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公安厅,三楼的第一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得像个大澡堂子。
尽管墙角那几台大功率排风扇已经开到了最大档位,“嗡嗡”地拼命转着,可依然抽不走空气里那股子焦灼和浓重的火药味。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大半夜被紧急叫来开会的省市两级领导们,一个个眉头紧锁,脸色比外头的黑夜还要沉。
就在半个小时前,中央督导组副组长郑国强亲自拍板,联合省纪委、省公安厅,正式成立了抓捕孙乾坤的“8·15”专案联合追捕指挥部。
而更让省厅里这些老资格们跌破眼镜的是,这个级别高得吓人的联合指挥部,前线总指挥的担子,竟然直接压在了滨河市局一个还没彻底摘掉“停职审查”帽子的陈正锋身上。
这种破格提拔,在汉东省警界历史上,简直是绝无仅有。
但这会儿,没人敢出声反对。昨天法庭上的惊天逆转,加上孙乾坤在机场像条疯狗一样撞人逃窜的视频,已经狠狠地扇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现在谁都知道,陈正锋才是那把最快、最狠的刀。
“啪。”
陈正锋没有坐在给他留的主位上,而是大步走到长条会议桌的最前面,将手里一卷宽大的汉东省及周边水陆交通全图,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他双手撑着桌沿,布满血丝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在座的众人。
“各位领导,寒暄和动员的话我就不说了。现在是跟时间赛跑,咱们直接捞干的。”
陈正锋的声音因为熬夜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果决,“根据沿途高速卡口、国道监控以及水警传回来的初步摸排信息,孙乾坤在城北码头弃车换船后,并没有顺着主航道一直往下游走。”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粗重的红线,笔尖一拐,指向了西南方向。
“他不仅没走大路,反而改道钻进了通往西南边境方向的复杂水网和山区。”
“等等,小陈啊。”
坐在椭圆桌左侧的一位大腹便便的副厅长皱着眉头打断了陈正锋。这位刘副厅长平时在厅里主要管后勤和政工,办案子的事儿基本不怎么插手,一开口就是一股子四平八稳的官腔。
“孙乾坤毕竟是咱们省厅的老人,以前也是正儿八经的副厅级干部。现在他往西南方向跑,那边可是涉及到了跨省,甚至快靠近边境线了。咱们如果搞这么大动作的异地追捕、封锁河道,是不是得先开个党组会,向省委政法委的杨副书记请示一下,等上面批了条子再动?免得造成不好的政治影响嘛。”
刘副厅长端起保温杯吹了吹茶叶,语重心长地补充道:“按程序走,稳妥一点,总是没错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上了年纪的干部也跟着微微点头。在体制内,程序正确有时候比抓到人更重要。
可陈正锋根本不吃这一套。他听到“杨长河”这个名字,心底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请示杨长河?那跟直接打电话通知孙乾坤有什么区别。
陈正锋直起身子,眼神锐利如刀,直勾勾地盯着刘副厅长,毫不客气地当众怼了回去。
“刘副厅长,现在是追逃,不是坐办公室里批条子。”
陈正锋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孙乾坤现在手里捏着几千万的现金,还抱着个不知深浅的黑箱子。他有钱、有路子,而且反侦察能力比咱们在座的大多数人都强。”
陈正锋毫不退让,一字一顿地说道:“每请示一小时,他就可能多逃五十公里。等您这边的报告打上去,再等上面领导批下来,人家早就在国外的沙滩上喝咖啡了。这个责任,谁来担?您担得起吗?”
“你……”刘副厅长被这几句话怼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你这是什么态度。无组织无纪律。”
“我只讲抓人的效率。”
陈正锋根本不理会他的跳脚,转身重新将眼神投向桌上的地图。他那股子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匪气和狠劲,彻底镇住了场子。
“各位,我们现在该讨论的,不是怎么按部就班地抓,也不是去请示谁。”
陈正锋的记号笔在地图上用力敲打着,发出“梆梆”的声响,“我们现在必须要搞清楚一个最核心的问题……他为什么要逃向西南方向?”
“要知道,往西南走,一路上全是山沟子和暗河,路太难走了。如果单单是为了出国,他完全可以顺江而下,直接去出海口坐走私船。为什么偏偏要往这穷山恶水里钻?”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很多人都忽略了的关键信息。
“别忘了,孙乾坤在转业到地方干公安之前,他当过整整六年的侦察兵。”
“而且,他服役的部队,当年就是驻扎在西南边境一线的丛林山地连。”
陈正锋眼神冷峻,“他太熟悉那种野外生存的环境了。他往西南跑,不仅是因为那边有通往境外的暗道,更是因为他觉得,只要进了那片山林水网,就是回到了他的主场。”
陈正锋手里的红笔在地图西南角,一处名为“断魂谷”的交界山区重重地点了一下。
“三条水道,十二条陆路可能。不管他怎么绕,最终的交汇点,都在这片区域附近。我想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去拼命?”
刘副厅长缓过劲来,依然不死心地哼了一声:“小陈,办案子不能靠想象。你说的这些,侦察兵也好,主场也好,全都是你个人的主观推测。你把追捕主力全压在西南方向,方向判断需要实打实的证据。万一他这是声东击西呢?如果大部队扑空了,算谁的?”
