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滨河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刑事审判庭。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庭内的冷气开得很足,让人忍不住泛起一丝凉意。旁听席上座无虚席,除了各路媒体记者,还有不少滨河市体制内的人,甚至角落里还坐着几个眼神阴沉的赵家残党。
今天,是对赵家老二……赵天虎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等数项罪名的第一次公开开庭审理。
陈正锋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作为案件的主要侦查人员代表,坐在公诉人席位的侧后方。
他眼底满是熬夜后的红血丝。几个小时前,他刚从省城看守所的太平间赶回来。赵天龙的尸体已经在那儿冻着了,现场被中央督导组围得铁桶一般。陈正锋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滨河,坐到了这个审判庭里。
因为他知道,赵天龙一死,今天的庭审,绝对不会太平。那帮藏在暗处的鬼,一定会借题发挥。
“带被告人赵天虎上庭。”
随着审判长一声威严的指令,法庭侧门被推开。
伴随着脚镣在水磨石地面上拖拽出的“哗啦”声,两名身材高大的法警押着赵天虎走了进来。
相比于几个月前那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虎哥”,现在的赵天虎完全变了个人。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橘黄色囚服背心,头发剃成了贴青的寸头,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眼神涣散,脚步虚浮,活脱脱一具行尸走肉。
他被押到被告席的铁栅栏后站定,耷拉着脑袋,甚至都没往旁听席上看一眼。
“现在宣布开庭。”
审判长敲响了法槌,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公诉人站起身,刚拿起厚厚的一沓文件,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坐在辩护人席位上的一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中年律师,突然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审判长,辩护人请求发言。”
审判长皱了皱眉:“辩护人,现在是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环节,有什么问题,等宣读完毕后再提。”
“审判长,事发突然,且事关重大,严重影响到我当事人的精神状态和本案的公正性。”金丝眼镜律师并没有坐下,反而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制造的急迫感。
审判长看了看公诉人,又看了看辩护律师,沉声道:“你有什么紧急情况,说。”
律师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眼神扫过全场,最后挑衅般地落在了陈正锋的身上。
“审判长,就在今天凌晨三点,我的当事人的亲哥哥,本案的另一位核心嫌疑人赵天龙,在省看守所内‘离奇’死亡。”律师特意在“离奇”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此话一出,旁听席上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一片哗然。
“什么?赵天龙死了?”
“凌晨死在看守所?真的假的?”
“我的天,这案子水太深了吧……”
底下的记者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拿出纸笔疯狂记录。
“肃静。法庭之上保持安静。”审判长用力敲击法槌,好不容易才把场面压制下来。
律师继续大声说道:“我的当事人在得知这一噩耗后,精神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情绪已经彻底崩溃。他刚才在候审室向我表示,他有极其重要的隐情要当庭陈述。”
审判长看了看被告席上的赵天虎。
刚才还像个霜打茄子一样的赵天虎,此刻听到哥哥的死讯被当众宣布,突然像是触电了一般。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陡然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准许被告人陈述。”审判长点了点头,“被告人赵天虎,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天虎死死地抓着面前的铁栏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粗重地喘息着,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死死地盯住公诉人席后方的陈正锋。
“假的。都是假的。”
赵天虎突然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声音在宽阔的法庭里震得人耳朵发麻。
“起诉书上写的那些口供,全都是假的。是我瞎编的。”
他一边吼着,一边用力拍打着铁栏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满脸,看起来既凄惨又疯狂。
“我哥死得不明不白,下一个就轮到我了。他们就是要我们赵家绝户啊。”赵天虎指着陈正锋的方向,破口大骂,“是陈正锋。是这个姓陈的王八蛋带着人打我、逼我认罪的。他们不让我睡觉,拿强光灯烤我,还把我按在审讯椅上往死里踹。”
旁听席再次哗然,这次的骚动比刚才更大。
刑讯逼供。这可是司法界的高压线。在如此重大的扫黑案件庭审现场,被告人当庭翻供,而且直接指控侦查人员严刑拷打,这简直是爆炸性的新闻。
赵天虎越说越激动,他甚至隔着铁栏杆,想要去掀自己的囚服。
“审判长,各位记者。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啊。陈正锋那天晚上踢了我的胸口,我当时就听见骨头断了的声音。我现在肋骨还在疼,连喘气都针扎一样的疼。我不认罪,他们就要打死我,我能不按他们说的画押吗?”
他的哀嚎声在法庭里回荡,配上他那副憔悴不堪的模样,的确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丝同情和对警方的怀疑。
金丝眼镜律师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审判长,鉴于我的当事人声称遭到了严重的刑讯逼供,辩护人认为,本案的现有口供作为非法证据,应予以全部排除。”
好一招丢车保帅,绝地反击。
他们知道赵天龙死了,没人能指证上面那把保护伞了,只要再趁乱把赵天虎的口供推翻,赵家这些年的烂账就会变成一笔查无实据的死账。
审判长面色凝重,他看向公诉人席:“公诉人,对于被告人提出的刑讯逼供指控,侦查机关是否有回应?”
全场的眼神,包括那几架媒体的长枪短炮,一下子全都集中到了陈正锋的身上。
大家都在等着看这位办案刑警会怎么辩解。是慌乱反驳,还是愤怒回击?
