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院长办公室的门,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推开。
王院长正撅着屁股,趴在办公桌后面的保险柜前鼓捣着什么。听见这声巨响,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咚”地一下撞在保险柜门上,疼得他捂着脑袋直吸凉气。
一回头,就看见去而复返的陈正锋和李浩,正跟两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口。
“哎哟,两位警官,你们这是干什么呀?走路连个声音都没有,吓我一跳。”王院长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顺手拿大腿把保险柜的门给死死挡住。
陈正锋没搭理他的埋怨,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拉过一把椅子,金刀大马地往办公室中央一坐。
“王院长,刚才忘了说。咱们市里最近抓消防安全抓得紧,尤其是你们这种民办养老院,那可是重点排查对象。”陈正锋盯着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语气不咸不淡,“我看你这后头有个储物间,还有个保险柜是吧?打开,我们例行检查一下里面有没有违规存放易燃易爆物品。”
一听要查保险柜和储物间,王院长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额头上的汗珠子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
“警察同志,您这不是开玩笑嘛。”
王院长一边擦汗,一边把身子挡得更严实了,“消防检查那归消防大队管,再说了,我这保险柜里装的都是院里的账本和老人们的押金,这属于商业机密,哪能随便看啊。”
“少废话。”李浩上去一步,厉声喝道,“商业机密?我看你是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吧。赶紧让开。”
王院长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知道自己这会儿要是退了一步,底裤都得让人扒干净。他索性把脖子一梗,耍起了无赖:“你们这是违规执法。没有搜查令,凭什么搜我的私人办公室?信不信我打市长热线投诉你们。我上面可是有人的,民政局的张处长跟我可是拜把子兄弟。”
看着王院长这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德行,陈正锋不仅没生气,反而冷笑了一声。
“跟我在这儿盘道是吧?行。”
陈正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还特意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里面传来省厅督查组老将梁卫国那沉稳有力的声音:“正锋,怎么了?人找到了?”
“梁组长,人跑了。”陈正锋看着王院长,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在这儿遇到点阻力。南郊‘慈爱’养老院的王院长,说上面有人,正拦着门不让查消防呢。您受累,帮我问问民政局那边,这养老院的资质是不是硬到连公安办案都能拒之门外了。”
电话那头的梁卫国冷哼了一声,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杀气:“一个民办养老院的院长,好大的官威。你在那儿等着,两分钟。”
说完,电话挂断了。
王院长听着电话里的动静,心里虽然有些打鼓,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你少找人演戏唬我。我这养老院可是区里的模范单位……”
话还没说完,王院长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狂响起来。
他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正是他引以为傲的靠山……市民政局的张处长。
王院长心里一喜,赶紧接通电话,刚想诉苦:“喂,张处长,我这儿有俩警察乱来,您可得替我做主……”
“做你妈的主。”
电话那头,张处长吓得都破音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咆哮,“姓王的,你他妈到底惹了哪路神仙?刚才省厅督查组和局长亲自给我打电话,指名道姓要查你们院。你是不是找死啊?”
王院长脸上的肥肉一哆嗦,双腿一下子就软了。
“张、张处长,我没惹事啊……”
“少废话。我警告你,不管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警察要干什么,你都得像孙子一样配合。要是敢耽误了省厅办案,明天我就带人封了你的养老院,吊销你的执照。你自己进去蹲大牢吧。”
“嘟嘟嘟……”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王院长握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顺着办公桌就滑到了地上,面如死灰。
“王院长,现在能查了吗?”陈正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能……能……”王院长咽了口干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转过身,输密码、拧钥匙,把保险柜的门给打开了。
保险柜分上下两层。上层放着一摞账本和几扎现金,而下层,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用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陈正锋上前一步,一把将那个黑色塑料袋拿了出来,放在办公桌上。
撕开塑料袋,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发霉的味道飘了出来。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正是那个老护工嘴里提到的……生锈的铁皮饼干盒。
饼干盒的表面印着八十年代常见的牡丹花图案,边缘已经锈得起了一层皮。
“警察同志,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看着饼干盒被拿出来,王院长扑通一声瘫在椅子上,带着哭腔说,“这东西是刘红当年没带走的。我清理她柜子的时候发现了,本来想扔了,但觉得她走得那么慌,这盒子里肯定藏着什么值钱的宝贝或者秘密。我就没敢扔,一直偷偷藏在保险柜里。”
“这几年,我也没敢拆开看。我就想留个后手,万一哪天能换点钱……”
陈正锋懒得听他狡辩。他从兜里掏出白色的橡胶手套戴上,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按住饼干盒那生锈的盖子,一点一点地往上提。
“嘎吱……”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盖子被彻底掀开了。
陈正锋和李浩同时凑了过去。
可是,当看清盒子里的东西时,两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
盒子里根本没有什么举报信,也没有什么账本文件。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枚早就发黑生锈的铜质徽章,徽章的表面隐约还能看出“滨河市第一机械厂工会”几个字。在徽章下面,压着一张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
“怎么会是空的?”李浩大失所望,急得直挠头,“刘红拼了命也要保住的东西,就这么几枚破章和一张照片?文件呢?证据呢?”
