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公安局,办公大楼五层。
早上七点刚过,走廊里还透着一股没睡醒的冷清,保洁阿姨还没来得及拖地。
办公室副主任马卫国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步履匆匆地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他做贼似的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两头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跟着,这才缩回屋里,反手“咔哒”一声把门反锁死。
一进屋,马卫国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他抓起桌上的空调遥控器,把冷风开到最大,调到十六度。
冷风呼呼地往下吹,可马卫国的额头上,依然不断地往外渗着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昨晚一整夜都没合眼。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周伯安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还有地下档案库里那股呛人的发霉味儿。他知道自己干了一件随时会掉脑袋的事,但他没得选。
马卫国把公文包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拉开拉链,看着里面那几本被他半夜偷出来的、泛着旧时代气息的蓝色塑料皮笔记本,双手控制不住地直哆嗦。
“不能留……这东西绝对不能留在这儿,得赶紧拿碎纸机搅了。”
马卫国咬着牙,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伸手就去拿桌角的碎纸机电源线。
“咚、咚咚。”
突然,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大,但落在马卫国的耳朵里,简直就像是催命的炸雷。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电源线“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僵在了原地。
“谁……谁啊?这么早?”马卫国强行稳住发颤的嗓音,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马主任,是我,省厅专案组的陈正锋。”门外传来一个平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的声音。
马卫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陈正锋?他大清早的怎么堵到自己门口来了?难道昨晚的事暴露了?不可能啊,地下二层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哦,是陈专家啊。您稍等,我这正换衣服呢。”
马卫国慌乱地扯过几份当天的报纸,胡乱地盖在公文包上。他深吸了两口气,用力搓了搓自己僵硬的脸颊,硬是挤出一个平时那种标志性的、弥勒佛一样的和气笑容,这才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一开,陈正锋那张熬了一夜、透着冷峻的脸出现在眼前。
“陈专家,您可真是咱们公安系统的拼命三郎啊,这大清早的就来办公了?快请进快请进。”马卫国热情地让开身子,装模作样地要去拿纸杯,“您喝点什么?我这儿有刚送来的龙井。”
陈正锋大步走进来,没有接他的话茬,也没看那个纸杯。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转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就像是两把锥子,死死地钉在马卫国的脸上。
“马主任,茶就不喝了。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陈正锋语气冷硬,伸手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几张彩色打印的A4纸,“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两人中间的办公桌上。
那是几张经过技术放大处理的高清监控截图。
马卫国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几张纸上,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一下子僵住了,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像一张白纸。
照片上清清楚楚地拍下了他昨晚进入地下档案库的画面。第一张,他手里拿着个瘪瘪的黄色档案袋;第二张,他走出铁门时,档案袋已经鼓胀得快要撑破了,缝隙里还露出了一个显眼的蓝色边角。
“昨晚十点二十五分,你从档案库带走了什么?”
陈正锋身体微微前倾,手指重重地敲击在照片上,每敲一下,都像是砸在马卫国的心尖上,“需要我请纪委的同志来问你吗?”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风声呼呼作响。
马卫国站在原地,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张了张嘴,想要狡辩,可是看着陈正锋那双像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官场套话,全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我……我……”马卫国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崭新的警服领子上。
“马主任,你也是局里的老同志了,别逼我把事情做绝。咱们公安系统内部查这种案子,手法你比我清楚。”陈正锋的眼神冷得像冰,“你偷走的,是当年红星派出所出警的现场工作笔记。那是牵扯到命案的铁证。”
听到“命案”两个字,马卫国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
他胡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拼命地擦着脑门上怎么也擦不完的汗水,眼神惊恐地躲避着陈正锋的视线。
“陈、陈专家……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偷证据……”
马卫国支吾了半天,终于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结结巴巴地抛出了一个借口:“是王局……王副局长让我去取一份旧文件,说是省里要检查用。我……我就是按领导的指示办事啊。”
听到这个名字,陈正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果然是王振山这条线上的人。
“王局长?”陈正锋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眼神咄咄逼人,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让人窒息的节奏。
“什么旧文件,需要半夜十点半去取?”
“取出来交给谁?”
“你在档案室的进出登记本上,登记了吗?”
一连三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在马卫国的脸上。每一个问题都是死穴,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
马卫国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拿着手帕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知道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王振山已经被留置好几天了,一个在押人员怎么可能大半夜给他下命令?
