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滨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楼里,依然亮如白昼。
两个小时前,在特警大队全副武装的秘密接应下,陈正锋带着徐文斌和那个装着赵家二十年罪证的银色硬盘,有惊无险地从老图书馆撤离,一头扎进了市局最核心的保密机房。刘文昌派去包抄的那些死士,到底没敢跟荷枪实弹的特警硬碰硬,像群见不得光的耗子一样缩回了黑暗里。
徐文斌已经被妥善安置在单人看守室,省厅也连夜派人去省城接他的妻儿。现在,所有的重头戏,全压在了这个银色的硬盘上。
“锋哥,这数据量也太吓人了……”
机房里,技侦专家小刘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李浩和老法医周伯安围在后面,几个人的脸色在电脑屏幕的荧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赵氏集团明面上的账本和私底下的黑账,徐文斌全做了交叉对比。”小刘一边滑动鼠标,一边咽着干沫汇报,“陈队,徐文斌这人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不仅留了账,还把资金流向做成了图表。”
陈正锋走过去,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如炬:“直接看最后那一笔,钱到底去哪了?”
小刘点开一个名为“离岸结算”的文件夹,调出一张汇总的饼状图。
当看到那个数据的时候,李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我滴个乖乖……这特么是洗钱还是在抽血啊。”
图表上清清楚楚地显示,赵氏集团通过地下赌场、暴力垄断砂石、以及各路强拆敛来的巨额财富,在经过层层空壳公司和那家所谓的“慈善基金会”洗白之后,每年净利润的整整百分之四十,都会雷打不动地汇入海外开曼群岛的一个离岸账户。
百分之四十的净利润,那可是数以十亿计的真金白银。
“这账户的户头叫什么?”陈正锋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个拼音缩写。”小刘放大屏幕,“K. Sun。”
“K. Sun?”李浩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姓孙?老K?”
“先别管名字。小刘,看看硬盘里还有没有什么能直接定罪的音视频证据。赵天龙那老狐狸做事防备心重,徐文斌不可能光凭账本就说能钉死他。”陈正锋冷静地指挥。
“有。这里有个加密的音频包,里面全是录音。”
小刘快速操作,挑出了其中一个修改日期标注为2015年的音频文件,文件名叫“春风会所_庆功宴”。
“戴上耳机,外放开到最大。”陈正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神死死锁住屏幕。
小刘点下播放键。
音箱里先是传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紧接着,嘈杂的背景音涌了出来。有女人的娇笑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还有低音炮里放着的震耳欲聋的舞曲。显然,这是在某个极其奢靡的高级会所包厢里。
随后,一个大着舌头、带着浓重滨河本地口音的公鸭嗓响了起来。
“兄弟们……喝。今天敞开了喝。”
那是赵天龙的声音。录音里的他显然是喝大了,语气里透着一股无法无天的狂妄和嚣张。
“别看咱们赵家现在在滨河市呼风唤雨,吃香的喝辣的,走到哪儿别人都得叫一声龙哥……嗝。”赵天龙打了个酒嗝,接着大着舌头嚷嚷,“但说到底,咱们算个屁啊。咱们都是给老K打工的。”
录音里传来几个马仔讨好的附和声。
“老K在国外舒舒服服地遥控,咱们在国内拿命冲锋。可人家就是有这个本事啊。”赵天龙越说越兴奋,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得意,“你们这帮小崽子知道个屁。当年,要不是老K罩着,咱们赵家早特么完蛋了。”
听到这里,陈正锋的呼吸骤然一滞,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录音还在继续,赵天龙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狠狠地在陈正锋的心窝子里搅动。
“想当年,陈国栋那个刺头,非要死咬着咱们不放,拿到了那份要命的批地文件。我当时都吓尿了,连夜给上面打电话求救。”
“结果呢?老K亲自发的话,定了调子。人家就说了四个字……‘处理干净’。”
赵天龙在录音里放肆地狂笑着,那笑声里带着血腥味,“老K一句话,连市里的头头脑脑都得乖乖配合。陈国栋再硬又怎么样?还不是像条死狗一样被咱们扔进了江里喂鱼,最后按了个意外落水。来。这杯酒,敬老K。”
“敬老K。”包厢里响起一片杂乱的碰杯声。
机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浩红着眼圈,担忧地看了一眼陈正锋。老法医周伯安更是眼眶湿润,端着茶杯的手抖个不停,茶水洒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陈正锋没有说话。
他像是一尊被冻住的石雕,死死地盯着电脑音箱。没有怒吼,也没有砸东西,但他胸膛里那剧烈的起伏,以及眼底那股压抑到极致、沉甸甸的悲愤,却压得整个机房都没人敢大声喘气。
二十年了。
父亲惨死的真相,就这么以一种极其轻佻、狂妄的方式,从凶手的嘴里轻描淡写地吐了出来。
“处理干净。”
简简单单四个字,就抹杀了一个正直警察的生命,毁了一个好好的家。这四个字背后,藏着怎样滔天的权力和冷血的傲慢。
就在陈正锋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被怒火撑爆的时候,录音里,突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一出来,包厢里嘈杂的音乐声似乎被人刻意调小了,几个马仔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赵总,你喝多了。”
这个声音非常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仔细听,这声音显得非常怪异,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电子音,明显是经过了变声器处理的。
