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汉东市,夜里十点。
老城区这一片正赶上旧城改造,到处都是残砖断瓦和围挡。路灯坏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盏也像害了白内障似的,散发着昏黄而浑浊的光,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
陈正锋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夹克,头顶压着一顶鸭舌帽,双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在一条背街的小巷子里。
自从被调到省厅那个“专项行动办公室”后,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周围肯定布满了孙乾坤和常务副厅长高玉梁安插的眼线。在省厅大院里,他装出一副心灰意冷、按时上下班喝茶看报的颓废模样。可一旦离开单位,他那属于老刑侦的反跟踪雷达就会随即全开。
今晚出来,他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先是坐地铁绕了大半个内环,在最拥挤的换乘站下车;接着又钻进了一个喧闹的夜市,在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位前站了足足十分钟,借着旁边玻璃窗的倒影,确认身后那两个盯梢的尾巴被彻底甩掉后,他才七拐八绕地摸到了这片即将拆除的老城区。
陈正锋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街角立着一个快要散架的老式墨绿色公共电话亭。亭子的玻璃早就碎了两块,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办证”、“重金求子”、“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尿骚味和铁锈味。
在这个人人都有智能手机、随时随地能被基站定位的年代,这种老掉牙的投币电话,反而是最安全的联络工具。它不记名,没有GpS轨迹,只要通话时间控制在两分钟之内,就算省厅的技术科有通天的本事,也别想锁定他的具体位置。
陈正锋走进电话亭,从兜里摸出两枚早就准备好的一块钱硬币。
“当啷……当啷……”
硬币顺着投币口滚进去,发出一阵清脆的机械摩擦声。
他拿起那个带着包浆的黑色话筒,用肩膀夹住,手指在磨损严重的按键上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
这不是张磊平时的手机号,而是他们俩在滨河市就私下约好的一个不记名备用号码。只要这个号码响起,就意味着有十万火急的情况。
电话通了,里面传来老式线路特有的电流“嗞嗞”声。
“嘟……嘟……”
响了不到两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没有喂,也没有打招呼,听筒那头只有一阵刻意压抑着的呼吸声。
“是我。”陈正锋压低声音,直奔主题。
“陈哥。”
听到陈正锋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张磊明显松了一大口气,但声音依旧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火烧眉毛的急促,“你可算来电话了。我这边一切按你的吩咐办了,东西都藏好了,王局那帮狗腿子什么都没搜到。”
“干得好。长话短说,我这边只能通话两分钟。”陈正锋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防水手表,秒针正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滨河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吗?”
“陈哥,动静大了去了。”
张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发颤,“周叔档案室那边有重大发现。是关于陈叔……关于你父亲当年那个案子的。”
听到这句话,陈正锋握着话筒的手一紧,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周叔?
周老法医已经在几天前的那个清晨,在IcU里用尽最后一口气交代了刘梅的下落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还能有什么新发现?
“磊子,把话说清楚,周叔已经走了,哪里来的新发现?”陈正锋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声音冷得像冰。
“陈哥,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张磊在电话那头快速解释道,“前天半夜,我不是按你说的,去周老的地下档案室,把那份复印件藏在废弃冰柜底下的暗格里吗?”
“对,然后呢?”
“那个暗格很深,我伸手往最里头塞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那信封是用防水胶布封死的,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一看就是藏在里头好些年了。”
张磊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依然对信封里的东西感到心悸。
“我大着胆子拆开看了一眼。陈哥,那是周老偷偷留下来的一份手写档案。是你父亲当年在滨河被发现‘溺水’后,周老顶着王振山的压力、抢在孙家人插手之前,亲自给他做尸检时留下的第一手原始记录副本。”
原始记录副本。
陈正锋的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官方入档的那份法医报告,早就被孙乾坤和王振山他们给篡改得面目全非了,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符合意外落水特征,排除他杀”……后来又变成了“畏罪自杀”。他父亲陈国栋的命,就这么被几张纸给轻飘飘地抹掉了。
这么多年,陈正锋做梦都想找到当年的真实尸检记录。他没想到,周叔这个倔强的老头,竟然在二十年前那种高压的恐怖环境下,硬生生地给自己留了一手,把真相藏在了自己最熟悉的档案室暗格里。
“原始记录上写了什么?和正式报告有什么不一样?快说。”陈正锋压着嗓子,语气急迫。
“差别太大了。有三处最要命的不一致。”
张磊显然是把那些内容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语速飞快地汇报起来。
“第一,当年的正式报告上,说陈叔的遗体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身上只有落水造成的擦伤。”