“算我的。”陈正锋斩钉截铁。
就在这时,会议室那扇厚重的双开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撞开了。
“陈、陈哥。”
李浩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警服的前襟全被汗水打湿了。他跑得太急,进门的时候甚至在光滑的地板上打了个滑,险些摔一跤。
在座的领导们纷纷皱眉,刚想呵斥这个不懂规矩的小辅警。
只见李浩根本顾不上别的,他双手高高地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跌跌撞撞地跑到陈正锋面前,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陈哥。找到了。搜出来了。”
李浩扒着会议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外勤组刚才根据线索,突击查抄了孙乾坤在郊区包养的那个情妇的秘密住处。虽然人跑了,但在卧室床垫的夹层里,我们搜出了一张地图。”
陈正锋心里一跳,一把接过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张被揉搓得有些发皱的西南边境局部地形图。
而在地形图的正中央,有一处被人用红色的粗水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红圈旁边,还画着一个非常简陋的三角形记号。
陈正锋将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拿出来,直接盖在了会议桌那张大地图上。
两张地图上的坐标一点点重合。
当坐标完全对齐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浩搜出来的这张图上,那个被人用红笔重重画了圈的位置,分毫不差,正是刚才陈正锋用记号笔点出来的那个名为“断魂谷”的交界山区。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刚才还振振有词的刘副厅长脸上。
刘副厅长的脸色登时变得像吃了死苍蝇一样难看,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刘副厅长,这就是您要的证据。”
陈正锋看都没看他,眼神死死地锁住地图上的那个红圈,声音冷厉,“孙乾坤不仅要去西南,而且他早就把路线规划好了。这个红圈,就是他最后的藏身地,或者是交接点。”
“传我的命令。”
陈正锋直起身子,声音洪亮地向全场下达指令,再也没有人敢有半点质疑。
“立即通知西南方向沿途的三十二个县市公安局,设卡拦截。调动省厅警犬中队和特警山地大队,直接向‘断魂谷’区域集结。我要用人墙,把这片山林给我围个水泄不通。”
“是。”
底下的处长和队长们齐刷刷地站起身,大声领命,转身快步跑出会议室去部署任务。
偌大的会议室里,人一下子走空了一大半。
陈正锋站在桌前,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眉头却并没有完全舒展。
太顺利了。
孙乾坤那么谨慎的一个人,连手机都要用地下钱庄的防伪尾号,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一张逃跑路线图,随随便便地留在情妇的床垫下面?就算他走得急来不及销毁,那情妇跑路的时候为什么不带走?
这感觉,就像是有人故意把这张图塞到了专案组的手里,引着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一样。
“咚咚。”
会议室虚掩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负责省厅机要收发的一个年轻警员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他手里拿着一个没有任何邮戳和寄件人信息的牛皮纸信封。
“陈总指挥。”机要员走到陈正锋面前,把信封递了过去,“刚才在一楼大厅的接待处,值班警员说有人扔下了这个信封,指名道姓说是给您的。扔信的人戴着帽子口罩,放下就走了,监控拍得很模糊。”
陈正锋眼皮一跳,伸手接过信封。
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片或者照片之类的东西。他捏了捏边缘,没有摸到什么危险品的轮廓,便直接撕开了封口。
他将信封倾斜,里面的东西顺势滑落到了桌面上。
那是一张五寸大小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卷曲。
照片上的画面,是一片茂密的亚热带丛林。背景里隐约能看到几座起伏的连绵大山。
一个穿着八十年代老式军装、背着侦察兵专用装备的年轻士兵,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他手里拿着一把丛林开山刀,眼神锐利地看着镜头,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冷酷的杀气。
陈正锋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士兵的脸,呼吸一滞。
那是年轻时候的孙乾坤。那是他在西南边境当侦察兵时拍的照片。
陈正锋翻过照片。
照片的背面空白一片,什么字也没有写。
但是。
陈正锋的眼神却被照片正面背景里的那座大山死死地吸引住了。虽然只是一张老照片,但那座大山的轮廓实在太特殊了,像是一把倒插在丛林里的利剑。
他一把抓起桌上李浩刚拿来的那张西南地形图。
在红笔画圈的“断魂谷”区域旁边,有一处海拔标高标注。旁边印着几个极小的地名注释……“剑拔峰”。
陈正锋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冷汗。
这张照片,就是在那片山区拍的。
匿名信,二十年前的当兵照,情妇床垫下的地图。
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杨长河……”陈正锋紧紧攥着那张照片,指甲几乎抠进了纸片里。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孙乾坤在逃跑,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猎杀局。
杨长河……那个在利益分配名单上被孙乾坤用红笔标注为“老师”的人、那个站在整个汉东省政法系统金字塔顶端的人……知道孙乾坤已经是一步废棋。他不仅没有打算救孙乾坤,反而在用这种隐秘的方式,给专案组、给陈正锋送线索,指引着他们去“断魂谷”抓人。
或者说,杨长河想要借专案组的刀,在那个荒山野岭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孙乾坤,让那口装满罪证的黑箱子永远消失。就像二十年前,孙乾坤借王振山的刀除掉陈国栋一样。二十年后,同样的剧本,同样的手法,只是角色调了个个儿。
“陈哥,怎么了?这照片是谁送来的?”李浩看着陈正锋发白的脸色,有些紧张地问。
“一个想要咱们命,也想要孙乾坤命的幽灵。”
陈正锋把照片收进兜里,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向外走去。
“走。去断魂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倒要看看,这场猫鼠游戏,最后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雨,下得更大了。黑暗的西南山脉,正张开血盆大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