“陈、陈专家……”马卫国哭丧着脸,眼底满是哀求,“我就是个办事的……是个跑腿的啊。王局长出事之前特意交代过我,说如果省厅有人来查九八年的旧账,就必须马上把底下的笔记拿出来销毁。领导交代的事,我……我敢问吗我?”
他试图用“官大一级压死人”这种体制内常见的潜规则,来为自己的犯罪行为开脱。
看着眼前这个卑微、懦弱,却为了利益干尽脏事的副主任,陈正锋的眼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
他慢慢地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马卫国的身边。
陈正锋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他双手撑在老板椅的扶手上,微微俯下身,把脸凑到马卫国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在深渊里刮起的阴风。
“你少拿领导压我。你不敢问,是因为你不敢拿你女儿马晓梅的前程开玩笑吧?”
这句话一出,马卫国浑身一震,眼睛一下子瞪大到了极点,难以置信地盯着陈正锋。他最大的软肋,他拼死掩护的秘密,竟然被对方扒得一干二净。
“一个三本毕业生,堂而皇之地戴着‘特殊人才’的帽子进了市财政局。王振山给高长林打个招呼,就买断了你马卫国后半辈子的良心。”
陈正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彻底瘫软在椅子上的马卫国,语气冰冷到了冰点。
“马卫国,你以为你这是在服从领导安排?你以为这是在报恩?”
陈正锋突然加重了语气,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下:
“那你知道,作为国家公职人员,知法犯法、作伪证、销毁故意杀人案的核心证据……要判几年吗?”
安静。
办公室里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传来的沉闷声响。
马卫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陈正锋,眼前像是出现了冰冷的铁窗和手铐,更可怕的是,他看到了女儿因为自己的牵连,被剥夺公职、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抬不起头的悲惨未来。
他这辈子在局里唯唯诺诺、八面玲珑,图个什么?不就是图家里人能过上好日子吗。可现在,一切都要毁了。
“判几年……”马卫国双目失神地嘟囔着,突然一把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毁证据是重罪,包庇黑社会更是罪加一等。只要这案子定性,别说你的退休金保不住,马晓梅在财政局的违规录用也会被彻查。你们一家子,全完了。”
陈正锋知道火候到了,他稍微放缓了语气,抛出了最后的一线生机。
“不过,如果你现在主动把东西交出来,并且如实交代王振山和老K是怎么通过你给赵家通风报信的,我可以向省厅申请,算你戴罪立功。起码,能保住你女儿清清白白做人。”
马卫国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陈正锋,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陈专家,你说话算数?只要我交出东西,就不动我闺女?”
“我陈正锋用身上的警服向你保证。”陈正锋斩钉截铁地回答。
马卫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他用力地吞了一口唾沫,转过身,用颤抖的双手,一把掀开了办公桌上那几张掩耳盗铃的废报纸。
“刺啦”一声,他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
“东西都在这儿……我没敢销毁。”马卫国把那几本蓝色的笔记本,连同昨晚那个黄色的档案袋,一股脑儿地推到了陈正锋面前。
“我昨晚拿回来之后,手一直抖,我不敢往碎纸机里塞啊。这上面可沾着人命啊。”马卫国带着哭腔说道。
陈正锋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迅速拿起最上面的那一本,翻到最后。虽然最后一页已经被马卫国白天撕掉了,但前面的出警记录完好无损。而且,这些笔记本足以证明,当年的基层派出所留下了大量的疑点卷宗,全都是被市局的高层硬生生压下去的。
“你白天撕掉的那一页呢?”陈正锋紧盯着他。
马卫国赶紧拉开抽屉,从一本大部头的法律词典中间,抽出了一张折叠好的、有些破损的蓝色纸页,双手递给陈正锋。
陈正锋接过那页纸,迅速展开。
这一页,正是周伯安昨晚没来得及看到的、刘建成出警笔记的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迹显得非常急促,甚至有些潦草:
“案件被王科长强行定性为意外,所长勒令我马上交卷。但我心里不服。昨天下午走访时,矿坑附近一个放羊的大爷偷偷告诉我,张建国落水的那天晚上,他看到一辆市局的小车开到了矿坑边上。”
“大爷说,从车上下来几个人,把一个软塌塌的麻袋扔进了水里。那个开车的司机,个子不高,是个光头,左脸颊上有一块明显的烫伤疤。这绝对是谋杀。我必须想办法绕过王科长,把这事捅到省厅去。”
看完这段话,陈正锋的眼神陡然变得犹如刀锋般锐利。
光头。左脸颊有烫伤疤。
这个特征太明显了。这不是赵天龙手下的第一打手铁钩,还能是谁?
