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水泥厂的早晨,风里夹着粗糙的沙尘。
前一秒,吴彪还被两名特警死死压在满是泥灰的水泥地上,嘴里扯着破锣嗓子喊着“在孙……”两个字。下一秒,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绷直了身子,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骇人声响。
“他怎么了?”李浩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按住他的肩膀。
特警队长眉头一皱,以为他是被刚才那颗震爆弹的后遗症给刺激到了,大声下令:“人犯可能突发休克。别让他咬了舌头,赶紧押上车,直接送市第一医院急救。”
几名身强力壮的特警像拖死狗一样,把浑身僵直的吴彪架了起来,飞快地塞进了外面那辆防弹押送车的后座。
车门重重关上,警笛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车队朝着市区的方向狂飙。
陈正锋坐在打头的那辆指挥车副驾驶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吴彪刚才那句话绝对没说完,他想说的那个名字,肯定和那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老K,也就是孙为民有关。
就在车队刚刚驶上环城高架桥的时候。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押送车里特警焦急的吼声:“陈队。出事了。嫌疑人吴彪突发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生命体征正在快速下降。”
“什么?”陈正锋一把抓起对讲机,双眼一下子红了,“按住他。让前面的交警开道,用最快速度赶到医院。”
十分钟后,市第一医院急诊科的大门被推开。
浑身是土、嘴边满是白沫和血丝的吴彪被抬上了移动担架。急诊科的主任一看这症状,脸色大变,一边推着担架往抢救室跑,一边大喊:“瞳孔散大,呼吸微弱,肌肉痉挛。这不像是普通的突发疾病,立即准备洗胃,上特效解毒剂。”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刺眼得让人心慌。
陈正锋和李浩站在走廊里,衣服上沾满了水泥厂的灰。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块铅板压在头顶。
足足过了两个多小时,抢救室那扇厚重的大门才被推开。
急诊科主任摘下口罩,满头是汗地走了出来,看着等在门口的陈正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夫,人怎么样了?能说话吗?”李浩急切地凑上去问。
主任摇了摇头,语气十分沉重:“命是硬拽回来了。我们在他的胃液和血液里,检测到了高浓度的氰化物成分。这是一种剧毒,发作非常快。幸亏你们送来得及时,加上他本身体格健壮,否则在车上人就没了。”
听到“氰化物”三个字,陈正锋的脸色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陈正锋紧紧盯着医生。
“醒不了了。”主任惋惜地叹了口气,“毒素破坏了中枢神经,加上大脑长时间缺氧。他现在虽然有心跳和呼吸,但已经变成了脑死亡状态。通俗点说,他成了一个植物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开口说话了。”
植物人。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陈正锋和李浩的身上,把他们刚在水泥厂燃起的希望之火,浇得连点火星子都不剩。
线索,又一次眼睁睁地在他们面前断了。
“他妈的。”李浩气得一拳砸在医院雪白的墙壁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这帮畜生是神仙吗?吴彪被咱们特警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谁能给他喂毒药?总不能是他自己提前含在嘴里的吧。”
“如果是提前含在嘴里的氰化物胶囊,也就是所谓的‘自杀牙’,他在跟咱们对峙说话的时候,胶囊早就破了。”
陈正锋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迅速恢复了可怕的冷静。他大步朝着抢救室走去,“这不是自杀,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当着我们面搞的灭口。”
抢救室里,吴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连着呼吸机,胸膛机械地起伏着。
旁边的一个医用托盘里,放着他刚才被剪下来的黑色夹克和脏衣服。
陈正锋走过去,从旁边的盒子里抽出一双医用橡胶手套戴上。他拿起那件皱巴巴的黑夹克,拿到无影灯下,凑近了,一寸一寸地仔细查看着。
如果毒药是别人喂的,那在慌乱之中,绝对会留下痕迹。
陈正锋的眼神扫过衣领、袖口、胸前。突然,他的视线停顿在了夹克左侧衣领的内翻折处。
在深黑色的布料纤维里,夹杂着一丝非常微小、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白色粉末。如果不是无影灯的光线够强,根本发现不了。
陈正锋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其微弱的苦杏仁味钻入鼻腔。
“浩子,把法医科的人叫来取样。”陈正锋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包裹氰化物毒药的胶囊外壳溶解后留下的残留物。”
李浩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的不可思议:“锋哥,这粉末怎么会蹭在衣领内侧?吴彪当时是被反铐着双手的,他根本碰不到自己的衣领啊。”
“所以,是有人在接近他的时候,偷偷捏破了毒胶囊,把粉末或者毒液弹进了他的嘴里,或者是让他吸了进去。他在挣扎的时候,药粉蹭到了衣领上。”
陈正锋摘下手套,眼神中透出一股骇人的杀气。
“查。立即回局里。调取押送车上的内部监控。我倒要看看,这一路上,到底是哪路神仙,能在全副武装的特警眼皮子底下,给犯人下毒。”
半小时后,市局保密审讯室。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有开灯。墙上的大屏幕正播放着押送车内部的监控录像。
陈正锋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李浩在旁边操控着电脑,将录像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拖。
监控画面里,吴彪被反铐着双手,低垂着脑袋坐在后排。他的左右两边,各坐着一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前排是司机和副驾驶的警员。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警笛声在外面隐隐约约地响着。
