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公安厅,绝密级别的联合指挥中心。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子电子元件运转时的那种干燥味儿,混合着速溶咖啡和浓茶的苦涩。整整一面墙的超大LEd拼接屏散发着幽蓝的光,把屋里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有些发青。
法庭上的风暴才刚刚因为“提级管辖”而暂时按下暂停键,但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指挥中心里,真正的决战早已经悄无声息地打响了。
中央督导组副组长郑国强倒背着双手,像一尊铁塔一样戳在大屏幕前。梁卫国和陈正锋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三人都没有说话,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数据。
“报告郑组长,过去一个月内,目标人物孙乾坤的所有行踪轨迹已经全部筛查完毕,数据模型做出来了。”
一个挂着黑眼圈的年轻技术骨干敲下回车键,大屏幕上的画面随即切换。
一张巨大的中国西南边境地图弹了出来。地图上,从汉东省省城出发,画出了几道刺眼的红色抛物线,最终全都密集地落在了同一个省份……云南。
“这老狐狸,看着天天在省厅里按时上下班,背地里可真够忙活的。”梁卫国看着那些密集的红线,冷哼了一声。
“具体说说。”郑国强沉声开口。
技术骨干拿着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节点汇报:“根据民航和铁路系统的大数据比对,最近这三十天里,孙乾坤利用周末和休息日,先后五次飞往云南昆明。到了昆明之后,他会刻意避开高铁和飞机这种实名制严格的交通工具,换乘不用登记身份证的黑车,或者是早就安排好的套牌车,三次前往边境城市……瑞丽。”
听到“瑞丽”两个字,陈正锋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瑞丽,那是全国有名的边境口岸城市,边境线漫长且复杂,有些地方甚至连个铁丝网都没有,跨过一条小沟沟就是缅甸。对于那些想要跑路的人来说,那里就是天然的跳板。
“他老婆呢?查清楚没有?”郑国强转过头问。
“查清楚了。这正是最反常的地方。”
技术骨干调出了一份海关出入境记录,“两周前,孙乾坤的妻子周敏,以‘跟团旅游’的名义,从昆明出境,先飞到了缅甸仰光。但她到了仰光之后,根本没跟着旅游团走,而是立即转机,直接飞去了加拿大温哥华。”
“目前,周敏在温哥华的通讯信号已经彻底消失,很可能已经换了当地的身份隐匿起来了。”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老婆提前两周借道出国,自己频繁往返边境。这根本不是什么探亲旅游,这就是最典型的“裸官”跑路前兆。
孙乾坤这是早就察觉到了督导组的刀快要落下来了,表面上还在用赵天虎在前面顶雷、搅混水,暗地里却早已经给自己铺好了退路,把老婆孩子先一步送了出去。
“狡兔三窟啊,孙厅长这盘棋,下得够深。”陈正锋盯着屏幕,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过,他既然已经安排好了老婆出国,自己为什么还要冒着暴露的风险,连续三次跑去瑞丽?他完全可以直接从省城飞走,何必去边境折腾?”
“陈哥问到点子上了。”
技术骨干敲击键盘,调出了一组边防检查站的监控抓拍照片。
“我们联合了云南边境警方,调取了瑞丽外围几个检查站的记录。发现孙乾坤这三次去瑞丽,开的都是同一辆车……一辆挂着云南本地牌照的黑色丰田霸道越野车。”
大屏幕上出现了那辆越野车的照片。由于是高清探头,甚至能模糊地看到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和鸭舌帽的孙乾坤的轮廓。
“这辆车有什么问题?”梁卫国凑近了些。
“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技术骨干将其中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放大。照片的底部,有一排红色的数字。
“这是地磅秤的过磅数据。大家看,孙乾坤开车进入瑞丽边境线的时候,这辆丰田霸道的整车重量是2.4吨。但是,当他当天晚上原路返回、离开瑞丽的时候,车辆的重量变成了2.1吨。”
技术骨干咽了口唾沫,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整整少了300公斤。而且,连续三次,每次返回的时候,车重都会减轻两百到三百公斤不等。”
“嘶……”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百公斤。如果这三百公斤装的不是砖头,而是现金,那是多少钱?如果是黄金呢?如果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古董字画呢?
