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境的安全屋里,气氛沉闷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半个小时前,联合指挥部经过激烈的讨论,终于批准了陈正锋的卧底行动。但原定“大捞家、大老板”的伪装预案被陈正锋自己全盘推翻了。
“皇家明珠赌场现在连地下室都塞满了武装人员,戒备森严。咱们这时候装成财大气粗的过江龙,太扎眼了,人家随便查查咱们的资金流水和道上背景,立马就能露馅。”
陈正锋当时站在视频镜头前,一边拿毛巾擦着脸,一边冷静地向指挥部汇报,“我要装,就装个烂透了的。装一个走投无路、欠了一屁股烂债、想去金三角赌场搏命翻本的破产商人。”
这个提议虽然冒险,但无疑是最隐蔽的。在金三角那种地方,每天都有无数怀揣着暴富梦却输得倾家荡产的赌徒。一个落魄的输家,在那些看场子的安保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根本不会引起核心人物的注意。
行动定在两个小时后,从边境机场直飞东南亚。
为了把这场戏演活,陈正锋把自己从头到脚拾掇了一番。
他换上了一套皱巴巴的灰色西装,这衣服是从二手市场现淘来的,不仅版型过时,领口和袖口还带着洗不掉的汗渍,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馊味儿。他的头发用肥皂洗过,故意抓得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茬配上熬红的双眼,活脱脱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中年男人。
最绝的是他的随身物品。
那部用来掩人耳目的旧智能手机里,存着几十条真实的催债短信……“陈耀东,今天再不还钱,老子去医院拔了你老婆的管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逼兄弟们上门泼红漆。”
手腕上戴着的,是一块高仿的劳力士水鬼,表盘里的秒针走起来甚至都带着点微弱的顿挫。那个破旧的黑色行李箱,拉链坏了一半,夹层里缝着两份按着血手印的高利贷借款合同。
“陈哥,你这身行头,别说去赌场了,你现在往大街上一蹲,我都想给你扔两块钱。”吴刚看着陈正锋这副模样,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要的就是这效果。”陈正锋把最后两千块钱现金卷成一团,死死地塞进西装内兜里,这动作透着一股子守财奴般的绝望和局促。
就在两人准备出发的时候,安全屋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不是别人,是专案组派来送护照的外勤,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的,竟然是连夜从省城赶到边境的老法医,周伯安。
“周叔?您怎么折腾到这儿来了。您身体受得了吗?”陈正锋赶紧迎上去,蹲在轮椅前面。
周伯安摆了摆手,示意闲杂人等出去。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俩,老人颤巍巍地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郑重其事地塞进了陈正锋的手里。
“正锋,你要去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叔没别的能帮你的。”周伯安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神异常明亮。
陈正锋掀开红布,里面是一枚老式的铜质纽扣。纽扣表面早就氧化发黑了,带着岁月的包浆,背面刻着一圈模糊的麦穗花纹。
“这是……”
“这是你爸当年留下的。”周伯安眼眶红了,“那会儿他刚查到第一机械厂的走私线索,察觉到了危险。有一天半夜,他跑到法医室,把这枚扣子交给我。他说,老周,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这扣子你替我收着。如果未来有一天,遇到绝境,或者需要向某些真正信得过的人证明身份,这枚纽扣里有东西。”
陈正锋的心一缩,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铜扣。
二十年了。父亲留下的警徽引出了利益分配名单,而这枚藏了二十年的纽扣,又会在金三角发挥什么作用?
