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附楼,三楼尽头。
早晨八点的阳光透过没擦干净的窗玻璃照进来,空气里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细碎的灰尘在慢悠悠地打转,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陈腐味。
办公室里,快退休的老李正拿着个小喷壶,戴着副老花镜,一点一点地伺候他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对面办公桌的张姐,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家庭伦理剧,时不时还跟着剧情叹两口气。
这就是省厅档案史志办的日常。外头就算天塌下来,这儿也是保温杯里泡枸杞,一天一天混日子。
陈正锋坐在靠门角落的转椅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的瘫在那里。他面前摆着一份昨天的汉东日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报纸上的社会新闻发呆,手里的茶杯早就凉透了,也没见他端起来喝一口。
从那纸明升暗降的调令下来,这半个月里,陈正锋每天准时准点打卡。不迟到,不早退,但也绝对不主动干哪怕一点活。开例会他就坐在最后头打瞌睡,平时跟谁说话,都是一副无精打采、认了命的苦瓜脸。
“小陈啊,我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刚来咱们这冷板凳,心里憋屈啊?”老李放下喷壶,慢悠悠地踱步过来,递过去一根烟。
陈正锋赶紧双手接过来,自嘲地笑了一下,叹了口气。
“李叔,不瞒您说。干了半辈子一线刑警,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这突然闲下来,连个案子都没得看,这身上都快长毛了。”陈正锋划了根火柴点上烟,“不过也好,不用天天提心吊胆的,权当提前养老了。”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小伙子,想开点。咱们这地儿,好歹清闲。上面让你来这儿‘沉淀’,你就踏踏实实歇着。胳膊拧不过大腿,认命吧。”
陈正锋低着头抽烟,没吭声。
就在这时,虚掩的办公室门外闪过一个人影。是政工科的干事小刘。小刘装作路过,往里头瞅了一眼,正好看见陈正锋那副颓废丧气的窝囊样。小刘不屑地撇了撇嘴,拿出手机偷偷发了条信息,转身踩着皮鞋走了。
陈正锋在缭绕的烟雾中,用余光把门外的小动作收进眼底。那一刻,他眼底的颓丧直接被一抹冰冷锐利的清明所取代。
这半个月来,政工科、纪委的人,隔三差五就打着各种旗号来档案室“转悠”。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杨长河那帮人根本不放心。他们怕他这条曾经最锋利的警犬,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咬出什么乱子,正变着法儿地在暗中监视他呢。
想看我颓废?好,我就颓废给你们看。
只要他们觉得这把刀已经彻底生锈了,防备,自然就会松懈下来。
……
深夜十一点半。
省厅附楼彻底安静了下来,走廊上的声控灯因为没人走动,已经全灭了,整栋楼黑漆漆的。
陈正锋从杂物间的行军床上爬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办公室门边,轻轻把反锁的旋钮拧死,又仔细地把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不漏出一丝光线。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那张落满灰尘的办公桌前,打开了那台属于副主任的台式电脑。
杨长河自以为把他发配到了冷宫,拔了他的牙,缴了他的枪,让他成了一个只能对着旧报纸发呆的废人。
但那帮高高在上的官僚,似乎忘了一件最基础、也最要命的人事规定。
档案史志办的副主任,虽然不能去现场办案,手里也没有半个外勤指标,但在行政级别上,他可是实打实的正处级领导。
正处级的权限,在汉东省公安内网系统里,那就是一把看不见的万能钥匙。
陈正锋从贴身的口袋深处,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这是他上任那天,机要处例行配发的加密狗终端。
“咔哒”一声,加密狗插进电脑接口。
屏幕上弹出一道蓝色的指纹及密码验证框。陈正锋熟练地输入那串长长的复杂密码,按下回车。
系统的安全页面一层层解开,伴随着机箱里轻微的风扇嗡鸣声,陈正锋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状态……猎人在黑暗中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他没去内网查孙乾坤现在的审讯进度,也没去搜那个代号“老师”的字眼。
