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公安局,地下老档案室。
这里的空气似乎停滞了二十年,到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旧纸张发脆的气息。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接触不良,不时发出“嗞嗞”的电流声,昏黄的光线在成排的铁皮柜之间投下斑驳的阴影。
陈正锋已经在这里耗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戴着白手套,面前那张斑驳的木桌上,堆满了从九十年代末期积压下来的信访登记簿。这些厚重的黑皮本子,记录着这座城市过去岁月里无数老百姓的冤屈、求助和绝望。
“正锋,歇会儿吧,你这眼睛都快熬出血丝了。”老法医周伯安端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步履蹒跚地走过来。老头子被陈正锋大半夜拉来当“活字典”,这会儿也是满脸疲态。
“周叔,不能歇。李浩在前线拿命搏,把人给捞出来了。咱们在后方,必须把证据链给闭环。”陈正锋头也不抬,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快速划过,眼神锐利得像是一台雷达。
“马春生当年是来市局信访办告过状的,只要他来过,只要这栋大楼当年还没烂透,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陈正锋咬着牙,翻开了又一本积满灰尘的登记簿。
这本簿子的封皮上,用褪色的烫金字印着:【滨河市公安局群众来访登记(1999年)】。
陈正锋的精神为之一振,立即按照马春生向李浩哭诉的时间节点,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往后翻。
三月……四月……五月……
突然,陈正锋翻动纸页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神死死地锁在了泛黄纸页中间的一栏上。
“找到了。”陈正锋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终于撕开黑暗一角的压抑感。
周伯安赶紧凑了过来,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
在那一页有些发脆的登记表上,接待日期清清楚楚地写着:1999年5月14日。
来访人姓名:马春生。
来访事由那一栏,用略显潦草的钢笔字记录着短短几行话:【反映滨河下游老鹰嘴砂场强占问题。称其父母于两个月前失踪,怀疑系赵氏砂场开发公司(赵天龙)指使社会人员谋害。基层派出所不予立案,要求市局介入调查。】
看到这几行字,陈正锋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二十年前,一个失去双亲的年轻人,带着满腔的悲愤和绝望,一路磕头告状来到了市局。白纸黑字,案情重大,甚至直接点出了嫌疑人的名字。
可是,当陈正锋的眼神顺着表格往下移动时,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一下子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在登记表的下半部分,那本该写满调查方案、领导批示的【处理意见】一栏里。
一片空白。
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就好像马春生那字字泣血的冤情,在落到纸面上的那一刻,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给硬生生地抹除了一样。
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是在最底部的【经办人签章】处。
正常情况下,这里应该有负责接待的民警亲笔签名。可是,马春生这一页,没有签名。只有一枚红色的、模模糊糊的公章,盖在那个本该写名字的横线上。
公章上写着:【滨河市公安局办公室】。
“这是在糊弄鬼吗?”
陈正锋强压着怒火,往前翻了一页。
前一页的信访记录是关于邻里纠纷的。处理意见栏里写得密密麻麻,底下的经办人签名清清楚楚地写着“刘建军”。
陈正锋又往后翻了一页。
后一页是关于自行车被盗的。处理意见栏同样写得规规矩矩,经办人签名是“王海”。
只有马春生。
只有这起牵扯到两条人命、牵扯到赵天龙的重大冤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留下了一片刺眼的空白,以及一个没有具体人名、用来顶缸的办公室公章。
“周叔,您看看这个。”
陈正锋用手指摩挲着那片空白,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前一页有签名,后一页也有签名。唯独到了马春生这里,经办人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公章。这说明什么?”
周伯安盯着那枚红色的印章,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脊梁骨直冒冷汗。
“这说明……当年接待马春生的人,或者是在这背后看着的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一起什么案子。”
周伯安的声音发着抖,“他们不敢签自己的名字,怕留下历史的把柄。但他们又不能把这页纸撕了,因为信访本是有连号的。所以,他们直接用大办公室的公章盖上去,糊弄过关。这案子,就这么被截在信访办的大门里了。”
截访。并且抹掉了个人痕迹。
陈正锋眼神冰冷。难怪马春生说,那个当官的警察听完他的诉苦后,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因为在那个警察眼里,马春生已经是一个威胁到赵家和背后大伞的“麻烦”。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马春生前脚刚出市局大门,后脚就被人泼了汽油放火。
“周叔,您在局里干了一辈子,人头最熟。”
陈正锋转过头,眼神灼灼地看着老法医,“您好好回忆回忆,二十年前,1999年那会儿,市局办公室里,具体负责在一线窗口搞信访接待的科员,到底是谁?”