“带上它,活着回来。”周伯安拍了拍陈正锋的肩膀。
“您放心,我一定把当年害我爸的人,全带回来给您磕头。”陈正锋将纽扣小心翼翼地缝在了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边缘,站起身,大步走出了安全屋。
……
下午两点,边境机场的安检口。
人流熙熙攘攘。陈正锋排在队伍里,佝偻着背,眼神闪躲,手里死死攥着机票和那最后两千块钱现金。他前面是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捂着鼻子往前挪了挪。
轮到陈正锋了。
“先生,请把外套脱下来,行李箱放进安检机。”安检员是个面容严肃的小伙子。
陈正锋赶紧点头哈腰,手忙脚乱地把那件发馊的西装脱下来扔进塑料筐,又把那个破拉链的行李箱搬上履带。
“滴……滴滴。”
行李箱过x光机的时候,警报器响了。
“先生,您的箱子我们需要开箱检查,请配合。”安检员把箱子拎到一旁的检查台上。
陈正锋脸色一变,故意装出一副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伸手去护箱子:“警官,没……没什么东西,都是我的换洗衣物,真没违禁品啊。”
“请退后。”安检员严厉地喝了一声,一把拉开了那个坏了一半的拉链。
箱子“哗啦”一下被扯开。
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只有三四件地摊上三十块钱买来的廉价化纤衬衫,散乱地裹在一起。而在这些衣服中间,掉出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安检员拿起来一看,是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厚厚单据。
最上面的一张,赫然印着某市人民医院的红章。那是一张重症监护室的催缴通知单,诊断意见上写着“尿毒症晚期,急需肾透析”,下面是一串长长的欠费数字,盖着鲜红的“限期缴费”大印。
这些单据,是陈正锋特意让外勤从医院的废弃档案库里找来的真实原件,连名字都换成了他现在的化名“陈耀东”的老婆。
安检员愣了一下,翻看单据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胡茬拉碴、满眼红血丝、眼神里透着惶恐和绝望的中年男人。再看看箱子夹层里那隐约露出一角的“借款合同”,安检员心里大概明白了。
这是一个被绝症家属和高利贷逼上绝路的男人,这是拿着最后一点钱,准备去国外的赌场做那虚无缥缈的翻本梦呢。
在这个边境机场,这种被生活逼疯了的赌徒,安检员见得太多了。
“行了,收起来吧。出去在外,自己小心点。”安检员叹了口气,把单据塞回衣服里,将箱子合上,推还给陈正锋,摆了摆手放行。
“谢谢,谢谢警官。您是个好人。”陈正锋连连鞠躬,把戏做足了全套,抱着箱子踉踉跄跄地过了安检门。
直到坐进飞机的经济舱角落里,陈正锋那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下来。第一关,过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伴随着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直冲云霄。
飞行平稳后,机舱里的大部分乘客都开始闭眼休息。陈正锋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低着头走向了机舱尾部的洗手间。
推门,反锁。
狭窄的洗手间里,只有冲水马桶偶尔发出的一声抽气声。
陈正锋靠在狭小的洗手台上,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从西装内兜的边缘,用力扯下了那枚老式的铜质纽扣。
他把纽扣放在洗手台明亮的灯光下仔细端详。
纽扣是实心的,感觉不到里面有什么空腔。但他知道,父亲既然那么说,就一定有玄机。
他用指甲沿着纽扣侧面的一条极细的拼缝用力抠了抠,纹丝不动。陈正锋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用来别胸牌的细小别针,顺着那条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缝隙,一点一点地用力往下扎。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铜质纽扣的侧面竟然弹开了一个极小的缺口。陈正锋顺势一掰,纽扣一分为二。
里面,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纸条,也没有微型U盘,而是紧紧地卷着一小片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的胶片。
微缩胶卷。
在八九十年代,这种微缩胶卷是情报人员用来传递绝密信息最常用的手段。
陈正锋的心跳陡然加速。他小心翼翼地用别针把那片胶卷挑出来,放在自己干净的掌心里。
太小了,肉眼看过去,只能看到上面有一些模糊的黑白斑点。
他立即掏出那部旧手机,打开相机,调到微距模式,同时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从下面给胶卷打光。
手机屏幕在洗手间的白炽灯下亮起。
随着镜头的不断拉近、对焦,那片模糊的黑白斑点,在屏幕上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确切地说,是一张几十个人的大合影。
照片的背景,是一处修建在半山腰上的边境哨所。后面是连绵的原始丛林,前面站着两排穿着八十年代老式军装的军人。
照片最下面,有一行白色的油印小字:“西南军区某侦察连,拔点作战胜利合影,1986年秋。”
陈正锋的眼神在照片上一排排地扫过。
很快,他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找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年轻时候的孙乾坤。
照片里的孙乾坤,意气风发,胸前还戴着大红花,显然是在战斗中立了功。
陈正锋紧紧盯着屏幕。这张照片,跟之前送到会议室的那张匿名照片,显然是同一个时期拍的。父亲当年费尽心机把这张微缩照片藏在纽扣里,绝对不是为了给他看年轻时的孙乾坤。
秘密,肯定在孙乾坤身边的人身上。
陈正锋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缓缓向外滑动,将站在孙乾坤身边的几个人不断放大。
站在孙乾坤左边的,是一个普通的列兵,正咧着嘴笑。
站在孙乾坤右边的,是一个穿着军官常服、肩膀上扛着连长级别肩章的年轻军官。
这军官长着一张非常端正、严肃的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类似地图的文件。孙乾坤在合影的时候,身子微微向这个军官倾斜,眼神里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和服从。
当陈正锋的眼神锁定在这位年轻军官脸上的那一刻。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逆流,头皮发炸,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大拇指甚至按得手机屏幕都出现了水波纹。
这张脸……
虽然隔了三十多年,虽然照片有些模糊,但那眉眼轮廓,那种透在骨子里的阴沉与深算,陈正锋死都不会认错。
不是省委政法委副书记杨长河。
根本不是杨长河。
这张脸,这张在1986年站在西南边境哨所里,以连长身份接受孙乾坤敬仰的脸,竟然是……
陈正锋倒吸了一口凉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在这狭窄的洗手间里,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低语。
“高玉梁……”
“怎么会是……高玉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