陈正锋没说话,他的眼神被那张黑白照片深深地吸引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拿起来。
这是一张一寸大小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浓眉大眼,脸颊瘦削,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虽然是一张遗照,但照片里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硬气和不屈。
这人,一定就是当年被赵家暴徒活活打死的工会主席,刘梅的父亲……李振邦。
“这丫头……是把她爸的遗照当成了最珍贵的宝贝啊。”陈正锋心里一阵酸楚,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刘梅出逃的时候还是个小女孩。对于她来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反腐证据,什么金山银山,恐怕都不如父亲留下来的这最后一点念想重要。
陈正锋用戴着手套的指腹,轻轻抚摸了一下照片的边缘。
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照片的背面,摸起来有一种非常粗糙的颗粒感。不是那种纸张老化起毛的感觉,而是有人故意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在上面留下了一排排细密的凹凸印记。
“手电筒。”陈正锋低喝一声。
李浩赶紧掏出强光手电,把光柱打在照片的背面。
在侧光的照射下,相纸背面的那一层反光胶片上,清晰地显露出了一行用针尖,一笔一划、用力刻出来的小字。
字体很小,而且刻得很深,看得出刻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度悲愤和决绝的状态中。
陈正锋凑近了,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
“证据在厂旧址……三号仓库……东墙第七块砖下。”
在这一行字的最后,还重重地刻着一个让陈正锋心脏狂跳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个十字。
“⊕”。
果然是这个暗号。
父亲和周叔留下的线索全都对上了。当年李振邦拿到陈国栋给的核心材料复印件后,知道自己已经被赵家盯上了,他没敢把东西带回家,而是趁着夜色,把它藏在了机械厂三号仓库的墙缝里。
然后,他把这个地点和工会特有的安全暗记,刻在了自己的照片背后,留给了女儿刘梅。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李浩兴奋得一拳砸在手心里,“锋哥,咱们现在就去机械厂旧址。只要挖出那份证据,孙乾坤那帮老狐狸全得玩完。”
然而,陈正锋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放松。他死死地盯着照片背面的那行字,眉头反而越皱越紧。
“浩子,你别高兴得太早。”
陈正锋慢慢放下照片,声音沉得像一块冰,“第一机械厂的旧址,还在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一下子把李浩从头浇到了脚。
李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突然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没……没了。十年前,市里搞旧城改造,机械厂那几百亩地,全被推土机给平了啊。”
是啊,十年的时间,足够一座城市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年的第一机械厂早就成了历史名词,那片见证了无数工人们血汗和抗争的土地,早就被拔地而起的钢筋水泥所取代。
陈正锋把照片小心地装进随身的证物袋里,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天空虽然出了太阳,但依然灰蒙蒙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梁卫国披着一件外套,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刚才在外面已经通过李浩的耳麦,听到了这边的全部对话。
这位老辣的督查组长,此时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
“正锋,机械厂的旧址,你可能不太了解后来的情况。”
梁卫国走到办公桌前,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当年那块地皮,被赵氏集团以极低的价格拿了下来。经过几年的开发,那里现在建成了咱们滨河市最大的一片商业综合体。”
“叫什么?”陈正锋盯着梁卫国的眼睛。
“金河世纪城。”梁卫国咬着烟嘴,吐出这五个字。
听到这个名字,陈正锋的心脏往下沉了半截。
金河世纪城。那可是赵天龙手里最赚钱的摇钱树,也是赵家在这座城市里最引以为傲的地标建筑。
“我刚才在车上查了一下当年的建筑图纸对比。”
梁卫国拿出一份平板电脑,调出两张重叠的地图,指着上面红蓝交错的线条,“如果李振邦在照片上留的坐标没有错的话。当年机械厂的三号仓库,正好位于现在金河世纪城最核心的位置。”
梁卫国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屏幕上那个蓝色的区域里。
“往下走十二米。那里现在是金河世纪城的负三层地下停车场。孙乾坤和孙为民这对兄弟,当年一个管国资贱卖,一个在省纪委当保护伞……现在他哥俩一个坐到了省纪委副书记,一个爬到了常务副省长。而赵氏集团,就是他们俩联手养大的白手套。这个金河世纪城,就是他们分赃洗钱的大本营。”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王院长缩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
梁卫国这番话不仅点明了孙家兄弟的分工,更道出了一个让人倒吸冷气的真相……证据,竟然就藏在敌人的老巢里。而且是藏了整整二十年。
如果在改建的时候,赵家的施工队没有挖到那堵墙,那东西很可能还埋在停车场的某面承重墙后面。可如果当年就被挖出来了,那这份足以让整个“滨河同乡会”覆灭的证据,恐怕早就被赵天龙付之一炬了。
“这是一个死局啊。”李浩在一旁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直发凉。
金河世纪城不仅有几百个监控探头,还有赵家养的大批保安。在这个节骨眼上,警方只要一靠近那里,马上就会惊动上面那个隐藏在省厅的大老板。更何况,陈正锋现在还是个被王振山“停职审查”的戴罪之身。
“不管是死局还是活局,这是咱们唯一的翻盘机会。”
陈正锋站直了身子,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虽然空了,但他的眼神却比上膛的枪还要锐利。
他把那个装着照片的证物袋贴身放好。
“梁组长,外围的掩护,还得麻烦您和省厅的兄弟。”陈正锋看着梁卫国,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绝。
“我亲自进去。不管那个三号仓库变成了什么样,就算是要把金河世纪城的地基给刨开,我也必须去确认一眼。”
陈正锋大步走向门口。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如刀削斧凿般的刚毅线条。
深入虎穴,这是他早就选好的一条路。当年父亲敢一个人去西山仓库赴死,今天,他陈正锋就敢单枪匹马,闯一闯这金河世纪城的地下龙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