因为他知道,那种核心的敏感词,只要他的账号一输入,后台审计系统立马就会报警拦截。不出五分钟,监察室的人就能破门而入,当场把他办个违规操作。
他今天来这儿,是要下另一盘大棋。
档案室,别人以为那是装垃圾的旧纸堆。但这帮官僚根本不懂,在现代政务系统里,这里才是真正的数据坟场。
在汉东省,所有跨部门的重大基建项目、涉公的巨额招投标原始数据、以及最终的审计脱敏报告,在过了十年的保密期后,它们最终的归档处,全都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冷宫”服务器里。
一线刑警和经侦大队看不到的宏观历史账本,在这里,全都毫无保留地躺在他的权限之下。
陈正锋十指落在键盘上,在内部资料库的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
“赵氏集团”。
当年,赵天虎和赵天龙两兄弟,就是靠着暴力强拆和非法垄断砂石起家的。后来孙乾坤暗中给他们当了保护伞,一路保驾护航。赵氏集团摇身一变,成了滨河市乃至汉东省的明星企业,这些年不知道承包了多少政府的重点大工程。
回车键敲下。
屏幕上一下子跳出了几千条密密麻麻的卷宗目录和工程结算单。
陈正锋端起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杯浓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头扎进了这浩如烟海的枯燥数据中。
普通人看这些财务报表和基建审计报告,就像看天书一样,全是一堆死板的数字和晦涩的专业名词。但陈正锋不仅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更有着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毒辣眼光。
他点开了一份2010年滨河市跨江大桥的承建报告。
赵氏集团是主包方。政府当年拨款十七个亿。
陈正锋顺着资金流向,一行行往下查。材料费、人工费、大型设备租赁费、环保评估费……看似所有的账目都平平整整,挑不出半点毛病。有发票,有流水,连当年最严格的省审计厅都没查出问题,最终盖了合格的大红章。
但是。
当陈正锋的眼神,像雷达一样扫过工程结算单最下面的一行备注小字时,他停住了。
“因汛期不可抗力损耗,及地质勘探特殊技术折旧,申请核销资金:5100万。”
陈正锋眉头一皱,在手边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数字。
5100万,听起来很多。但放在十七个亿的总盘子里,正好是总拨款的百分之三。跨江大桥这种水上工程,汛期出现一点折旧和亏损,在财务上完全说得通。
巧合吗?
陈正锋马上退出来,又点开了另一份2013年省城高铁南站的土方回填工程报告。
总金额,十二个亿。
他直接把进度条拉到最底下。结算单底端的核销栏里写着:
“设备异常损耗及合同内合法亏损剥离:3600万。”
陈正锋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加快了。
3600万,正好又是十二个亿的,百分之三。
陈正锋觉得胸腔里像是有一把火烧了起来。他不再慢吞吞地看,而是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团残影,疯狂地调阅着近二十年来,只要有赵氏集团参与过的、所有千万级别以上的基建项目。
省道扩建工程、城南新区地下排水系统、市级保障房一期工程、大型水利堤坝加固……
三十个项目,五十个项目,一百个项目……
寂静的办公室里,只有鼠标疯狂点击的声音。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打在陈正锋那张冷峻且震撼的脸上。
到了凌晨四点。
陈正锋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整两页纸。
看着那些最终汇总出来的数字,他的后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后脑勺。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
这是一套精心设计、完美避开所有法律审计的超级抽水机。
只要是赵氏集团,或者孙乾坤充当“白手套”暗中参与过的工程。无一例外,全都会在工程接近尾声、或者进行最终结算的时候,通过各种名目繁多但绝对“合法”的会计手段,强行剥离出一笔资金。
名头花样百出,什么“合法亏损”、“技术折旧”、“不可抗力损耗”……每一次的理由都天衣无缝。
但万变不离其宗,这笔剥离出来的钱,其比例,永远雷打不动地卡在工程总款项的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对于单个工程来说,这在大型基建正常的损耗浮动范围内,根本不会引起审计部门的过度警觉。
可是,把这百分之三,放在汉东省过去二十年那动辄几百上千亿的基建狂潮里。这笔源源不断被抽走的资金,就是一个庞大到能把天捅破的天文数字。
几十个亿啊。
这些钱,去了哪儿?
