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生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陈正锋瘫在垃圾桶旁边,半眯着眼睛,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这人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肌肉扎结,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把战术直刀,隆起的后腰显然还别着热武器。
“哎哟……你谁啊你?”陈正锋把一个输红了眼的烂酒鬼演得入木三分。他打了个酒嗝,含混不清地骂骂咧咧,双手撑着地想要爬起来,脚下却故意一软,又一屁股跌了回去,“老子……老子找厕所。这破地方连个茅房都没有……”
那名武装保镖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人类的情感,就像在看一堆真正的垃圾。他显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要是平时,这种烂醉的赌鬼早被他打断腿扔进后巷了。
“厕所在前面大厅。再往里走,死。”保镖用生硬的中文甩下这句话,转身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陈正锋在地上哼唧了半天,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三晃地朝着大厅方向走去。
直到拐过走廊,彻底脱离了对方的视线,陈正锋原本浑浊迷离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没有猜错。后厨这边的消防通道和通风管道,绝对是通往顶层套房的命门,所以对方才会在这里安插暗桩。
陈正锋快步闪进旁边的一间保洁工具室,反手锁上门。他脱掉那件满是酒气和酸臭味的破西装,只穿着里面的黑色紧身短袖,将配枪和甩棍牢牢固定在战术腰带上。
抬头,保洁室的天花板上,正是一个中央空调的巨型检修口。
陈正锋深吸一口气,踩着水池边缘,双臂发力,像一只矫健的夜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漆黑的通风管道。
管道里满是厚重的灰尘和死老鼠的味道,空间狭窄得只能勉强匍匐前进。陈正锋打着微弱的战术手电,对照着心里那张酒店建筑图纸,一点点地朝着顶层套房的方向爬去。
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的手肘和膝盖在铁皮上磨出了血丝,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他的心里,全都是那张微缩胶卷上的合影,还有父亲惨死在滨河里的画面。
爬了足足四十分钟,前方的管道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陈正锋关掉手电,放慢了呼吸,像一条蛰伏的蛇,缓缓挪到了那个百叶窗式的通风口前。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皇家明珠赌场最豪华的顶层套房尽收眼底。
套房里开着强劲的冷气,但客厅正中央那个巨大的欧式壁炉里,却熊熊燃烧着一团突兀的火焰。
火光映照下,一个男人正颓然地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
孙乾坤。
这个曾经在汉东省警界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常务副厅长,此刻就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老狗。他那标志性的大背头已经彻底散乱,几缕灰白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他眼窝深陷,脸色惨白,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体的黑色衬衫,整个人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死气。
而在他的面前,放着那个让老码头工人印象深刻的黑色钛合金箱子。
箱子已经打开了。
陈正锋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箱子。
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能在黑市上买命的美金现钞,而是一摞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已经微微泛黄的旧档案。
孙乾坤这是疯了吗?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逃到金三角,就是为了这半箱子破纸?
不,不对。陈正锋的心跳加快。对于孙乾坤来说,这半箱子档案,绝对比金山银山还要金贵。这是他手里攥着的那些“大人物”的命门,是他用了二十年时间,从市局档案室的密柜里偷出来的原始案卷……其中也包括周伯安当年偷偷保留的那份真实法医报告。他留着这些,就是为了有一天走投无路时,能用它们换自己一条命。
“咳咳……”
孙乾坤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从箱子里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档案。
他看着档案封面上那几个字,他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陈国栋案……二十年了……老陈啊,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当年太死心眼了。”
通风管道里,陈正锋的呼吸骤然收紧,双手死死地抠住铁皮,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那是父亲的案卷原件。当年被王振山和孙乾坤强行压下去、藏起来的真实调查记录。
孙乾坤颤抖着手,翻开档案,抽出了其中最关键的一页。借着壁炉的火光,陈正锋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纸的末尾,盖着法医周伯安的私章,上面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结论……“系他杀后抛尸,伪装意外溺亡”。
周叔……陈正锋一下子明白了。当年周叔在官方结论上被迫签了“意外溺水”,但他同时偷偷留了一份真实鉴定报告藏在市局档案室的密柜夹层里。孙乾坤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个密柜,把这份能要他命的档案偷了出来,攥在自己手里当了二十年的保命符。
“留不住了……全他妈留不住了……”
孙乾坤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把那张足以让整个汉东省官场地震的结论页,慢慢凑近了壁炉里的火焰。
火舌舔舐了纸张的边缘,火光吞噬了那行字,很快化作一团黑灰,飘散在半空中。
陈正锋咬破了嘴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强忍着一脚踹开通风口冲下去的冲动。他还不能动。孙乾坤还在烧东西,说明接头的人还没来。他要等那条真正的大鱼现身。
就在孙乾坤准备把整份档案都扔进火里的时候,放在地毯上的一部黑色加密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孙乾坤像触电一样,扔下档案,一把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东西我也带来了。”孙乾坤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冲着电话那头嘶吼起来,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了调,“你们人呢?你说过会保我出去的。现在连边境都过不去,老子被困在这个破赌场里,满地都是拿枪的雇佣兵。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孙乾坤原本激动得通红的脸,一下子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什么?”孙乾坤的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省里成立联合调查组了?这不可能。督导组还在,省里怎么可能越过他们自己成立调查组?”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个字。