张磊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说,“可是周老的原始手写记录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死者左手食指的指甲缝深处,提取到了几根微小的黑色化纤纤维。而且死者的右侧肋骨,有两处非落水导致的、生前遭钝器重击产生的骨裂。”
陈正锋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番。
黑色纤维。生前重击。
父亲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落水,他更没有放弃抵抗。在西山仓库的那个雨夜,父亲在面对那群想要他命的恶鬼时,一定进行了殊死的搏斗。那指甲缝里的黑色纤维,就是他拼尽全力抓挠凶手衣服时留下的铁证……和当年周叔交到他手里的那枚从父亲手里抠出的警服纽扣,属于同一场搏斗。
“第二呢?”陈正锋逼着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
“第二,死因推断有巨大出入。”
张磊继续说道,“正式报告一口咬定,陈叔是‘意外落水、溺水窒息死亡’。但周老在原始记录里,根据陈叔颅骨和四肢骨折的受力角度,以及肺部积水的成分分析,做出了详细的法医推演。”
“周老的结论是……陈叔在落水之前,就已经受到了足以致命的重创。他的颅骨后侧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骨折,周老在旁边标注:‘此伤系生前被圆柱形钝器(疑为钢管)大力击打所致,非落水后碰撞礁石可形成。’而且肺部积水极少,说明落水时人已经基本停止呼吸了。”
轰。
陈正锋一拳砸在电话亭的铁皮挡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钢管击打后脑。杀人抛尸。伪造落水现场。
这和断指证人张贵……当年那个躲在北山砂石场工棚里的包工头……目击到的情形完全吻合。张贵说他看见几个人把父亲拖到砂石堆旁,用石头砸了后脑,然后填埋。但尸体最终出现在河里……这说明凶手后来又把尸体挖出来,扔进了野猪河,制造了“意外落水”的假象。
好狠毒的手段。好天衣无缝的连环局。
当年孙乾坤和赵家为了掩盖那三千万的国资黑洞,为了让那份吃人的《补充协议》落地,竟然硬生生地把一个功勋卓着的刑警队长杀害后,再挂上意外溺亡的牌子扔进河里。
这帮人,简直是把国家法度踩在脚底下碾。
“第三……”
电话那头,张磊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遇到了什么让他感到极度困惑和不安的事情。
“第三点是什么?说。”陈正锋催促道。手表的秒针已经转过了一大半,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三点,不是记录在案的文字。”
张磊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那份原始记录的最后一页背面,沾着半个血指印。”
“血指印?”陈正锋眉头一皱,“是我爸的?”
“不是。”
张磊回答得斩钉截铁,“周老在那半个血指印旁边,用红笔写了一句话。上面写着:‘此血指纹提取自国栋警服衣领内侧,经比对,非死者本人所留。因事关重大,恐遭人销毁,故拓印于此,转存暗格。’”
陈正锋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竖了起来。
警服衣领内侧的血指纹。而且不是父亲的。
那只能是凶手留下的。
当年那个雨夜里,亲手用钢管砸向父亲后脑、或者将父亲拖向河边的真正凶手,在慌乱之中,不小心在父亲的警服衣领上留下了一枚带血的指纹。
周法医在尸检时发现了这个致命的破绽,他知道一旦把这枚指纹交上去,肯定会被内鬼王振山销毁。所以他悄悄地把它拓印了下来,和原始记录一起,封存在了黑暗的地下室里,整整藏了二十年。
“磊子,那半枚指纹清晰吗?能不能达到比对标准?”陈正锋的心脏狂跳不止,这简直是老天爷在绝境中给他们撕开的一条缝。
“虽然只有半个,但最核心的斗纹和箕纹特征保留得很完整,技术科的兄弟只要稍微一修复,绝对能用来做系统比对。”张磊激动地说。
“好。你听着,这东西比咱们的命都重要。”
陈正锋的大脑像是一台上足了发条的精密机器,飞速运转起来。
“你绝对不能把指纹拿到市局的系统里去比对,王振山肯定盯着后台的检索记录。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利用你们个人的关系,去找以前的老熟人,哪怕是去外省的公安系统,私下里帮我比对这个指纹。”
“只要查出这枚血指纹是谁的,就能顺藤摸瓜,把当年在现场动手的杀手揪出来。到时候,孙乾坤买凶杀人的罪名,就算是钉死在铁板上了。再加上高玉梁那两分钟的监控中断记录,一明一暗两把伞,老子全给他们捅穿。”
“明白。陈哥,我拼了这条命也把这指纹的主人给抠出来。”张磊在电话那头立下了军令状。
“自己小心,注意隐蔽,千万别让……”
陈正锋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唰……。”
两道极其刺眼、亮得有些不正常的汽车远光灯,毫无征兆地从巷子那一头照射过来。
惨白的灯柱像两把利剑,登时划破了老城区的黑暗,直直地打在这个破旧的公共电话亭上。
强光刺得陈正锋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引擎的轰鸣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那辆车没有减速,反而像是一头发疯的野牛,正朝着电话亭的方向快速逼近。
被发现了?
省厅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连这种随机选择的无监控路段都能摸过来?
“挂了。等我联系你。”
陈正锋反应极快,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果断地“啪”一声将黑色的话筒重重地砸回了座机上。
切断通话的那一刻,他一把拽下头顶的鸭舌帽帽檐,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阴影里。
“吱……”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在距离电话亭不到五米的地方响起,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一个甩尾,横在了路中间,车轮在积水的路面上摩擦出一阵白烟。
车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陈正锋的右手已经闪电般地探入了夹克内侧,摸到了那把没有交上去的防身军刺的刀柄。他浑身的肌肉陡然绷紧,就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黑豹,冷冷地盯着那辆车。
这场风暴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究竟是谁,能像附骨之疽一样,死死地咬着他的行踪?
是孙乾坤的马仔,还是高玉梁派来的灭口者?
陈正锋慢慢地后退了半步,身子半隐在电话亭生锈的铁皮后面,双眼死死地锁定着那个从车上走下来的黑影。
夜雨后的街道,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