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的休庭时间,对于法庭里的人来说,简直比一整个世纪还要漫长。
在这短短的十分钟里,陈正锋躲在杂物间,看着保密手机上那条关于“五千万海外尾款在法院大楼内被转移”的绝密短信,脑门上顿时起了一层冷汗。
有人就在这栋大楼里,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用赵天虎的生物信息转走了黑钱。
陈正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手机揣回内兜。他没有声张,因为他知道,今天这场庭审的重头戏,还差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只有把赵家的罪彻底钉死,把所有的陈年旧账全部翻出来,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老师”,才会真正感到害怕,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当……”
法庭的门重新打开,审判长和合议庭成员神色肃穆地走回审判台。
“现在继续开庭。”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全场的眼神再次聚焦,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是宣判赵天虎死刑或者无期徒刑的时刻。
然而,公诉席上的年轻检察官却突然站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对着麦克风说道:“审判长,在法庭宣判之前,公诉方有紧急情况需要补充。”
辩护席上的金丝眼镜律师眼皮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里。
“鉴于休庭前,辩护人当庭提及了1998年原滨河市公安局刑警队长陈国栋同志的非正常死亡案,试图以此来攻击我方侦查人员的办案动机。”年轻检察官的眼神坚定,语气铿锵,“为了以正视听,也为了彻底查清赵氏涉黑集团在发家初期的重大命案隐情。公诉方申请,传唤一位关键的特殊证人出庭作证。”
审判长眉头微皱,和两旁的审判员低声交流了几句,随后点了点头:“准许传唤。”
法庭的侧门,被人缓缓推开。
没有沉重的脚步声,只有一阵略显刺耳的“吱呀、吱呀”的轮椅滚动声。
两名身穿制服的法警,推着一辆老式的轮椅,慢慢地走进了这间宽敞明亮的审判庭。
全场的眼神,在眨眼间全都汇聚了过去。
轮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看起来太虚弱了,身子骨瘦得像是一把干柴,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但他今天却没有穿病号服,而是郑重其事地穿上了一身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式警服。虽然警服穿在他干瘪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但他依然努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当他缓缓摘下头上的鸭舌帽和脸上的黑色大口罩时,旁听席上,几个滨河市局的老警察瞪大了眼睛,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老周?周法医。” “我的天,他不是在医院IcU没抢救过来,已经走了吗?” “这……这是活见鬼了?”
低低的惊呼声在人群中炸开。
辩护律师看到周伯安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而瘫坐在被告席上的赵天虎,更是像见了活阎王一样,浑身的肥肉剧烈地哆嗦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他早死了……这不可能……”
法警将轮椅推到了法庭正中央的证人席位置,锁住了车轮。
周伯安老法医抬起头,那双浑浊却又透着无比坚定的眼睛,缓缓扫过庄严的国徽,扫过审判长,扫过旁听席,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公诉席旁的陈正锋。
陈正锋眼眶发热,冲着这位拿命演了一出“假死脱身”、在暗中默默护了他二十年的长辈,深深地点了点头。而周伯安的出现本身,就是对梁卫国导演的那场IcU假死戏最好的谢幕……老法医活着回来了,而且带着最后的铁证。
“证人,请陈述你的身份。”审判长威严地开口。
周伯安深吸了一口气,颤巍巍地举起了右手。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和输液留下的针眼,还在微微发着抖,但那个手势,却是一个标准的、刻在骨子里的宣誓动作。
“我,周伯安。”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风烛残年的颤音,但这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法庭时,却清晰得让人心口发烫。
“滨河市公安局,原法医室主任。四十二年党龄。”
周伯安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用力揪住了胸前那洗得发白的警服布料,“我以我的党性,以这身我退休时都舍不得脱的警服担保。我今天在这法庭上以下所说的每一句话,提供的每一份证据,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我愿受党纪国法最严厉的制裁。”
掷地有声的誓言,在法庭里久久回荡。
旁听席上登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对这位穿着旧警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肃然起敬。
发完誓,周伯安缓缓放下手。他把手伸进警服贴胸的内兜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了一个陈旧的铁盒。
那是一个当年用来装润喉糖的扁平小铁盒,边缘已经生满了铁锈,上面的漆皮也掉得差不多了。
法警走过去,将铁盒接过来,呈递到了审判长的面前。
“审判长,那个铁盒里装的,是二十枚医用玻璃载玻片。”
周伯安看着那个铁盒,眼神中满是二十年的沧桑和难以言说的苦楚,“那是1998年十一月十号,陈国栋同志在西山仓库被害后,遗体火化之前……我瞒着当时的所有领导……瞒着孙乾坤、瞒着王振山……偷偷从他身上取下来的肺部组织切片。”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私留尸检检材,这在公安系统里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一个干了一辈子的老法医,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为什么?”审判长面色凝重地问道,“周伯安同志,既然你当年取了样,为什么不在当年的尸检报告里如实体现,反而要私自藏匿二十年?”