陈正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狠狠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赵家那两兄弟虽然心狠手辣,是地头蛇,但他们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能耐去设计这么天衣无缝的财务漏洞。孙乾坤是个拿枪的武夫,他懂得怎么杀人灭口,怎么在边境转移美金,但他绝不懂得怎么在省审计厅的眼皮子底下,把这几十个亿洗得干干净净。
在这个省里,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一个在政法系统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公检法和政府要害部门,影响力早就渗透进了立项、招标、审计每一个环节的人。
杨长河。
这位省委政法委副书记,虽然不直接分管经济,但他在汉东省政法系统的根基深到足以在每一个关键节点安插自己的人。立项时有他提拔的发改委处长放行,招标时有他曾经的秘书打招呼,审计时有他安排的人闭眼盖章。只有他,才能把这条“百分之三”的吸血通道嵌进汉东省的基建大盘里,二十年不被人发现。
他们把国家和老百姓的血汗钱,堂而皇之地变成了自己的私人金库。
孙乾坤转移到金三角的那三个亿,甚至那个所谓的“皇家明珠”赌场。在这几十个亿的超级黑金帝国面前,只不过是冰山一角,是用来打掩护的小水管罢了。
陈正锋睁开眼,眼神如炬,眼底烧着不屈的怒火。
他现在终于明白,孙乾坤在被捕后,为什么敢在审讯室里那么嚣张了。他也终于明白,杨长河为什么宁愿冒着在明面上暴露的风险,也要动用联合调查组去把孙乾坤抢走。
因为孙乾坤的肚子里,不仅装着那半箱子旧档案。他更是这个“百分之三”计划里最关键的执行者和账房先生。
孙乾坤要是开了口,那几十个亿资金流向的最终名单就会曝光。那些隐没在虚假账户背后、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字,才是杨长河真正想要拼死掩盖的惊天大雷。
陈正锋咬了咬牙,重新握住鼠标。
既然知道了这些钱是以“合法亏损”的名义剥离出去的,那接下来只要查出这些核销资金最终打进了哪些对公账户,就能顺藤摸瓜,直接掀翻杨长河的底牌。
他快速输入一段代码,准备对那上百个项目的资金尾款走向进行穿透式检索。
就在回车键敲下的那一刻。
“滴滴……。”
原本安静的档案室里,陈正锋的电脑屏幕突然疯狂地闪过一道刺眼的红光。
屏幕右下角,毫无预兆地弹出了一个带着巨大感叹号的系统警告对话框,红色的字体看着触目惊心:
“严重警告:您正在批量调阅省级核心基建及金融核销脱敏数据库。您的访问异常,Ip地址已被后台安全中心强制锁定。”
“请在三十秒内连接内部物理加密U盾,并输入高层特级授权码。否则,系统将自动启动反追踪溯源,并向省厅监察室发送入侵警报。”
陈正锋心里“咯噔”一下。
这批陈年数据,竟然在十几年后的今天,依然被人设了反向触发的安全后门?只要有人试图批量汇总这些资金,就会立即触动警报。
屏幕正中央,三十秒的红色倒计时开始像催命符一样疯狂跳动。
“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陈正锋额头上的冷汗登时流了下来。
如果现在拔掉U盘强行断网,系统日志不仅会立即记录下他的副主任工号,而且强行断电会直接触发物理警报。明天一早,纪委的人就会名正言顺地拿着违规窃取机密的条子过来带他走。
不仅自己要折进去,这条好不容易挖出来的大鱼,也会彻底脱钩。
“二十五……二十四……”
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
陈正锋双手死死攥紧,盯着屏幕上飞速流逝的数字,大脑疯狂地寻找着破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