“锋哥,你看时间,清晨五点二十分。”李浩指着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这个时候车队刚好从水泥厂出来,驶入通往市区的那条省道。”
监控画面继续平稳地播放着。吴彪在这个时候只是偶尔扭动一下身子,并没有什么异常。
“五点二十三分。”李浩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
在车载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强烈的电流干扰声。紧接着,带队车辆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各车注意,后方有一辆市局技术保障大队的工程车请求并线。说是咱们押送车上的加密录音录像设备信号源断了,需要上车紧急检修。”
“技术保障大队?”陈正锋眉头一皱。
画面继续播放。
押送车在路边缓缓停下。车门被拉开,一个穿着市局统一警服、外面套着一件技术反光背心的人走了上来。
这人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警帽,脸上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最要命的是,他还戴着一个大大的医用蓝色口罩,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睛。
他上车后,先是掏出证件在副驾驶的特警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工具箱,低着头,从两名特警和吴彪腿前的狭窄过道里挤了过去,走向车厢尾部的设备机柜。
“就在这儿。停。”陈正锋突然低吼一声。
李浩赶紧按下暂停,将画面一帧一帧地慢放。
只见那个“技术员”在挤过吴彪身前的时候,因为过道太窄,他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和吴彪擦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技术员的身体巧妙地背对着车头的摄像头,用他宽大的后背,挡住了摄像头的视线。在监控画面上,只能看到他在吴彪面前停顿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立即转过身,继续去弄后面的设备。
他在设备柜前鼓捣了两分钟,然后转身下车,关上了车门。
押送车继续上路。
而就在那个技术员下车后不到五分钟,监控画面里的吴彪,突然开始翻白眼,随后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了旁边的特警身上。
“就是他。”李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得咬牙切齿,“这孙子借着检修设备的名义,在挤过去的那两秒钟里,把毒药送进了吴彪的嘴里。锋哥,这证件肯定是伪造的,这人绝对是个杀手。”
“证件可能是假的,但他穿的那身警服和技术背心,绝对是真的。”陈正锋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下车的背影,声音低沉。
“他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精准地知道我们在哪辆车上押送吴彪,而且还能切入我们的加密通讯频道,找借口上车。这说明什么?”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李浩,“这说明,他不仅在局里有内线,甚至他自己,就很可能是我们内部的人。”
李浩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内部的人……锋哥,咱们市局几千号人,他捂得这么严实,连个正脸都没露,这怎么查啊?”
“狐狸再狡猾,也会留下骚味。”
陈正锋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把刚才他背对着摄像头、停在吴彪面前的那一帧画面,给我调出来。放大。再放大。”
李浩依言操作。
画面被不断放大,虽然因为像素的问题变得有些模糊,但一些细节却被无限放大了出来。
陈正锋的眼神没有看那个人的脸,也没有看他挡住吴彪的身体。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技术员自然下垂、露在工具箱外面的一只左手上。
“你看他的手。”陈正锋指着屏幕。
李浩眯起眼睛凑过去看。
在放大后的画面中,那个技术员的左手显得有些特别。他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都很正常地微微弯曲着,但唯独他的左手小指,呈现出一种非常不自然的、向外侧翻卷的弯曲状态。
那不是普通的弯曲,那是骨骼长期受到某种特定外力压迫后,形成的永久性畸变。
“这小拇指怎么是歪的?天生残疾?”李浩疑惑地问。
“不,这不是天生的。”
陈正锋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冷意。二十年的刑侦经验,让他的大脑里装着一个庞大的特征库。
“这种骨骼畸变,在医学上叫‘职业性指关节变形’。只有常年握着某种特殊形状的精密工具,比如法医解剖用的特制骨锯、或者是痕检技术员用来提取微量物证的微型吸管,并且长期保持同一个发力姿势,日积月累,小指的关节才会产生这种不可逆的弯曲。”
陈正锋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水花四溅。他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终于抓住恶鬼尾巴的狂热。
“这个灭口的杀手,不是外面雇来的亡命徒。他就是咱们公安系统内部,一个吃技术饭的老手。”
“浩子。”
陈正锋大吼一声,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
“马上通过省厅的人事系统,把滨河市乃至全省所有的在编鉴证科法医、痕检队技术员、以及所有接触精密仪器的工作人员名单,全部给我调出来。”
“给我挨个排查。重点排查那些左手小指有残疾、或者有习惯性弯曲特征的中年男人。”
陈正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夹克,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老K以为在咱们内部安插个钉子就能高枕无忧了。今天,老子就把这颗钉子硬生生给拔出来,看看他底下到底连着谁的肉。”
窗外的阳光彻底驱散了早晨的阴霾,照在滨河市局的办公大楼上。
可陈正锋知道,那个杀手此刻就站在这栋楼的某扇窗户后面,或许正眯着眼睛,享受着同一片阳光。
他可能刚和自己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甚至可能还笑着打过一声招呼。
而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名单上,写的是同一个单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