周伯安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声。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
“因为我不敢啊。”
周伯安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悲愤,“当年那股子黑恶势力,在市局里一手遮天。主管刑侦的常务副局长孙乾坤亲自督办那个案子,早早就给定性成了‘意外落水,排除他杀’……后来又在档案里改成了‘畏罪自杀’。”
“如果我当年在报告里写出真相,如果我把这些切片交上去。它们根本走不到法庭,连市局档案室的门都出不去,就会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毁掉。”
周伯安用力拍打着轮椅的扶手,声泪俱下。
“私留检材是违规,我知道。单独拿出来,只会被对方的律师打成非法获取的证据,直接当庭排除,连人带证一起被他们销成飞灰。老陈的命,就真的白死了。”
“所以,我在等。”
周伯安睁开泪眼,那眼神中透出一股绝境中死守到底的倔强。
“我把这些切片藏在档案室冰柜的底板下,和我手写的那份原始尸检记录、那半枚血指纹拓印、还有那本局领导工作日志一起,我藏了整整二十年。我就在等,等一个能把这些证据‘接住’的青天大老爷,等一个真正公开公正的法庭。等一条能让它站得住脚、谁也推翻不了的完整证据链。”
老人转过头,指向公诉席上的陈正锋,又指向那张巨大的资金流向图。
“今天,老天爷睁眼了。中央督导组下来了,老陈的儿子长大了。当年赵家和孙乾坤、高玉梁那些保护伞干的肮脏事,全都被揪出来了。胶卷洗的照片、尸检原始记录、监控录像、资金流向图……所有的证据,今天,都齐了。”
旁听席上,几个当年受过赵家欺压的老百姓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发出了压抑的抽泣声。
坐在角落里的年轻民警们,更是听得双眼通红,拳头捏得死紧。这才是真正的警察。为了战友的一个清白,忍辱负重二十年,硬是把证据带到了法庭上。
“周老,您辛苦了。”
年轻检察官眼眶泛红,走上前去,用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打开了那个生锈的铁盒。
里面垫着厚厚的棉花,二十枚保存得完好无损的玻璃切片静静地躺在里面。
“请法庭的专业技术人员,立即将这二十枚切片接入显微影像投屏设备。”检察官大声申请。
几分钟后,大屏幕上,出现了显微镜下放大的肺部组织细胞图像。
“当年老陈的官方尸检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死者肺部充水,口鼻处有白色蕈状泡沫,符合典型的溺水死亡特征’。孙乾坤就是拿着这份假报告,把一桩谋杀案生生压成了‘意外落水’。”
周伯安指着大屏幕,用一种毋庸置疑的专业口吻,开始了他迟到了二十年的最后一次法医陈述。
“但是。请大家看屏幕上的这第三号和第五号组织切片。”
随着镜头放大,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片细胞结构。
“在法医学上,如果人是活着掉进水里淹死的,他在挣扎呼吸的过程中,水里的微小浮游生物,也就是硅藻,会随着呼吸道进入肺泡,甚至随着血液循环进入肝脏和骨髓。”
周伯安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可是,大家仔细看老陈的肺泡切片。干干净净。肺泡壁虽然有水肿和破裂,但是里面,连哪怕一个微小的硅藻空壳都没有。硅藻含量,为零。”
“这说明什么?”
周伯安因为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依然固执地推开法警递过来的水杯,指着被告席上的赵天虎,声嘶力竭地吼道。
“这说明,老陈被他们扔进野猪河里的时候,根本就已经停止了呼吸。他连一口水都没喘进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坠河溺水。这和老陈指甲缝里的黑色纤维、肋骨上的生前骨裂、颅骨后的凹陷性骨折……全都对上了。他是在西山仓库被人用钢管重击后脑活活打死的,然后被抛尸入水,伪造的溺亡现场。”
“这不是自杀,这是先杀人,再抛尸。”
轰。
这最后几个字,就像是一枚重磅炸弹,在法庭里轰然引爆。
旁听席上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老天爷长眼啊。”“这帮畜生,造孽啊。”的骂声此起彼伏。
赵天虎瘫在椅子上,面如土色,连狡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年处理陈国栋尸体的时候,他的确在场。他们以为把人打死扔进河里,再有孙乾坤在上面运作,做个溺水的假报告,这事儿就算天衣无缝了。他打死也没算到,市局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法医,竟然敢偷偷割下肺片,像个疯子一样藏了二十年。
“审判长。”
公诉人乘胜追击,声音高亢,“结合之前赵天虎的供述,以及这份关键的切片物证,再结合老法医周伯安提供的原始尸检记录和血指纹拓印。足以证明,赵氏涉黑集团在1998年十一月十号,有组织、有预谋地谋杀了正在查案的公安干警陈国栋。请法庭依法严惩。”
法庭内,掌声和哭声混成一片。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中,陈正锋静静地站在公诉席旁。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哭泣。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里,父亲当年戴着警徽、笑得一脸正气的样子一闪而过。
父亲留下的那枚1978年的旧警徽,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贴身的衣袋里。警徽夹层里的那份利益分配名单,已经被梁卫国连夜递到了督导组手里。父亲的骨灰盒里,还有那本核心原账……所有这些,都在今天,在这间法庭里,被周伯安用二十枚硅藻切片串联成了一条无懈可击的铁链。
“爸,您的案子,翻了。您在地下,可以瞑目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温情陡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冷冽的寒霜。
赵天虎完蛋了,父亲的冤案也大白于天下。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就在十分钟前休庭的时候,那个躲在法院内部、用赵天虎的高级生物信息转移走五千万黑钱的“幽灵”,此刻肯定还混迹在这栋大楼里。孙乾坤还在省厅办公室里坐立不安,高玉梁还在常务副厅长的位子上遥控全局。而那个至今尚未露出真容、只在利益分配名单上被红笔圈起的代号……
“老师”,就在他身边。
陈正锋不动声色地转过头,锐利的眼神如同探照灯一般,冷冷地扫过旁听席的每一个角落,扫过那些维持秩序的法警,最后,落在了那个正在疯狂擦汗的辩护律师,以及律师身后的某个座位上。
那个座位,空了。
椅垫上的余温还在,人,却已经不见了。
陈正锋的心陡然一沉……那个幽灵,先一步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