“他在分批转移资产。”
郑国强指着屏幕,一语道破天机。这位见多识广的老督导组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赵家这些年孝敬他的黑钱,绝对是个天文数字。他不敢把这些钱存进银行,更不敢通过正常的地下钱庄走账,因为现在只要大额资金一动,马上就会触发反洗钱警报。”
“所以,他用了最原始,也是现在看来最安全的办法……蚂蚁搬家。”
郑国强双手撑在桌面上,分析得严丝合缝,“他把那些现金或者黄金,分批装在车里,亲自运到瑞丽,交给那些专门干走私的‘蛇头’。通过那些隐秘的边境小道,把钱先送出境。等钱安全了,他这只老狐狸,再找个机会金蝉脱壳。”
陈正锋听着分析,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二十年前,他们害死了自己的父亲,踩着老百姓的骨血步步高升;二十年后,眼看着罪行要败露,他们竟然还妄想带着这些带血的赃款,跑到国外去逍遥法外?
做梦。
“郑组长,决不能让他跑了。”陈正锋跨前一步,两眼冒火。
“他跑不了。”
郑国强直起身子,大手一挥,一股属于中央级办案人员的雷霆之威陡然席卷全场。
“马上接通云南省公安厅和边防总队的专线。”
郑国强下达了死命令,“告诉云南的同志,从现在开始,瑞丽边境线方圆一百公里内,给我拉起天罗地网。所有的口岸、便道、界河,甚至是那些老鼠洞,全都给我盯死了。”
“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尤其是那些常年活跃在边境上的‘蛇头’和水客,立即进行拉网式排查。孙乾坤转移出去的东西,就算是被野狗叼走了,也得给我从狗肚子里抠出来。”
“是。”
指挥中心里的通讯员立即开始紧张地联络,键盘敲击声和急促的通报声响成一片。
这就是高层直接介入的碾压局。你孙乾坤在汉东省可以只手遮天,但你手伸得再长,也长不过国家的法网。督导组一声令下,跨省联动,直接在边境线上给你铸起一道钢铁长城。
部署完外围,郑国强转过头,看着技术骨干:“孙乾坤现在人在哪?”
“报告组长,他最后一次去瑞丽是三天前。从云南回来之后,他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向省厅请了病假,一直待在省城东郊的那栋私人别墅里,闭门不出。连倒垃圾都是家政阿姨去扔的。”
“缩头乌龟做不住了。”梁卫国冷笑,“赵天虎在法庭上那么一闹腾,赵家彻底完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他既然在别墅里,那通讯肯定切断了吧?”陈正锋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对,他名下的所有实名手机、座机,这三天里一次都没用过。”
技术骨干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兴奋的神色。
“但是,今天早上,就在法院开庭审理赵天虎案子的时候,我们一直盯着他别墅外围的伪基站截获了一个异常信号。”
“他太小心了,用的是那种路边摊买的、不记名的老款诺基亚,而且是在别墅地下室这种信号极差的地方打的。如果不是咱们上了最先进的信号捕捉设备,根本逮不到这只耗子。”
“打给谁的?说了什么?”陈正锋立即追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技术骨干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键:“对方号码也是经过了多重海外服务器加密的虚拟号,追踪不到源头。通话时间极短,只有不到十秒钟。我们做了人声声纹比对,确认说话的人,就是孙乾坤本人。”
“放出来听听。”郑国强命令道。
大厅里的音响发出“滋滋”的电流预备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这是一段非常粗糙、带着严重底噪的录音。
紧接着,一个略显沙哑、刻意压低了嗓门的男人声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焦躁,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阴狠。
“东西已送到老地方,我走后自有人联系你。”
就这一句话。
说完,对方没有回答,电话直接被挂断,只剩下一长串冰冷的“嘟嘟”声。
录音放完了,大厅里一片死寂。
“东西已送到老地方?”梁卫国皱着眉头,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东西肯定是指他运出去的那些资产,或者是某些见不得光的把柄。可这‘老地方’是指哪儿?瑞丽的某个走私窝点?”
