反应远快于大脑。他一下子关掉手电筒,紧接着一把掐灭了桌上的老台灯。
档案室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顺手将卷宗塞回原位,然后闪身躲进了两排厚重的铁皮档案柜之间那道不到半米宽的缝隙里。
刚藏好身形,门外就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被推开了,走廊上惨白的灯光顺着门缝溜了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进来的人并没有开大灯,而是随手关上了门,只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路。
陈正锋屏住呼吸,透过两排档案柜之间的缝隙,像暗夜里的猎手一样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
借着手机幽蓝的微光,那人的侧脸暴露在了陈正锋的视线中。
是李国华。
白天在欢迎会上眼神躲闪的市局装备科科长,大半夜的不睡觉,拿着钥匙偷偷溜进档案室干什么?
只见李国华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几排近十年的卷宗区,径直走向了档案室最深处的角落。那里,正是陈正锋刚才站过的地方,1998年案件的专属档案区。
李国华站在柜子前,显得有些急躁,手机的光在那些泛黄的档案袋上扫来扫去。他在找东西,或者说,他在确认某些东西还在不在。
陈正锋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来,滨河这潭死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浊。既然鱼儿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咬钩了,那他有的是耐心,陪他们好好玩玩。
……
第二天清晨。
滨河市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有些刺眼。市局门口的车流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警员们行色匆匆。
陈正锋换上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手里端着一杯刚从路边摊买的豆浆,慢悠悠地从大院里走出来。他看起来就像个出来吃早饭的闲散人员,一点也没有“省厅专家”的架子。
就在他准备过马路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的一辆白色速腾后头闪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专家,早上好啊。”
陈正锋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黑色冲锋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黑框眼镜,挡住了大半张脸。素面朝天,身上也没有任何香水味,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干练和机敏。
“你是?”陈正锋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豆浆。
女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工作证,在陈正锋面前晃了一下:“我是《法制纵横》杂志的记者,沈若晴。”
《法制纵横》是省里有名的老牌法制类媒体,敢说话,也敢挖深料。
“哦,沈大记者,幸会。”陈正锋语气平淡,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不过我初来乍到,市局的情况还在摸底。如果你是想就昨天南街强拆伤人的案子做采访,建议你去找市局的宣传科,他们有统一的口径。”
这是体制内最标准、最挑不出毛病的拒绝话术。
沈若晴却没像一般记者那样纠缠,她笑了笑,把工作证揣回兜里:“陈专家误会了,那种烂大街的新闻,我还看不上。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您聊聊滨河市这十几年来的拆迁乱象,做个深度专题。我觉得,您会感兴趣的。”
“抱歉,我只负责办案,不负责帮媒体写稿子。”陈正锋侧了侧身,准备绕过她。
擦身而过时,沈若晴忽然伸手,将一张名片递到了陈正锋面前。
“陈专家,别急着拒绝嘛。就算现在没空,留个联系方式,交个朋友总没坏处。”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笃定。
陈正锋看了她一眼,出于礼貌,伸手接过了名片。
很普通的一张白底黑字的名片,正面印着她的名字和杂志社的抬头。
“那就不打扰陈专家工作了,回见。”沈若晴冲他摆了摆手,双手插兜,转身走进了人群里,步伐轻快而果决。
陈正锋看着她的背影,原本打算随手把名片揣进口袋,但在手指翻转间,他瞥见了名片背面似乎有字。
他低下头。
名片的背面,是用黑色水性笔手写的几个字,字迹娟秀却力道十足:
“你父亲的案子,我查了三年。”
陈正锋的脚步一顿,像在地上生了根。他盯着那行手写字,捏着名片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原本喧嚣的街道,在他耳朵里一下子静了下去。
一个省里的调查记者,查一个普通的基层刑警意外死亡案,查了整整三年?
这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写一篇报道。
陈正锋回过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寻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但沈若晴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名片对折,收进贴身的内袋。
这个叫沈若晴的女人,不简单。省城的记者,盯一桩早盖棺的旧案,一盯就是三年。
她手里的东西,说不定正是这盘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发凉。
父亲的卷宗,三天前才被人撕掉最关键的三页。撕的人,怕他看见。
而沈若晴,偏偏就在这个当口,不多不少,堵在了他上班的路口。
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是她自己找上门,还是有人把她当饵,推到陈正锋面前来试他的深浅?
他抬头望向市局大楼。那栋灰扑扑的楼立在晨光里,一声不吭,像藏着二十年的话。
“爸。”他在心里说,腔子里那团压了二十年的火,烧得嗓子发干,“这潭水底下到底沉着多少东西,儿子这次回来,一件一件,全都给您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