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老宅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一股裹挟着夜雨寒意的冷风倒灌进堂屋。
陈正锋蹲在八仙桌下的阴影里,右手死死握着配枪,连呼吸都完全屏住了。枪口稳稳地锁定了门缝里透出的那一团黑影,只要对方手里有家伙,他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锋哥?锋哥你在里面吗?”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压得很低、却非常熟悉的声音。
陈正锋紧绷的后背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站起身,把枪插回腰间,打开了手电筒:“浩子,进门不说话,你想要我的命啊。”
李浩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一样从门外挤了进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长出了一口气:“哎哟我的亲哥,你可吓死我了。梁组长把图书馆那边处理干净后,左等右等不见你回信,怕你一个人在这边被王振山的眼线盯上,赶紧让我开车过来接应你。”
“东西拿到了。”
陈正锋没有废话,将那个装有半本残破笔记本的铁盒递给李浩看了一眼。
李浩凑近手电筒的光圈,看着那烧得焦黑的残页,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陈叔叔当年的真迹?都烧成这样了,还能看出什么线索吗?”
“最关键的名字被烧掉了,但我爸在下一页留下了一个暗号。”陈正锋眉头紧锁,“这暗号我看不懂,得找个当年对机械厂知根知底的老人来认认。周叔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呢。”李浩一拍大腿,“市局派去抢人的那两个假大夫被你吓跑之后,梁组长直接调了省厅的便衣把IcU给围了。十分钟前医院来电话,说周法医又醒了一次。大夫说……大夫说是强心针加上意志力撑着的,多半是回光返照,让咱们有话赶紧去问,人估计是熬不过今晚了。”
“走。去医院。”
陈正锋一把抓起桌上的铁盒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冲进外面的雨夜。
凌晨五点半,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室。
走廊里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的省厅便衣,看到陈正锋过来,立即拉开了病房的玻璃门。
屋子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各种仪器的滴滴声连成了一片,听得人心慌。
病床上,周伯安脸上的氧气面罩已经被取了下来,换成了鼻饲氧气管。老头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但他那双原本已经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种异常明亮的光彩,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周叔……”
陈正锋快步走到床边,“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老人冰凉枯干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听到陈正锋的声音,周伯安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张满是风霜和刚毅的脸庞,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正锋……你来了……”老人的声音微弱得就像是一阵风,随时都会散掉,“骨灰盒里的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周叔,我都拿到了。您的命保住了最关键的证据。”陈正锋咬着牙,强忍着眼泪,“但我妈当年还从火盆里抢出了半本我爸的调查笔记,上面有我爸临死前留下的暗号。”
陈正锋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拿出那本边缘焦黑的残破笔记本。
他把本子翻到倒数第二页,那一页虽然没有被火烧到,但纸面上有几个用钢笔反复用力描画的图案,力透纸背,深深地凹陷了进去。
“周叔,您帮我看看这个。我爸说他把部分致命的材料复印件交给了别人,然后就画了这个。”
陈正锋把笔记本凑到周伯安的眼前。
周伯安努力睁大眼睛,李浩赶紧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过老花镜,小心地架在老人的鼻梁上。
透过老花镜厚厚的镜片,周伯安的眼神落在了纸面上。
在空白的纸张中央,画着一个非常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一个十字。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加号被圈了起来,写做“⊕”。
在这个奇怪符号的正下方,还跟着一串清晰的数字:。
“这个符号……”
周伯安盯着那个“⊕”,原本平静的胸膛突然剧烈地起伏起来,旁边的监护仪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声。他那双干枯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摸一摸那张纸。
“周叔,您别激动。您认识这东西?”陈正锋赶紧安抚他。
“认识……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周伯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悲痛和追忆,“当年,你爸在市局当刑警队长,我当法医。我们俩私底下没少在一起研究案子。”
“这个符号,不是什么摩斯密码,也不是黑话。这是当年,第一机械厂内部,工会骨干们用来秘密联络的保密暗记。”
机械厂工会的暗记?
陈正锋和李浩对视了一眼,满脸震惊。
“九八年那会儿,机械厂说要改制破产,大批工人下岗。厂里的领导其实早就跟赵天龙那帮人勾结好了,准备把几千万的安置款给私吞了。”
周伯安断断续续地回忆着当年那段血雨腥风的历史,“工人们为了讨饭吃,在工会的组织下抱团取暖,准备去省里告状。孙乾坤和赵天龙怕事情闹大,就派了大量的地痞流氓进厂子当‘保安’,天天盯着那些带头的工人,发现谁敢串联,拉出去就是一顿毒打。”
“工会为了避开这些狗腿子的耳目,就发明了几个暗号,用粉笔画在车间的墙角或者厕所的门板上。”
周伯安指着纸上那个圈着十字的符号,声音嘶哑而笃定,“这个‘⊕’,在他们的暗语里,代表的意思是……‘材料已转移,人员绝对安全’。”
陈正锋浑身一震。
“也就是说,我爸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没有把证据交给市局的同事,而是偷偷交给了机械厂工会里某个最值得信任的人?”