孙乾坤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中了后脑勺,整个人连手机都拿不稳了。
“谁……谁带的队?”他颤声问。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里传出了一个名字。
“啪嗒。”
手机从孙乾坤的手里滑落,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瘫倒在地上。那双原本还透着几分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灰暗和绝望。
“是他的人……”
孙乾坤看着跳动的火苗,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笑得比鬼还难看,“带队的,竟然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这是要来抄我的底啊……”
“杨长河……”
孙乾坤仰起头,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原来您早就要弃了我。什么保我出国,什么东山再起……全都是骗局。我给您卖了二十年的命,到头来,原来我也是个用来吸引火力的弃子……”
通风口里,陈正锋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杨长河。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碎了所有残存的迷雾。
在汉东省政法系统,杨长河是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个人。身为省委政法委副书记,他分管全省公安、检察和法院系统的干部任免和重大案件督办。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每一个地级市的公检法要害岗位……包括高玉梁,包括孙乾坤。即便是现在退居二线,只要他打一个电话,省城政法系统的半个班子都得站起来接。
而现在,省里联合调查组的组长,竟然是杨长河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这就等于是在向全省释放一个信号:这案子,杨长河要亲自收网了。
谁在收网,谁就是最终的裁决者。杨长河要把所有的罪名都钉死在孙乾坤和高玉梁身上,然后把孙乾坤手里这半箱子致命的档案就地销毁。高玉梁已经被督导组控制,下一个就是孙乾坤……死人不会开口,烧掉的档案不会说话。
至于那张边境哨所的合影……
陈正锋霍然明白过来。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杨长河是汉东省国内的“终极保护伞”,高玉梁是负责执行的操作者,而合影里那个站在高玉梁身边的军官,很可能是高玉梁安插在境外的武装接应……也就是那个代号“清道夫”的杀手。这三股势力一内一外一暗,共同编织了这张笼罩了二十年的黑网。
而现在,国内最大的伞要断臂求生,境外的杀手也未必打算留活口了。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孙乾坤不仅会把证据烧光,甚至可能被杨长河派来的人直接灭口。
陈正锋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按住了隐藏在衣领里的微型信号发生器。
“滴……”
一道无形的红色指令,穿透了风雨,发送到了边境线外的临时指挥部。
三分钟。
这是专案组和反贪系统最高层直接协调、完全绕开被渗透的当地军警,秘密调遣的一支跨国联合行动小组的突击时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顶层套房那扇坚固的防爆大门,被定向爆破炸药直接轰开。
浓烈的硝烟和粉尘顿时灌满了整个房间。七八名全副武装、戴着黑色战术头套的中方特警,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冲了进来。
“不许动。警察。”
外面走廊里,那几个原本还在警戒的武装保镖,根本没料到会有神兵天降。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震撼弹和密集的橡胶子弹直接放倒,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套房里。
巨大的爆炸声让陷入绝望的孙乾坤惊醒。
他看着冲进来的特警,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知道一切都完了。落在杨长河手里是死,落在这帮国内来的警察手里,也是死。
既然都是死,他堂堂一个副厅长,绝不回去受审。
孙乾坤转身,一把抓起放在茶几上的一把上好膛的格洛克手枪,没有指向特警,而是毫不犹豫地将枪口死死地抵住了自己的下颌,手指扣向扳机。
“砰。”
千钧一发之际。
套房侧面的落地玻璃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陈正锋根本来不及从通风口下去,他直接顺着管道爬到了外墙,一脚踹碎了整块防弹玻璃,裹挟着漫天的风雨和玻璃碴子,像一头狂怒的雄狮般扑了进来。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整个人在半空中拧腰发力,一记势大力沉的手刀,狠狠地劈在了孙乾坤握枪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孙乾坤的手腕直接脱臼。
格洛克手枪打着旋飞了出去,走火的子弹“砰”地一声打碎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陈正锋落地顺势一个扫堂腿,直接将孙乾坤重重地扫倒在地,随后一只膝盖死死地压在了他的后背上,反手将他的双臂绞在了身后。
“想死?你没这个资格。”
陈正锋红着眼,咬着牙,死死地盯着被按在满地黑灰里的孙乾坤。那里面,有着他父亲还没来得及烧尽的案卷。
孙乾坤满脸是血,狼狈地趴在地上。他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陈正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随后,化作了一阵凄厉而癫狂的惨笑。
“陈正锋……哈哈哈哈。陈国栋的种……好。好啊。”
孙乾坤一边吐着血沫,一边死死盯着他,“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抓了我,你只会死得比你爹更惨。你根本不知道,站在杨长河背后的,还有谁。这案子,你根本查不下去。”
“带走。”
陈正锋懒得跟他废话,一把将他拽起来,推给了身后的特警。
特警迅速给孙乾坤戴上了黑色的头套和沉重的精钢手铐。
“陈队,箱子和剩下的档案保住了。”李浩从门外冲进来,指着壁炉旁那个黑色的钛合金箱子。他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这是专案组搏了命换来的战果。
“立即就地封存。绝对不能过任何人的手,直接带上车。”
陈正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迹,冷冷地下达命令。
当夜,凌晨三点。
暴雨如注,冲刷着边境线上泥泞的公路。
一支由三辆毫无标识的黑色越野车组成的不起眼车队,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向了中方的陆路口岸。
没有鸣笛,没有警灯闪烁。
坐在中间那辆防弹押解车里的陈正锋,看了一眼旁边戴着手套、已经彻底瘫软如泥的孙乾坤。
这只在汉东省横行了二十年的“大老虎”,终于被装进了回国的囚车。
但陈正锋的心里,却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轻松。
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崇山峻岭。心里反复回荡着孙乾坤崩溃时喊出的那三个字……“杨长河”。
还有他最后的那句话:“站在杨长河背后的,还有谁。”
一张远比孙乾坤、比高玉梁庞大千百倍,甚至可能延伸到国境线之外的死亡大网,正在黑夜中,缓缓向他张开。
真正的较量?不。孙乾坤心里清楚,当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是棋手了。
就在这时,一直瘫软如泥的孙乾坤,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陈正锋,你以为你赢了?”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悯。
“你把我交给了他们。可你根本不知道……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