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省,黑山县。
一辆破旧的长途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盘山公路上剧烈颠簸着,车厢里弥漫着汗酸味、劣质烟草味和浓浓的煤灰味。
李浩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随着车身的摇晃,脑袋时不时撞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他穿着一件领口起球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脚边放着个灰扑扑的蛇皮编织袋,怎么看都像是个进山讨生活的落魄打工仔。
这已经是离开滨河市的第三天了。
陈正锋在局里大张旗鼓地带队查封下游砂场,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钉在了滨河。而李浩则借着“老家亲戚病重”的名义请了假,悄无声息地换了三趟大巴车,一路摸到了这个号称“三不管”的黑山县。
大巴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在路边停了下来。
“青石沟煤矿到了啊。下车的赶紧下。”售票员操着浓重的西川口音喊了一嗓子。
李浩拎起蛇皮袋,挤下车门。
刚一下车,一股带着浓烈硫磺和煤渣味道的冷风就灌进了脖子里。李浩抬头望去,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连绵的荒山底下,几个巨大的黑色矿井架像钢铁怪兽一样矗立着,运煤的重型卡车来回穿梭,卷起漫天的黑土。
这就是青石沟煤矿,一个连导航地图上都标注不清楚的偏远黑矿窑。
李浩没有贸然靠近矿区大门。他知道,这种地方的地头蛇警惕性非常高,稍微有点面生的外地人去打听事,立马就会被人盯上。
他在矿区外围那条全是一次性饭盒和塑料袋的土街上溜达了一圈,最后在一家脏兮兮的面馆门口停了下来。面馆正好斜对着矿工们上下班必经的一条土路。
“老板,来碗大份的刀削面,多放辣子。”李浩大咧咧地在门口的马扎上坐下,把蛇皮袋垫在屁股底下。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李浩就像个在矿上等活儿的盲流,白天在面馆要一碗最便宜的面,一坐就是大半天;晚上就在附近找个三十块钱一晚的黑小旅馆对付一宿。
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从矿井口走出来的工人。
那些矿工上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连眼窝里都是黑的,只有咧嘴笑的时候能看见一点白牙。要在这么多“黑炭头”里找一个二十年没见过面的人,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李浩只能凭着来之前那个老渔民的描述,在脑子里不断拼凑马春生父亲的长相,试图从这些矿工的脸型和身板上找出相似的影子。
直到第二天傍晚,天色已经擦黑。
又一批刚下早班的矿工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了大门。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着烟,准备去土街上的澡堂子洗掉一天的煤灰。
李浩端着个缺了口的大茶缸,假装喝水,眼神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突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在人群的最后面,走着一个形单影只的男人。这男人看着四十岁出头,背驼得很厉害,像是脊梁骨上常年压着几百斤的重担。他没有跟其他矿工搭话,只是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往前走。
虽然这男人脸上也糊满了煤灰,但借着路边昏暗的灯光,李浩还是看清了他的轮廓……高颧骨,深眼窝,尤其是那倔强的下巴线条,跟老渔民描述的那个宁死不屈的马大爷,足足有七八分神似。
更重要的是,这男人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些不自然的微跛。这很可能是常年在高强度的井下作业,或者是曾经受过重伤留下的病根。
“就是他。”李浩心里一跳,浑身的血液都加速流动起来。
他没有马上冲过去,而是慢悠悠地站起身,拎着蛇皮袋,不远不近地跟在那男人身后。
男人没有去澡堂,而是拐进了一家破旧的小卖部。李浩加快脚步,也跟着走了进去。
小卖部里光线昏暗。男人正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给老板娘:“拿包大前门。”
“好嘞。”
男人接过烟,撕开包装,叼了一根在嘴里,正准备在口袋里摸打火机。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啪”的一声打着了火,一簇小火苗凑到了男人的烟头前。
“老哥,借个火?”
李浩满脸堆笑,操着一口纯正的滨河市方言,随口递了句话。
听到这句字正腔圆的滨河方言,男人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他叼在嘴里的烟抖了一下,火苗差点烧到他的眉毛。
他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浩,眼神里除了震惊,还有一种深深的、刻在骨子里的戒备和恐惧。
“你……你听错口音了,我不是那片儿的人。”男人迅速躲开李浩的打火机,连烟都不点了,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明显乱了节奏。
“哎,别急着走啊。”
李浩一把拉住男人的胳膊,没用蛮力,只是轻轻一拽。他凑近男人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低沉地说了一句:“我从滨河下游的老鹰嘴来的。村里以前的老邻居托我打听个人……说是找马大爷家那个在外面打工的儿子,马春生。”
听到“马春生”和“老鹰嘴”这两个词,男人的身体就像触电一样,僵立在原地。
他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浩,呼吸变得异常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不认识什么马春生。你认错人了。”男人咬着牙,想用力甩开李浩的手,但声音却因为极度的恐慌和某种压抑的情绪而变了调。
李浩知道,他找对人了。
“马哥,你别怕,我不是赵家的人。”李浩松开手,眼神变得无比真诚和郑重,“没人派我来抓你。我是受了当年那些看着你们家长大的老邻居的嘱托。他们让我告诉你……你爹妈当年的事,滨河市里有人准备翻案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马春生那颗被煤灰和绝望包裹了整整二十年的心脏上。
翻案。
这两个字,他曾经在梦里无数次地喊过,也曾在省城信访办的门口无数次地跪求过。可是换来的,只有一顿顿毒打和永无止境的追杀,直到他隐姓埋名,像个活死人一样躲进这暗无天日的黑煤窑里。
