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刑事技术中心的无菌实验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块的单向玻璃透着冷光,陈正锋隔着玻璃,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里头的操作台。老法医周伯安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个早已冷透的茶杯,一口都没喝下去。
那个从老鹰嘴旧河滩挖出来的塑料矿泉水瓶,此刻正像个易碎的宝贝一样,被固定在特制的熏显柜里。
“陈队,这瓶子虽然埋在浅土层,但过去好几年了,地下的酸碱腐蚀加上雨水渗透,外表面的指纹早就破坏得干干净净了。”技术处的主任戴着口罩,一边盯着仪器一边通过对讲麦克风汇报,“不过您别急,咱们正在用最新的502胶熏显法,重点攻坚瓶盖的内螺纹和瓶口缝隙。拧瓶盖的时候,手指最容易在那个吃力点留下痕迹。”
陈正锋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的手在夹克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直冒。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挪,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个瓶子是揭开那片埋骨地十年内是否有人暗中监控的关键。要是能提出指纹,就能揪出那个做贼心虚的“幽灵”。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
“有了。”
技术主任的一声低呼,在安静的走廊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实验室里,屏幕上渐渐显现出几枚荧光色的指纹纹路。虽然大部分都残缺不全、模糊不清,但在瓶盖内侧靠下边缘的地方,一枚相对完整的拇指指纹,被清晰地提取了出来。
“立即上传省厅的指纹自动识别系统(AFIS),跑全市乃至全省的数据库比对。”技术主任激动地下令。
进度条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滴……”
不到三分钟,系统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紧接着,一张证件照和一份详细的户籍档案跳到了大屏幕上。
“比中了。”操作员咽了口干沫,大声念出屏幕上的名字,“赵小军。男,四十一岁,户籍地是滨河市城南赵家村。职业……滨河市公安局,后勤车队驾驶员。”
听到这个名字和职业,站在玻璃窗外的陈正锋和周伯安,不约而同地浑身一震。
“赵小军?赵家村的人?”陈正锋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周伯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骇然:“正锋……这个赵小军,可不是普通的后勤司机。他是赵天龙没出五服的远房堂弟。更要命的是,他在市局开了十几年的车,一直都是……一直都是王振山的专职司机。”
王振山。
这个名字一出来,所有的线索一下子在陈正锋的心里像闪电般串联闭合。
为什么二十年前,马春生的信访记录会被截留,最后盖上一个不知名的办公室公章?因为那时候王振山就是分管治安和刑侦的副局长,他手底下的徐文斌替他办了这件脏事。
为什么这么多年,老鹰嘴砂场的冤案无人敢翻?因为王振山这把大伞,一直死死地罩在滨河市的公检法系统上空。
而那个2016年生产的矿泉水瓶,更是铁证如山。
“好一个王振山。”
陈正锋冷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愤怒与嘲讽,“他在局里人模狗样地当着局长,满嘴的公平正义。背地里,却派自己最信任的贴身司机,隔三差五地跑到老鹰嘴那片荒地去‘巡视’。”
“他这是心虚啊。”周伯安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窗台,“王振山早就知道那底下埋着两具尸骨,甚至他就是当年下令掩盖命案的帮凶。他不敢让人把尸骨挖走,怕动静太大惊动上面,只能派赵小军时不时去看看土有没有被人翻过。这两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虽然王振山之前已经因为贪腐问题被留置进去了,但贪赃枉法和包庇故意杀人,这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罪名。有了赵小军留在抛尸现场的这枚指纹,就能把王振山当年参与命案掩盖的底裤彻底扒下来。
“陈队,抓人吧。我现在就带人回滨河,把赵小军给按了。”旁边一个省厅的干警跃跃欲试。
“慢着。”
陈正锋抬起手,果断拦住了他。那双熬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冷静的寒光。
“现在抓赵小军,打草惊蛇。”陈正锋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王振山虽然倒了,但滨河市的天还没亮透。刘文昌还在上面坐着,那个手眼通天的‘老K’还没露出真面目。赵小军能在王振山倒台后还安安稳稳地待在车队,说明赵家和背后的保护伞,还有人在用他,在保他。”
陈正锋停下脚步,当机立断地下达了命令:“通知咱们在滨河外围的兄弟,立即对赵小军启动全方位的秘密监控。他见什么人,打什么电话,哪怕他去菜市场买根葱,都给我盯死了。”
“咱们就拿这个司机当个鱼饵,顺藤摸瓜,看看他背后的线,到底牵在市里的哪位领导手里,或者……是不是直通那个神秘的老K。”
布置完任务,陈正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摸出兜里的烟盒,准备去外面的吸烟区抽根烟提提神。
刚把烟叼在嘴里,“嗡嗡……”兜里的加密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陈正锋拿出一看,是李浩打来的。
这小子把马春生安顿在省城安全屋后,为了不引起滨河市那帮人的怀疑,今天一早又悄悄潜回滨河市局去摸情况了。
“喂,浩子。滨河那边有什么动静?”陈正锋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李浩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隐隐有看守所铁门开关的沉闷声响,语气透着一股十万火急的兴奋。
“锋哥,出大事了。你绝对猜不到刚才发生什么了。”
“别卖关子,说。”陈正锋立即把烟拿了下来。
“是郑涛。”
李浩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地汇报,“郑涛被咱们在机场截回来之后,关在单人牢房里,一直装死狗,一个字都不肯往外吐。可是今天中午,看守所的兄弟刚给他送完饭,他突然像疯了一样砸门。”
“他点名道姓非要见你。说有极其重要的情况要交代。”
听到郑涛的名字,陈正锋的眉头一跳。
郑涛,那个市局网安支队的副队长,那个替副市长刘文昌盯梢、手里捏着老K账户明细U盘的内鬼。这人是个老狐狸,他知道自己犯的事够吃枪子了,这时候突然开口,绝对不简单。
“他想交代什么?”陈正锋沉声问。
“看守所的兄弟问他,他死活不说。他只说了一句话……”李浩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转述,“他说,他想起来那个‘老K’的真实身份了。他还说,如果今晚之前见不到你,这个秘密他就带进棺材里,咱们这辈子都别想抓到老K。”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得陈正锋耳朵嗡嗡作响。
郑涛知道老K是谁?
之前审讯的时候,郑涛吓得尿裤子,口口声声说连刘文昌都不知道老K的真面目。现在他突然改口,是真的想通了准备戴罪立功,还是……
陈正锋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在看守所这种地方,一个人突然改变主意,往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看到了生的希望,要么,是他收到了死的威胁。
“锋哥,怎么弄?咱们连夜提审他?”李浩急切地问。
陈正锋看着窗外省城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慢慢变得犹如冰川一般冷酷。
网,真的在收紧了。
从马春生的血泪证词,到老鹰嘴挖出来的白骨,再到赵小军这枚致命的指纹。专案组的刀已经逼到了这帮贪官污吏和黑恶势力的脖子上。
黑暗里的那些怪物,终于坐不住了。他们要开始最疯狂的反扑了。郑涛的这次开口,就是多方势力开始明牌博弈的信号。
“浩子,告诉看守所,给郑涛换个牢房,加派两倍的警力死死守住。连他喝的水、吃的饭,都必须经过咱们自己人的手验过毒。”
陈正锋大步流星地朝楼梯口走去,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气。
“我马上开车回滨河。”
“告诉郑涛,让他把嘴闭紧了,留着命等我回去。今晚,不管他嘴里吐出来的是刀子还是毒药,我陈正锋都接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