而且,最致命的是日记里的那句话……“一辆市局的小车”。
赵家的杀手,竟然开着市公安局的公车去抛尸。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王振山不仅在事后包庇,他甚至在杀人抛尸的过程中,直接提供了警车作为掩护。而那个开车的司机,除了王振山的专职司机、赵天龙的堂弟赵小军,还能有谁?
铁证。这是将王振山、赵天龙、赵小军、铁钩全部死死捆在同一根杀人绞刑架上的铁证。
“好……好得很。”陈正锋小心翼翼地把这页纸夹回笔记本里,一起装进证物袋,贴身放好。
他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马卫国,语气依然冰冷:“马卫国,感谢你的配合。不过,你现在还不能回家。”
马卫国愣了一下,脸色又白了:“陈专家,你不是答应我不查我闺女了吗?”
“我不查你女儿,但你包庇掩盖证据的事,必须走程序。”陈正锋拿出手机,拨通了李浩的电话,“而且,把你留在局里,才是对你最大的保护。你以为,你昨晚大半夜在档案室转悠,王振山外面的那些眼线会不知道?”
听到这话,马卫国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是啊,赵小军昨天刚被灭口连人带车沉了江,如果自己现在走出这个大门,谁敢保证不会被一辆泥头车直接撞碎在十字路口?
“我待在这儿。我哪也不去。我接受组织调查。”马卫国连连点头,此刻这间平时让他觉得压抑的办公室,倒成了他最安全的避风港。
不一会儿,李浩带着两名省厅的干警推门进来了。
“锋哥,外头的事安排好了。”李浩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马卫国,眼神里带着一丝厌恶,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陈正锋点点头,指了指马卫国:“把他带回咱们驻地的审讯室,单独看押,严密保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接触。”
“是。”两名干警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马卫国。
马卫国没有反抗,只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过头,看着陈正锋,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挣扎。
“陈专家……”马卫国咽了口唾沫,“王振山……只不过是上面摆在明面上的一把伞。你们现在拿到了底下的证据,可是,如果不把上面那个真正定调子的人挖出来,这滨河市的天,就算亮了,早晚还得黑回去。”
“你见过那个‘老K’?”陈正锋心里一动,立即追问。
马卫国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级别太低,怎么可能见过那种神仙人物。但是……”
马卫国压低了声音,“王振山有一次喝多了,在他办公室里撒酒疯。我进去给他收拾残局的时候,听见他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陈正锋上前一步。
马卫国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说,‘他妈的,老子在前面挡子弹,他倒好,躲在省城的大院里,摇着扇子唱空城计。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这孙子的皮扒下来。’”
省城的大院里。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陈正锋的心里轰然炸响。
之前的种种推测,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直接的印证。那个手眼通天、在二十年前就能左右滨河市政法系统的“老K”,那个拿着赵家百分之四十净利润的幕后黑手,根本不在滨河市。
他一直躲在汉东省最核心的权力大院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座城市的血雨腥风。
“带走吧。”陈正锋挥了挥手。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陈正锋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升起的朝阳,刺眼的阳光却怎么也照不透他眼底那层厚厚的阴霾。
“省城的大院……”
陈正锋喃喃自语,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一个老法医周伯安曾经提过、让他觉得细思极恐的名字。
孙为民。现任汉东省纪委副书记。
或者是他的亲兄弟,省公安厅副厅长,孙乾坤。
就在这时,兜里的加密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陈正锋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总队长林峰焦急而又压抑的声音。
“正锋,快来郊区看守所。出大事了。”林峰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颤抖,“郑涛……郑涛刚才在提审室里,抢了警卫的圆珠笔,直接扎进了自己的脖子大动脉。”
“什么?”陈正锋目眦欲裂,浑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冲上了头顶,“人呢?还有没有救?”
“正在抢救。血喷得到处都是。”林峰在电话里大吼,“他没死透,他一直指着嗓子想说话。你快来。他留了东西给你。”
陈正锋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像一头发狂的猎豹一样冲了出去。
决战,已经不宣而战地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