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滨河老乡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天要亮了。
马春生愣愣地看着李浩,眼眶渐渐红了。
他那双常年握着风镐、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滚落,顺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在厚厚的煤灰上冲刷出两道惨白的沟壑。
一个四十多岁、在黑煤窑里吃尽了苦头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咬紧了牙关,却依然压抑不住喉咙里的呜咽。
“走……别在这儿说……”
马春生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警惕地看了一眼小卖部外面来回走动的矿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对李浩说,“矿上有他们的眼线……跟我来。”
马春生没有带李浩回矿工宿舍,而是专挑那种没有路灯的偏僻土巷子走。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彻底离开了青石沟煤矿的地界,来到了黑山县边缘的一条破旧街道上。
这里零星开着几家面向大车司机的便宜饭馆。
马春生挑了一家门可罗雀的苍蝇馆子,拉着李浩走了进去,专门选了最角落、背对着大门的一个位置坐下。
“老板,来两个炒菜,两瓶啤酒。”李浩为了不引人注意,大声招呼了一句。
菜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但马春生根本没碰筷子,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满是茶垢的玻璃杯,双手紧紧地捧着杯壁,试图从那温热的茶水里汲取一点安全感。
李浩也没有急着催问。他知道,这二十年的冤屈和恐惧,需要一点时间来慢慢消化。
“你……你真的是从滨河来的?”马春生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李浩,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李浩点点头,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滨河市下游老鹰嘴现在的照片,推到马春生面前。
“马哥,这是现在的河滩。你爹妈当年守的那个砂场位置,现在已经盖起了一个大水泥厂。”李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已经查到了当年赵天龙侵占砂场的证据。也找到了那个亲眼看见赵家打死你家大黄狗的老渔民。”
听到“大黄狗”三个字,马春生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大黄……大黄是为了护着我爹妈才死的……”马春生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将头深深地埋在了桌面上。
“他们骗我。当年派出所的警察骗我。村里人也骗我。”
马春生压抑地低吼着,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他们说我爹妈拿了钱去城里享福了。可是我爹的脾气我最清楚,那是他守了一辈子的祖产,他宁可把命填在河滩上,也绝对不可能拿赵家的一分黑心钱。”
“后来我去镇上告,去市里告。没过半个月,就有几个拿着铁棍的人半夜冲进我住的招待所,差点把我的腿打折。他们警告我,如果再敢提砂场的事,就让我去地下陪我爹妈。”
马春生抬起头,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浩。
“兄弟,我信你。因为赵家的人要是想弄死我,早就动手了,不会跟我在这儿废话。”马春生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道,“我今天就把这二十年的底全托给你。我爹妈,根本不是失踪。他们是被赵天龙那个畜生给……”
“砰。”
马春生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巨响骤然在两人耳边炸开。
饭馆那面油腻腻的临街玻璃窗,被一块从外面飞进来的半截红砖直接砸了个粉碎。
碎玻璃渣子混合着灰尘,像雨点一样在桌面上崩裂开来。李浩反应极快,条件反射般地一低头,同时一把将对面的马春生按到了桌子底下。
“啊……”正在后厨忙活的老板娘吓得尖叫一声,连手里的炒勺都扔了,缩在灶台后面不敢露头。
李浩心里一沉,立即意识到出事了。
他转过头,眼神越过破碎的窗棂,看向饭馆门口。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夹杂着夜色涌了进来。
四五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拎着锈迹斑斑的钢管和棒球棍,大摇大摆地堵在了饭馆的门口。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粗糙的青龙,眼神凶狠地在饭馆里扫视了一圈,最后死死地盯住了躲在角落里的李浩和马春生。
“妈的,找死啊。真以为躲到这穷乡僻壤就没人管得了你了?”光头吐了口唾沫,手里的钢管在门框上敲得“哐哐”作响。
李浩的心跳一下子如擂鼓般加速。
危险来得太快了。
他没想到,赵家在西川省的眼线竟然如此灵敏。马春生在煤矿躲了二十年都没事,自己才刚接触他不到一个小时,这帮要命的恶鬼就已经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了。这几个壮汉显然是当地有背景的矿霸或者地头蛇,八成是收了滨河市那边的风声,专门来灭口的。
“兄弟……你快跑吧……他们是冲我来的……”马春生躲在桌子底下,浑身抖得像筛糠,绝望地拉着李浩的衣角,“我这辈子算是烂在这儿了,别把你搭进去……”
“跑个屁。”
李浩低骂了一声。他知道,今天要是把马春生扔在这儿,那滨河市的案子就彻底断了线,陈正锋和专案组兄弟们的努力全得泡汤。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眼神在狭小的饭馆里快速扫视。
大门被堵死了,硬冲肯定没戏。那几个壮汉手里都有家伙,自己出外勤为了隐蔽,身上根本没带配枪。
李浩的眼神迅速越过乱七八糟的餐桌,锁定了后厨方向。那里有一扇虚掩着的木门,外面通向一条昏暗的小胡同。
那是唯一的生路。
“马哥,听着。”李浩一把反握住马春生的手腕,眼神锐利得像是一头准备搏命的孤狼。
他悄悄把手伸进夹克的口袋,左手握住了一小瓶高浓度的警用防暴辣椒喷雾,右手死死攥住了一根漆黑的战术甩棍的握把。
“信我。只要我一动,你什么都别管,低着头往后厨那扇门跑。”李浩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可是他们有管子……”
“天塌下来我顶着。跟我走。”
就在光头带着人骂骂咧咧地朝角落逼近,准备掀翻桌子的那一刻。
李浩掀起面前那张沉重的实木餐桌,带着上面的残羹冷炙和碎玻璃,“轰”的一声,朝着那几个壮汉迎面砸了过去。
冲突,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