然而,陈正锋的脸上,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太冷静了。
冷静得就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寒冰。
从赵天虎开始咆哮,到律师提出排除非法证据,陈正锋一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他看着被告席上表演得声泪俱下的赵天虎,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这场景何其眼熟,昨天徐兰亭的审查室里,孙乾坤也玩过同样的栽赃套路。只不过昨天是五万块钱夹在文件柜底下,今天是肋骨断在被告席上。
陈正锋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向审判长微微鞠了一躬。
“审判长。”
陈正锋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和穿透力,“针对被告人赵天虎当庭提出的‘刑讯逼供’指控,侦查机关早有防备,我们不仅有回应,而且有最直接、最客观的铁证。”
他转过身,面对着旁听席和辩护律师,眼神冰冷。
“我们在对赵天虎进行突击审讯的阶段,早就预料到了他日后可能会用当庭翻供这一招来搅混水。”
陈正锋举起右手,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因此,我代表专案组,当庭申请播放赵天虎在市局审讯室内的全部审讯录像。”
此言一出,金丝眼镜律师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陈正锋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审判长,这份录像,不是截取的片段,也不是剪辑过的高光时刻。它是从赵天虎被带进审讯室的第一秒开始,直到他签字画押被送去看守所为止,全天候、不间断、未经过任何技术处理的原始音视频资料。”
“共计,八十七个小时。”
八十七个小时的无删减录像。
旁听席上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得是多大的底气,才敢当庭提出播放长达几天的完整审讯监控?
“而且。”
陈正锋眼神如电,直刺辩护席,“市局的审讯室,配备了三个高清广角摄像头和全方位拾音器。从头顶、左侧、右侧三个角度交叉覆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系统接入独立的不间断电源,没有任何线路故障和停电的可能。”
“在这八十七个小时里,赵天虎喝了几口水,去了几次卫生间,打了几次哈欠,录像里都拍得清清楚楚。侦查人员甚至没有碰过他哪怕一根手指头。每一句话,都有录音为证;每一个动作,都有画面为凭。”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铁栏杆后面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赵天虎,冷笑了一声。
“赵天虎,你刚才说我踹了你的胸口?说不让你睡觉?行啊。”
陈正锋双手撑在桌面上,气势逼人,“这份硬盘我已经提交给了法庭的书记员。咱们现在就放。就当着全场媒体的面,一分一秒地看。你要是能在这八十七个小时的录像里,找出我陈正锋动了你一根指头的画面,我立即脱下这身警服,主动坐到被告席上去陪你。”
霸气。绝对的霸气。
这就是老刑侦的底气。这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硬气。
陈正锋这番如同连珠炮一般的反击,逻辑严密,证据硬核,直接把赵天虎刚才那番声泪俱下的表演,砸得粉碎。
赵天虎抓着栏杆的手僵住了。他的眼神开始闪躲,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他心里最清楚,陈正锋在审讯室里虽然气场压人,但的的确确没有动过他一根毫毛。他刚才的翻供,完全是律师在庭前会见时授意的策略。
旁听席上的风向登时倒转,大家看着赵天虎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同情变成了鄙夷和嘲笑。
审判长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了不少。既然有如此完备的视听资料,那被告人的指控自然不攻自破。
“辩护人。”审判长看向金丝眼镜律师,“针对侦查机关提供的全环节同步录音录像,你还有什么异议吗?”
所有人都以为,辩护律师这下肯定要哑口无言,灰溜溜地坐下了。
但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位金丝眼镜律师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乱。相反,他竟几不可察地笑了笑,那笑容狡黠而冰冷。
“审判长。”
律师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伸手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牛皮纸文件夹。
“对于侦查机关在审讯室内的‘规范操作’,辩护人表示钦佩。摄像头的确拍不到侦查人员打人的画面。但是……”
律师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意。
“监控视频里的画面可能是没有破绽的,但现代医学的客观伤情,却是不会撒谎的。”
律师高高地举起手里的文件夹,面向法官。
“审判长,这是昨天下午,也就是开庭前不到二十四小时,由滨河市第二看守所医疗鉴定中心,出具的一份官方伤情鉴定报告。”
陈正锋坐在椅子上,眼神骤然收紧,眉头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看守所的伤情鉴定?
律师大声宣读着报告上的内容:“鉴定报告显示,经x光和螺旋ct影像确诊,我的当事人赵天虎,其左侧第四根肋骨,存在一处明显的闭合性骨折。且根据骨痂的生长情况判断,该骨折为新鲜骨折,发生时间,大概就在他被市局刑警队突击审讯的那几天之内。”
法庭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中透着让人窒息的诡异。
律师将鉴定报告递交给法警,转头看向陈正锋,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和得意。
“陈警官,既然你们的监控录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证明你们没有打人。”
律师冷笑了一声,“那请您向法庭解释一下,我的当事人,一个好好的人被你们带走,为什么在你们的严密看管之下,肋骨会凭空断了一根?”
陈正锋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攥紧成拳。
这一手,太毒了。
昨天刚把五万块钱的赃款塞进自己的办公室,今天又在法庭上抛出了一份看守所的伤情鉴定。这手法和徐兰亭从他文件柜底下搜出信封那出戏,一模一样……都是利用体制内的医疗和纪检系统,伪造“客观证据”来坐实罪名。
如果说赵天龙在省看守所的死,是上面那把伞在杀人灭口。那么现在这份来自滨河市看守所的骨折鉴定,就是他们精心准备的第二连击。
他们渗透了看守所的医疗系统,硬生生地在赵天虎的身上制造了一个骨折的“物理证据”,以此来坐实刑讯逼供的罪名,彻底废掉那些好不容易才拿到的口供。
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巨网……孙乾坤在省厅,高玉梁在常务副厅长办公室,那个代号“老师”的神秘人物在更高处……在这一刻,向陈正锋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审判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法庭上的局势,随即变得扑朔迷离。录像证明没打人,但法医鉴定却证明肋骨断了,这个死结,该怎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