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市局专案组的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厚重的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夜色挡了个干净。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冷白色的落地灯照着墙上那块宽大的白板。
陈正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捏着红黑两色的记号笔,站在白板前已经足足站了两个钟头。
他的左手边,是用磁铁压着的几页泛黄复印件……那是父亲陈国栋用命换来的调查笔记残卷。右手边,是那本从城中村保洁王大爷床底下翻出来的、记录着九十年代末省城权钱交易的“金鼎俱乐部”签到簿照片。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拔掉黑色记号笔的笔帽。
他在白板的正中央,用力写下了五个大字:滨河同乡会。
这五个字写得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这就是压在滨河市老百姓头上二十年的天,这就是害死他父亲的真正凶手。
“九个人……”
陈正锋喃喃自语,眼神在签到簿和父亲的笔记上来回扫视。他手里的笔开始在白板上飞快地移动,把那九个在“牡丹厅”推杯换盏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抄写下来。
赵永贵,死了。还有两个当年在省里边缘部门打杂的老头,前几年也已经到了岁数,安稳退休了。
陈正锋用红笔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划掉。
他的眼神,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死死地盯住了剩下的六个名字。二十年前,这帮人在省城那个销金窟里结拜成盟;二十年后,这六个人就像是吸足了血的毒藤,早就在汉东省的官场上长成了参天大树。
陈正锋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扔,转身坐回电脑前,熟练地登入了省厅内部的绝密人事档案系统。
他要把这六个人的底裤,全都扒个底朝天。
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陈正锋调出了这六个人二十年来的全部履历、调动记录和年终考核表,然后把赵氏集团这二十年来在滨河市拿下的大项目时间线,并排放在了同一个屏幕上。
这一对比,陈正锋的心里简直像浇了一盆冰水,透心凉的寒意中,又窜起一股压不住的邪火。
太明显了。这张利益输送的网络,清晰得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孙为民……”陈正锋看着屏幕上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名字。
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老狐狸,履历简直金光闪闪。从当年省纪委的一个处长,一路高升到国资委常务副主任,兜兜转转,如今更是爬上了省纪委副书记的高位。大权在握,铁面无私的面具戴得比谁都牢。
再看刘文昌,从当年省建设厅的一个规划处长,后来下放到滨河市当常务副市长“镀金”,如今已经高升为省住建厅的厅长。管着全省的工程建设和房地产命脉。
王振山,从滨河市局的一个刑侦副支队长,一路踩着老百姓的骨头,坐到了市局副局长的位子上。
还有省国土资源局副局长张明远……
陈正锋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时间轴,双手忍不住攥成了拳头。
每一次升迁,都不是偶然。
一九九九年四月,赵氏集团通过黑社会手段,暴力垄断了滨河市城西的旧城改造项目。仅仅过了三个月,刘文昌就被破格提拔;孙为民在年底被评为“省直机关先进个人”。
两千零二年,赵天龙带人霸占了老鹰嘴所有的砂石开采权。那是稳赚不赔的无本买卖,日进斗金。紧接着不到半年,王振山被提拔为分局局长,而省国土资源局的张明远,顺利拿下了分管全省矿产审批的肥差。
这哪里是升迁履历?这分明是一张分赃图。
赵氏兄弟在滨河市当土皇帝,用砍刀和推土机在前面疯狂敛财。这几个身居高位的“贵人”,就在后面利用职权给赵家保驾护航。等赵家的黑钱像营养液一样源源不断地输送上来,他们就用这些钱去打点关系、铺平仕途,换取更大的权力,然后再反哺给赵家更大的项目。
形成了一个完美闭环的毒瘤。
“好一张大网,好一群衣冠禽兽。”
陈正锋冷笑出声。父亲当年单枪匹马,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难怪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这帮人只要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一个市局的刑警队长碾成粉末。
陈正锋站起身,拿过红笔,在白板上把这六个人的名字用粗线条连在了一起。
他刚准备梳理下一步的抓捕逻辑,眼神突然落在了“张明远”这三个字上。
张明远,省国土资源局副局长。赵天龙在滨河市搞矿山、挖河沙,干的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买卖,矿产开采许可绝对绕不开这个张明远。可以说,张明远是同乡会里,负责给赵家解决“合法外衣”最关键的一环。
陈正锋转过身,重新坐回电脑前,点开了张明远的详细近况档案,准备看看这老小子最近的动向。
当页面刷新出来,陈正锋愣住了。
屏幕的右上角,张明远那张微笑着的标准证件照被盖上了一个灰色的水印。
而在他的基本信息状态栏里,赫然写着四个冰冷的字:【注销(死亡)】。
死了?