“只有这个解释了。”周伯安点了点头,“你爸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市局有内鬼,省纪委有保护伞。在那个节骨眼上,最恨赵家、最想把孙乾坤拉下马的,只有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机械厂工人。”
“那这串数字呢?。这是一个日期吗?”陈正锋指着符号下方的那行数字。
听到这串数字,周伯安的眼神黯淡了下去,眼角竟然滑落了一滴浑浊的眼泪。
“那是1998年4月17日……”
老法医叹息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悲愤,“正锋啊,那天,是机械厂改制方案被市里强行拍板通过的日子。也是机械厂历史上,最惨烈、最见不得光的一天。”
“那天,几千名工人把厂大门给堵了,要求彻查资产流失。赵天龙带着两百多个手里拿着钢管和砍刀的混混,直接冲进了人群。见人就打,那是往死里打啊。”
“当时带头反抗的,是厂里的工会主席,一个叫李振邦的硬汉。”
周伯安咽了一口唾沫,“老李是个铮铮铁骨的好人啊。他为了掩护女工和老工人撤退,一个人拿着把铁锹,堵在厂办的走廊里。被赵家那帮畜生,用钢管生生敲碎了半边脑袋。”
陈正锋听得双拳紧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老李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浑身都是血,连抢救都没来得及做,几天后就咽气了。”周伯安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笑的是,在孙乾坤的授意下,当时的法医鉴定报告上,给老李写的死因,竟然是‘情绪激动导致的突发脑溢血’。”
又是突发疾病。又是这种毫无底线的遮掩。
陈正锋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切都对上了。父亲的日记里写着“证据指向明确,但阻力巨大”。父亲肯定是在暗中调查时,结识了这位刚正不阿的工会主席李振邦。两个同样为了正义和老百姓拼命的男人,在那个黑暗的年代达成了默契。
父亲在察觉到自己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将那份足以将孙乾坤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复印件,交给了李振邦。而笔记上的这串日期,就是为了提醒陈正锋,拿着东西的人,就是在4月17日那天带头反抗的人。
“可是……李振邦当年就死了啊。如果东西在他身上,早就被赵家搜走了。”李浩在一旁焦急地插话。
“如果东西没在他身上呢?”
陈正锋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李振邦既然是个缜密的人,他肯定知道自己面临的危险。他拿到证据后,绝对会藏在一个连赵家都想不到的地方。周叔,李振邦还有没有家人?”
周伯安闭上眼睛,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微弱了。
“老李命苦……老婆走得早。他就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独生女儿,随了母姓,叫刘梅。”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出事那年,刘梅那小丫头才十六七岁,还在上高中。老李一死,赵家的人为了斩草除根,天天去他们家砸门泼油漆。没过多久,那小姑娘就偷偷搬走了,连学都不上了。有人说她去了外地,从此以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刘梅……”
陈正锋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背负着杀父之仇和惊天的秘密,隐姓埋名逃亡了二十年。
父亲留下的那份保命材料,绝对就在她的手里。
“滴……滴……滴……。”
就在这时,床头的生命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连续长鸣。屏幕上的所有波段,开始迅速地变成一条条平直的横线。
“正锋……”
周伯安那只枯干的手,突然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地抓住了陈正锋的手腕。老人的眼睛睁大,像要穿透这无尽的黑暗,看到黎明的光亮。
“找……找到她……把天……捅破……”
话音刚落。
那只抓着陈正锋的手,无力地滑落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老人眼里的那一抹光亮,彻底熄灭了。
“周叔。。。”
陈正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李浩在旁边红着眼圈,一把推开病房门,大声呼喊着外面的医生。
医生和护士一窝蜂地冲了进来,开始了最后的徒劳抢救。
陈正锋默默地退到病房角落里。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为了守住秘密、耗尽了一生心血和骨肉的老法医,慢慢地抬起右手,在太阳穴的位置,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庄重的警礼。
“周叔,您走好。剩下的路,交给我了。”
陈正锋转过身,大步走出了IcU的隔离区。他的步伐沉稳而决绝,身上的悲痛已经被一种将要摧毁一切的战意所取代。
走廊外的休息区,李浩红着眼睛跑了过来。
“锋哥,周叔他……”
“擦干眼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陈正锋的声音像是一块冷硬的钢铁,“马上打开公安系统的户籍大数据库,给我查‘刘梅’。”
两人迅速找了一间空闲的医生值班室,李浩拿出随身携带的高级警用终端,飞快地登入系统。
“刘梅,1981年或者1982年出生。原籍是滨河市第一机械厂家属院。”陈正锋站在后面,报出筛选条件。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锋哥,全省叫刘梅的、符合这个年龄段的有三百多号人。”李浩盯着屏幕,“我加上籍贯过滤条件了……出来了。”
屏幕上,一下子刷新出唯一的一份档案记录。
“找到了。”李浩兴奋地一拍桌子,可是当他看清档案上显示的内容时,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嘴巴张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怎么了?”陈正锋皱起眉头。
李浩咽了一口唾沫,指着屏幕上那张中年女人的证件照,声音都在发抖:“锋哥……这女人的户籍信息显示,她这些年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滨河市。”
“她不仅没走,而且……而且她现在的登记工作单位,竟然是赵氏集团名下最核心的产业……滨河国际大饭店。她在那里干了快十年的客房部保洁领班。”
陈正锋的呼吸骤然收紧。
在杀父仇人的眼皮子底下,甚至是在他们的老巢里,隐姓埋名地扫了十年的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陈正锋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不禁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产生了一股深深的敬意。“这丫头的胆识和隐忍,简直让人害怕。”
“浩子,马上查滨河国际大饭店保洁部的排班表,我们现在就去堵她。”
就在陈正锋准备转身往外走的那一刻。
“滴滴滴。”
李浩手里的警用终端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
【系统警告:当前档案《刘梅(Id:xxxxx)》,正在被高级权限账号进行实时越权调阅。调阅端口:省厅政治部。】
看到这条警告,陈正锋和李浩两人同时僵在了原地。
省厅里有人,也在这一刻,同步查到了刘梅的档案。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终极大老虎,那个能调动市局技术员、能派杀手去医院的“老板”,也破解了二十年前的秘密,把眼神锁定了刘梅。
“坏了。他们要去杀人灭口。”
陈正锋一声暴喝,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像是一阵黑色的旋风一样冲出了值班室。
窗外的天,刚刚擦亮。
一场争分夺秒的生死时速,在滨河市的晨光中,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