“老K说了。”那个变声后的男人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滨河这条线,是大动脉。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这条线绝对不能断。不管是陈国栋,还是以后的李国栋、张国栋,谁敢挡路,都得死。你管好你手底下的人,别再惹出乱子,剩下的,上面会替你兜底。”
“是是是,领导说得对,我自罚一杯。”刚才还狂妄无比的赵天龙,在这个声音面前,一下子变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停。倒回去,重放最后那个人说话的声音。”陈正锋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可怕。
小刘赶紧把进度条拉回去,又放了一遍。
“老K说了,滨河这条线不能断……”
陈正锋闭上眼睛,仔仔细细地捕捉着这声音里每一个细微的停顿、呼吸的节奏,甚至那被变声器掩盖在底层的一点点口音习惯。
“这声音……我听过。”
陈正锋睁开眼,眼神犹如两把出鞘的利剑。他太熟悉那种高高在上、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语调了。
“锋哥,你能听出是谁?这可是用了变声器的啊。”李浩惊讶地问。
“变声器能改变音色,但改变不了一个人说话时咬字断句的习惯。”陈正锋紧紧皱着眉头,“这是市里某个领导的声音。他坐在那个包厢里,不仅是在敲打赵天龙,更是代表那个所谓的‘老K’,在给滨河市的利益输送线定规矩。”
陈正锋转身大步走到机房旁边的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马克笔,重重地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大字。
K. Sun。
笔尖在白板上划出一个重重的圆圈,把这个名字死死圈在中间。
“百分之四十的利润流向海外,赵天龙亲口承认是给老K打工,变声的领导替老K传话。”陈正锋转过身,看着众人,“这个老K,就是赵家和刘文昌背后,那把真正的、终极的保护伞。现在的问题是,这个‘K. Sun’,到底是谁?”
李浩挠了挠下巴,凑上前看着白板:“Sun,孙。姓孙的?咱们汉东省,姓孙的领导可不少啊,光是市里就有好几个……”
“不用往市里想了。”
一直沉默的老法医周伯安,突然放下手里的茶杯,叹了一口长气。老人的眼神变得非常幽深,像在看一件让人心生畏惧的庞然大物。
“正锋,你听过孙为民吗?”
听到这个名字,陈正锋的心里一震。
孙为民。现任汉东省常务副省长。主管全省城建、自然资源和公安法政。在汉东省官场上,这是一位权倾朝野的重量级人物,平时在电视上总是一副勤政爱民、刚正不阿的形象。
“不仅是孙为民。”周伯安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犯忌讳的秘密,“还有省公安厅的孙乾坤副厅长。这两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一个把持着全省城建和政法系统的命脉,一个在省公安厅身居高位。这二十年来,滨河市出了那么多强拆死人、巧取豪夺的冤假错案,老百姓怎么告都翻不了案,告状信全石沉大海。你们想想,这漫天的大伞,除了这对兄弟,全省还有谁能撑得住?”
周伯安的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机房里轰然炸响。
李浩听得冷汗直冒:“乖乖……难怪刘文昌那么怕这个老K,难怪郑涛连查都不敢查。要是这老K就是孙家两兄弟里的一个,那咱们这案子,不等于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吗?”
所有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完美地闭合了。K. Sun,孙家兄弟。权倾一方,一手遮天。
然而。
陈正锋盯着白板上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眉头却越锁越深。
“不对。”陈正锋突然摇了摇头,果断地否定了这个推论。
“周叔,您别忘了时间线。”陈正锋的思路异常清晰,“我爸出事,是在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孙为民和孙乾坤,是什么级别?我查过他们的履历,那时候他们顶多也就是个处级干部,甚至孙乾坤还在基层当大队长。”
陈正锋的眼神紧紧盯着白板:“二十年前,一个处级干部,能一句话就让我爸这个市局刑警队长‘被自杀’?能让法医中心闭嘴,能让当年的政法系统集体失声,还能把案子定成意外落水处理得干干净净?”
周伯安愣住了,随即浑身一震,明白了陈正锋的意思。
“绝对不可能。”陈正锋一巴掌拍在白板上,“当年能做到这一步的,必然是一个手眼通天、在汉东省政法系统或者高层有着绝对话语权的大人物。绝对不可能是当时羽翼未丰的孙家兄弟。”
机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如果当年下令“处理干净”的老K不是孙家兄弟,那他到底是谁?
“这二十年,这盘大棋一直没断过。”陈正锋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看着“K. Sun”这几个字母,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浮上心里。
“孙家兄弟这几年步步高升,顺风顺水,背后肯定有高人提携。而那个远在海外、拿着赵家百分之四十利润的‘K. Sun’账户,或许根本就不属于某个具体的‘老K’。”
陈正锋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李浩和周伯安,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最终的推断:
“这个账户,更像是孙家兄弟在海外为别人代管的一个‘白手套’。真正的幕后操盘手,那个当年一句话就能抹杀我父亲的‘老首长’,藏在比孙家兄弟更深、更高的地方。”
“而在这小小的滨河市里……”
陈正锋回想起录音里那个变了声的男音,回想起刘文昌那诡异的自保手段,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气。
“还有人,在心甘情愿地继续为这位‘老首长’管理着这条吸血的线。那个录音里变声的人,就是这个老首长在滨河的代言人。”
外面的天还没亮,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陈正锋知道,在这无边的黑暗里,那双一直俯视着滨河市的眼睛,终于被他们逼出了轮廓。