周伯安皱紧了眉头,闭上眼睛,心里努力翻找着二十年前的人事变动。
地下档案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角一台老旧的换气扇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足足过了三分钟。
周伯安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和不可思议。
“我想起来了……”周伯安咽了口干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生怕惊动了暗处的鬼影,“当年局里实行轮岗,九九年上半年,负责坐镇信访接待窗口的那个科员……”
老法医顿了顿,看着陈正锋,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叫徐文斌。”
听到这三个字,陈正锋也是一愣。
“徐文斌?赵天龙手底下的那个白纸扇?”陈正锋眉头一皱,“不对啊。二十年前,白纸扇徐文斌还在司法局当律师,那时候他正因为代理老西关的案子被构陷开除,怎么可能跑到公安局的信访窗口来?”
“不是他。”
周伯安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说来也是这滨河市的水太浑,老天爷都爱开玩笑。这两人是同名同姓。赵家那个是律师下海,而我说在公安局信访办的这个徐文斌,是一直在咱们公安系统里摸爬滚打的。”
陈正锋的眼神陡然变得幽深起来:“这个公安局的徐文斌,现在在哪?”
“这就不得不说这背后的邪门了。”
周伯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这个徐文斌,当年在信访办干了没两年,就像是坐了火箭一样,被调到了治安支队。后来又去了经侦,一路高升。现在……他可是咱们滨河市南城区公安分局的政委。正儿八经的实权一把手。”
南城区分局政委,徐文斌。
陈正锋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几分。一个当年在信访办连名字都不敢签的小科员,凭什么能在这二十年里平步青云,一路爬到分局政委的位子上?
“正锋,你知道是谁一手把他提拔起来的吗?”周伯安看着陈正锋,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谁?”
“王振山。”
周伯安重重地叹了口气,“徐文斌就是王振山最铁杆的老部下,这些年鞍前马后,简直就是王振山的影子。王振山当副局长的时候,他就是手底下最锋利的刀。现在王振山进去了,徐文斌在南城区分局,依然是稳坐钓鱼台。”
破案了。
所有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闭环了。
当年马春生来告状,接待他的正是科员徐文斌。徐文斌一听涉及赵天龙,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这事当时正常报上去了,按照流程,绝对不可能是办公室直接盖个章就把人打发了的。
“所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
陈正锋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那页空白的处理意见栏,冷笑出声。
“马春生来报案,徐文斌暗中截留了案子。他没盖自己的私章,而是用办公室公章销毁了经办痕迹。紧接着,他把马春生的行踪,汇报给了他的主子王振山,或者直接漏风给了赵天龙。随后,就有了那场企图烧死马春生的大火。”
“这个南城区分局的政委徐文斌,要么是截访放火的直接执行者,要么就是最核心的知情人。他用马春生一家三口的血,换来了自己二十年的官运亨通。”
周伯安听得手脚发凉。市局的一个副局长,加上一个分局政委。这公安局内部,简直就是被赵家的保护伞给筛成了个漏勺。
“正锋,咱们现在怎么办?”周伯安急切地问,“既然查到徐文斌头上了,要不要马上向省厅申请,直接把这个南城区分局的政委给留置了?只要撬开他的嘴,王振山和老K的底裤就全露出来了。”
“不行。”
陈正锋直起身,果断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神虽然冷厉,但却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周叔,打蛇打七寸。徐文斌现在是分局政委,级别不低。而且他在公安系统经营了二十年,树大根深。咱们手里现在只有一张盖着公章的空白信访单,这算不上什么铁证。”
陈正锋在档案室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现在贸然动他,他完全可以说是当年工作疏忽漏签了名字。一旦打草惊蛇,不仅徐文斌会疯狂反扑,他背后的刘文昌,甚至那个手眼通天的‘老K’,都会立即切断所有的尾巴。到时候,咱们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陈正锋走到桌前,拿出手机,对着那页信访记录“咔嚓”拍下了一张清晰的照片。
“这条线,咱们必须死死地捏在手里,记在脑子里,但绝不能现在就亮出来。”
陈正锋小心翼翼地把这本厚重的登记簿合上,放回铁皮柜原处。
“当前的首要任务,绝不是去拔徐文斌这颗钉子。”陈正锋转过头,眼神深邃地看向档案室沉重的大门外。
“李浩正在带着马春生往回赶。赵家在西川的眼线已经动了手,说明刘文昌他们已经嗅到了危险。现在最要命的,是马春生的安全。”
“只要马春生活着回到滨河,只要他在省厅专案组的保护下,亲自录下当年报案被拒、遭遇放火灭口的正式证词。到那个时候,就不光是一张空白纸的问题了。”
陈正锋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有了苦主的口供,再加上徐文斌(白纸扇)提供的硬盘黑账。咱们就能把徐政委、王振山、吴国栋、刘雅琴,甚至常务副市长刘文昌,像串糖葫芦一样,一波全给端了。”
“走,回指挥中心。”
陈正锋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布置最高级别的接应方案。李浩这趟回来的路,绝对不会太平。咱们得去接应他,决不能让二十年前的火,再烧到马春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