陈正锋心里一震,这可是副厅级干部,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死了?他赶紧滑动鼠标,调出张明远的注销明细。
死亡时间:上个月十八号。
死亡原因:突发心脏病。
看到这五个字,陈正锋脸上的冷笑一下子僵住了,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突发心脏病。又是突发心脏病。
二十年前,滨河西城区那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钉子户,结案报告上写的就是“突发心脏病”;后来还有几个试图上访的人,莫名其妙死在路上,也是这个死因。
在这个“滨河同乡会”的字典里,“心脏病”简直就是最完美的灭口遮羞布。
陈正锋敏锐的刑侦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不简单。张明远才五十多岁,每年都有省里的高级体检,平时连个高血压都没有,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突发心脏病猝死?
他快速敲击键盘,通过警务内网,强行调取了张明远死后的丧葬记录和家属的出入境信息。
这一查,陈正锋直接惊出了一身冷汗。
太快了。太干净了。
一个堂堂的省局副局长去世,按理说单位怎么也得开个追悼会,举行个遗体告别仪式。可是张明远死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仅仅过了三天,他的尸体就被匆匆忙忙地推进了殡仪馆的火化炉,烧成了一把灰。
这还不算完。
系统显示,就在张明远遗体火化后的不到一个星期内,他的老婆和儿子,竟然以极快的速度办妥了所有的出国手续。他们卖掉了省城名下的几处房产,带着大笔变现的资产,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飞到了海外,彻底移居了。
看着屏幕上那条飞往大洋彼岸的航班记录,陈正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跑得可真他娘的快。”
陈正锋咬着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骂了一句粗口。
张明远根本不是什么突发心脏病,他这是被“舍车保帅”了。
上个月是什么时候?正是省里风声开始收紧、有关部门准备下派巡视组暗查滨河矿产乱象的时候。赵天龙搞出来的那些烂摊子,眼看着就要捂不住了。
孙为民这帮人太清楚了。一旦上面查下来,第一个兜不住的肯定是负责批矿的张明远。只要张明远被留置,以他的心理素质,根本扛不住审讯,顺藤摸瓜一拉,整个同乡会全得折进去。
所以,孙为民先下手为强。
直接让张明远“突发心脏病”死了。人一死,所有的线索在张明远这里就彻底断了头。而他的老婆孩子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地拿着大笔钱远走高飞,显然是同乡会给的封口费,也是给死人的安家费。
这帮人,不仅对老百姓狠,对自己人下起死手来,也是毫不含糊。
陈正锋盯着电脑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张明远虽然死了,尸体也烧了,但这恰恰说明,这帮人慌了。人在慌乱中掩盖罪行,就一定会留下马脚。张明远死前的一段时间,绝对跟同乡会的其他人有过密切的接触。只要能扒出张明远死前的轨迹,就能撕开这群狐狸的画皮。
陈正锋没有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李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来。
“喂,锋哥……”李浩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是刚睡着被吵醒,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出啥事了?这大半夜的。”
“别睡了,赶紧起来洗把脸,出大状况了。”陈正锋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啊?咋了?”李浩立即精神了,他在电话那头扑腾一下坐了起来。
“查张明远。就是省国土资源局的那个副局长张明远。”陈正锋语速极快,“我要他上个月十八号去世之前,最后一周的所有行踪。”
“张明远?这名字有点耳熟……”李浩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哎不对啊锋哥,我记得这人不是上个月刚没了吗?市局内部通报还发过讣告呢。”
“对,就是因为他死得太他娘的‘及时’了。”
陈正锋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指着白板上张明远的名字,眼神如炬,“三天火化,家属一周内卷铺盖出国。你觉得这是一个正常干部的病逝流程吗?他这是被人给‘心脏病’了。”
“我靠。灭口?”李浩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帮孙子也太黑了吧。”
“所以我们要抢时间。去查他死前那七天的所有通话记录。查他的手机定位。查他死前到底去过哪里,见过谁。”
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哪怕是他下楼在小卖部买过一包烟,跟楼下大妈说过一句话,你都得给我扒出来。我不信他一个大活人被逼死前,一点异常都没有留下。”
“明白。我马上回市局上内网。”李浩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利索,电话里就传来了稀里哗啦穿裤子的声音。
“浩子,这事儿必须要快,而且必须要绝对保密。连咱们专案组的其他人都不能说。”陈正锋叮嘱道。
“放心吧锋哥,我心里有数。我用省厅的高级秘钥直接切进去查。”
挂断电话,陈正锋将手机扔在桌上。
他走到白板前,用红色的记号笔,在张明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醒目的红叉。
虽然划掉了一个死人,但剩下的那几个名字,却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面目可憎。
窗外的天色依然是一片浓黑,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沉、最压抑的。
陈正锋双手抱在胸前,死死地盯着那张如同蜘蛛网一般的关系图。
孙为民以为灭了张明远的口,就能把矿产这块的烂账平掉。但他根本想不到,二十年前陈国栋留下的日记,就像是一把从地狱里伸出来的利刃,已经精准地抵在了他们同乡会的咽喉上。
“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
陈正锋低声呢喃着,眼神渐渐变得像冰一样冷酷。
这盘棋,已经下到了最搏命的阶段。
张明远死前到底留下了什么破绽?他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会是谁?
陈正锋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死人,将会成为他撕碎这张权钱大网的、最锋利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