郑国强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神盯着屏幕上那段音频的波形图,似乎在思考着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而站在一旁的陈正锋,在听到“老地方”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却像是被人抡了一记大锤。
嗡的一声,他的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手心里一下子就渗满了冷汗。
“老地方……”
陈正锋在嘴里无声地念叨着这三个字,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别人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但他太清楚了。
他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几天前的那个雨夜,拉回到了李浩连夜从滨河市送来的那个塑料物证袋里。
那张1998年滨河市局职工篮球赛的泛黄老照片。
照片的背面,孙乾坤用蓝色的圆珠笔,写下了一行要命的暗号……
“1998.4.15,老地方,东西已备好。……坤”
二十年前的“老地方”。二十年后的“老地方”。
这是巧合吗?
绝对不是。像孙乾坤这种心思缜密到极点的老狐狸,在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用这种加密的黑卡手机打出去的一通电话,用的暗语绝对不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二十年前,这个“老地方”指的是滨河旧货运站,是他们策划机械厂血案、勾结赵家发家的起点。
可是,那片货运站早就变成了赵氏物流的仓储区。孙乾坤这几年往边境运出去的东西,不可能送回滨河市的旧货运站。那么这第二个“老地方”,就是属于“老师”的新据点……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地方。
“不对……不对。”
陈正锋脑子转得飞快,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句话不是打给“蛇头”的。
如果是打给那些帮他运钱过境的蛇头,他只需要说“货已到”,或者“按计划行事”。他刻意用“老地方”这个充满了二十年回忆和罪恶羁绊的词,说明接电话的那个人,非常清楚二十年前那个“老地方”发生过什么。
那个人,是当年机械厂血案的知情者,更是孙乾坤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或者说是最忌惮的人。
那个人,就是在法院大楼里用赵天虎的生物信息转走五千万的幽灵。
就是那份利益分配名单上,用红笔圈起来的那个代号……
“老师。”
陈正锋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在暗夜里燃烧的火把。
孙乾坤这是在交代后事。他把自己最后的一张底牌,也许是那些要命的证据,也许是最后一笔用来翻盘的巨款,送到了属于“老师”的那个“老地方”,交给了那个真正藏在最高处的人。
而那个人……不是高玉梁。高玉梁在省厅常务副厅长的位子上虽然手握重权,但一个常务副厅长,还不足以在二十年前就压下一个刑警队长的命案。高玉梁的背后,还有一个更高的人。
“陈正锋,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郑国强敏锐地捕捉到了陈正锋表情的变化。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剧烈跳动的情绪压了下去。他转过头,迎着郑组长和梁卫国的眼神。
“郑组长,梁局。这句‘老地方’,不仅是个地名,它更是个催命的暗号。”
陈正锋的语气低沉,带着一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决绝,“二十年前,我父亲死在这个暗号上。今天,孙乾坤又抛出了这个暗号。他这不是在求救,他这是在做局……同时也是在向那个真正的‘老师’传递最后的信号。”
“不管他运出去的是什么‘东西’,他本人现在既然还在省城,那他就一定还会再见一个人。”
陈正锋转过身,死死盯着大屏幕上孙乾坤那栋别墅的平面图,攥紧了拳头。
“孙乾坤想走,我们就逼着他跳出来。”
“郑组长,我申请现在就带人去东郊别墅。不管他藏得多深,今天,我必须亲手把这只老狐狸,从他的老鼠洞里挖出来。”
风暴眼,终于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